《海舟乐》假口

15、第 15 章 邱舟霁这一

　　邱舟霁这一次没有晕太久。他醒来，发现还是一模一样的地狱，还不如不醒。
　　发泄过一通后，他还是一样绝望，但再闹也不会有实质的结果，谁也没听见他的乞求。
　　眼角余光里，罪魁祸首双手抱胸，敬而远之地盯着他，手里拎着一杯液体，看起来就很难喝，但是……邱舟霁机械地转过头，它散发的味道怎么能如此诱人？
　　海渥曛见他动了，换了下姿势，让手里的血更明显，“想要吗？”
　　邱舟霁不动，只转眼珠，不想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想说话。
　　海渥曛靠近一步，“知道这是什么吗？”
　　“沉默也没用。你肯定感觉得到，哪里不对劲。”
　　“……你对我做了什么。”邱舟霁低声问，想尽量掩盖嗓音的异常，更像自言自语。
　　但海渥曛还是听见了，他走到球桌边，放下杯子，就在邱舟霁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说：
　　“生日快乐。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海渥曛垂着眼，用沉稳的声音安抚他，“你肯定感到害怕，害怕未知，没关系，我会……”
　　玻璃砰砸在地面，厚底滚出许远，留下一滩血渍。未说完的话，被碎裂的声音粗暴打断，海渥曛瞪着眼，面对少年汹涌的怒火，张口难言。
　　此刻海渥曛意识到，莫许的确是个魔鬼，他不是。
　　“你杀我，虐待我，人体改造我，变态，你在说什么鬼话？”少年的恨意，压过他对畸形嗓音的厌恶，声音又尖又高。
　　至少面对问罪，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两天前那个早上，血族狂宴上沾来的癫狂，他已经难以共情，但事实就在眼前，少年即是他的恶果，比他过去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残忍堕落。海渥曛内心分裂出了两个自己，一个坦然，一个却被欺负得缩在角落，无法承担这份重压，而捂着耳朵埋起眼睛。
　　“变态……”
　　“变态，我在问你话。”邱舟霁拧过脑袋，“为什么？”
　　海渥曛看了眼地面的血渍，沉下脸，迅速拿出第二个血袋，直接扯开包装，凑到邱舟霁面前，不安地紧盯他的反应。
　　邱舟霁见到血袋包装，左手捂住嘴，呼出气，吹不灭看不见的火苗。
　　看到他的反应，海渥曛知道那是怎样痛苦的折磨，他从容地等着。
　　“血……人的？”
　　海渥曛没想到他还有神智提问，皱了下眉，放轻声音：“别想那么多，很难受吧？”
　　邱舟霁双眼没有焦点。由于血族毒液，他没有被吸血的记忆，再怎么努力回想，脑海里只有青年变红的眼睛。但他是当代青少年，熟用网络媒体，接受起来比海渥曛更快。
　　两根手指抠进嘴里，摸索着牙齿，掰到一枚尖利的牙，他不记得有如此发达的牙。手指变得濡湿，邱舟霁一合嘴，尝到了血味，原本只有铁锈味的液体，多出了无穷的层次。
　　他还呆着干什么？海渥曛开始站不住，提着血袋的手不那么自在，血顺着他的手滴下，落在少年腹部皮肤上，邱舟霁却还是一副木头样。他不解，这和当初自己的样子，完全不同。
　　明黄灯光下，少年的轮廓有一圈磨光，是他在颤抖。海渥曛不相信他无动于衷，但他在等什么？
　　邱舟霁用力闭眼，手从嘴里抽出，倒在一边，身体也脱力似的，仰面朝天。
　　以为他终于放弃抵抗本能，海渥曛调整血袋位置，靠近他的嘴。
　　啪！
　　邱舟霁睁开眼，恶狠狠瞪向海渥曛。
　　“濒别拿……你的增——脏手碰我！”
　　高低破音的诡异语调，让海渥曛遍体生寒。
　　邱舟霁非常敏感，海渥曛那点厌弃情绪，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怒火，饥饿的火，融为一体，邱舟霁看也不看血袋，挺起身，左手伸长，连着血袋一起抓住海渥曛的手，烧灼他的愤怒渗透到指尖。海渥曛感觉像被利爪扣住，有了痛感。血袋不堪挤压，爆裂开来，溅上少年的身体，桌面，他们的脸。
　　“你——把我变成这样……你——比我更恶心！”
　　海渥曛扯出手，转开脸，想用手去擦脸，但手比脸更脏。
　　“你……看看我？……啊！喜欢这样？喜欢残的东西？”
　　邱舟霁动起来，掰着桌沿，试图艰难地下地。海渥曛想要挡住他，被一脚踹开。
　　“滚……！恶心……东西！”
　　海渥曛捂着腹部，“那只是个意外。”
　　邱舟霁右边倚靠球桌，空出一手一腿，往前一蹦，撕扯海渥曛，不许他后退。
　　“意外？！意外？！！”
　　海渥曛后悔没有躲得更远，更后悔让少年活下来，“当时我别无选择！不吸血就活不下去。我没有想把你变成血族！”
　　邱舟霁不需要精饰的谎言，理由此刻都是借口，“那就去死！！！”
　　海渥曛用力掰开脖子上的手，被紧迫逼得喘不过气，狠狠推了一把少年，自己凭着双腿跑到门边，一脚没有迈出去，回头看去。
　　邱舟霁歪倒在地，萎缩般的右侧贴着冰冷的地面，笼罩在阴影下，仇恨的火苗燃烧在眼里，嘴巴不断嚅动，溢出诅咒的词句。
　　海渥曛受不了这种目光。让他熬个两天，他想，肯定是不够饿，等到饿了，自然就懂来求我。少年的声音很轻，该听见的，海渥曛还是一个不落，全听见了。
　　他转身，“你说什么？”
　　“恶心……怪物……”邱舟霁找到能伤害他的机会，立即放大了声音，“活在阴沟里吧！蛆虫！”
　　“我也不是想，才成为血族的……”海渥曛声音微颤。
　　“你死了！人间就能干净了！”
　　好友满身是血，漆黑的码头，看不到光的未来。海渥曛冲过去，攥住少年的肩膀，双目赤红，“我不会！我不是！”
　　邱舟霁冷笑，“你早就是了。”
　　“喂。”邱舟霁圆睁双眼，不许他转开视线，“看着我啊。”
　　“对……我做这种事，时，你在想什么？”
　　海渥曛张着嘴，迷茫无助地看着少年，重复着之前的解释：“我不想把你变成血族……”这或许是唯一的真相，他唯一能坦言的真相，一滴血，活着的血，蕴含的生命力，是他们谁也没想到的。
　　木已成舟，到了这一步，祸首还想推卸责任。邱舟霁听不下去，仰头尖叫一声。海渥曛被震得松手，随即又是一阵踢打，他恨一声，支起双臂，站起身连连后退。他神情复杂，看少年搞得自己失去平衡，又歪倒在地。
　　邱舟霁爬起来，埋下头，往后缩进球桌底下。
　　片刻寂静后，桌子底下传来呜呜啜泣。
　　“妈……妈妈……呜……爸……”
　　“……救救我……”
　　海渥曛可以承受暴力，但这一声声的呼唤，却捏住他不再跳动的心。
　　少年已经失踪两天了，绑架案超出三天，人质的存活便渺茫。他的亲人，朋友，或许以为他已死，他也再也无法回到人类的世界。
　　海渥曛不知所措，悄悄蹲下去，从黑暗中找到缩成的一团，像对待野外小动物，小心地靠近。他没有主见地环抱少年，做出安慰的样子，但只是顺势而为，他不明白这样做的理由和用处，只是应该这样做，就做了。
　　在绝望中，仇人的怀抱也不那么坏，邱舟霁耗尽了刚才问罪的精气神，失去愤怒撑起的架子，他又变得如刚醒来那样，重伤，虚弱，奄奄一息。
　　海渥曛的顺势而为，搅浑了原本的目的，他越发不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他们静静坐在桌下的这段时间，海渥曛回想莫许，想她是怎么一上来，就让他乖乖听话的。
　　放在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海渥曛本想挂断，看到来电显示，还是松开手，钻出桌子。背对着接电话时，他还能感觉到视线。
　　他应了两声，有些担心莫许问起少年，问起进展，但莫许的下一句话拍飞了他的烦恼。
　　“我也……！要我去吗？”
　　“求帮忙就要拿出相应的态度，说到底，这是你欠下的情。地址发给你了，一个小时内过来。”
　　海渥曛被挂了电话，转身就看到少年探出个头，阴沉地盯着他，还是有种心跳出来的感觉。为了平复心情，他走到沙发边，脱掉沾血的衣物。
　　邱舟霁头跟着转，语气癫狂，“你现在要走？！”
　　“对不起……这件事我不能拒绝……”
　　“你想逃？！”
　　“不是逃……”
　　海渥曛感觉少年可能是缓过劲了，接下来可能又是一番发作，他不知不觉间，有点怕他的疯狂。
　　“我不是逃。”他飞快转身说了一句，打开门出去，赶紧锁上，把少年怒斥也锁在门内。
　　海渥曛肩膀一松，沿着楼梯边往上走，一边翻出通讯录。
　　拨通后，他听着对面的声音。
　　“好久不见。帮我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