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剑钓君心》乔岁阿

22、计划

　　翌日，林沅再次去了桃林。可是这次当她到时，发现钟槐也在。

　　虽说既要做这等事，就要有抛却尊严的自觉，可要她在第三个人面前像昨日那样做，杀了她也做不来啊。

　　林沅脚生根了一般，半步迈不出，她躲在树后，想碰碰运气看钟槐会不会中途离开，但是她显然不如昨天幸运，钟槐始终随侍魏珵左右。

　　一个时辰之后，钟槐收拾好东西，跟在魏珵身后往外走。

　　两人的身影消失之前，魏珵突然停下，回顾了一下四周，林沅在他望过来之前赶紧躲回树后。

　　再探出头时，桃花林安静一片，只余落英缤纷。林沅走出来，站到昨日射箭之处，望着空空的箭靶，风从耳畔吹过，记忆与飞扬的桃花一起纷至沓来。

　　之前数次来这里，只有昨日那次钟槐不在，其余时候他都在！甚至有时孟陬也会在！
　　难道她每次都要躲着不成？林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可是除了这里，她没有别的合适的能接触到他的机会啊……而且杏黄现在大多跟自己住北园，无法从她那里获知世子行踪，难道只能靠运气去碰吗？

　　要是住东园就好了，那样的话，离他近一些，机会也能多一些，而且更方便了……

　　越想林沅越睁大了眼，愈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那么问题来了，她要以一个什么样合情合理的理由才能让自己搬进东园，而且要做到不突兀不牵强不暴露目的，另外还要体现她的温婉善解人意？

　　林沅用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脑中飞快地转，筛去一个个不合理的选项，努力找出一个自己不得不从北园搬去东园的理由。
　　既然要搬，那需得是北园住不下去了才行，什么情况或者说发生了什么才能导致她住不下去了呢？
　　北园与东园相比，其中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

　　林沅想到了什么，脚尖一停，抬起头来，眼中炯炯。

　　*
　　城南军营里，射箭场中的破空声连绵不绝。一排箭靶前，一个个年青挺拔的男子快速地拉弓放箭，他们拉弓的手臂绷得笔直，线条流畅有力。除了最末位的那个，他在这一排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不但动作比别人慢，别人都射完五六支箭了，他才射完一支，而且命中率更是与别人不能比，其他人的箭都将靶心处射得密不透风，唯独他的箭靶不同，上面零星插着两三支箭。

　　这人正是被他爹王太尉扔到军营的倒霉蛋王吉。裴将军是出了名的治军严格，只要进了军营的大门，甭管你家世背景如何，都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王吉平日玩乐懒散惯了，哪里受得了如此高强度的训练，自从进了这里，每天骨头都跟散了架子似的，最要命的是晚上也无法离开！军中的床又硬又冷，白天已然那么累了，晚上又根本睡不着，他觉得自己快升天了！
　　王吉一日亲眼看见魏珵日落时离开军营，气冲冲地跑去质问，得到的答案是，“若你能像他一样完成每日规定的任务，并得到裴将军的认可，当然也可以离开。”

　　王吉当然做不到，于是他每天的生活都是在叫苦不迭和诅咒魏珵中度过。

　　站在远处的魏珵望着教头正上手调整最末位那人的射箭姿势，蓦地想到了昨日早间，后又想到了今日早间她没出现。

　　“灵均。”来人见魏珵没反应，加大了音量叫他，“魏灵均！”

　　魏珵转头，听裴琅对他说：“带上剑，将军喊你去比武场。”

　　这位裴琅，正是裴将军的公子，少时便长在军营，刀枪杆棒无一不精。之前他听过魏世子的名声，但两人交集并不多，直到魏珵来了军营，两人才熟识起来。

　　在去比武场的路上，裴琅问出他疑惑许久的问题：“以灵均之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为何至今迟迟未入朝为官？”
　　“难道是困恼于选文选武？所以才来军营历练一番？”

　　裴琅自问自答，问得直白。魏珵也不介意：“默存谬赞了，你是与我交好，才会看我处处都好。实际我啊……胸无大志，能力有限，还有的学呢。”

　　“至于以后文还是武，还需听父亲如何说。”左右是文是武，自己都无所谓。

　　*
　　月下花前，美景当前，刚沐浴过后带着一身湿气的魏珵却无欣赏之意趣。他心情不佳，不仅仅是因为今天与人比剑输了的缘故，还有白日里裴琅问的问题，挥散不去，始终萦绕在心头。

　　做文官还是武官，其实他都兴趣不大，甚至于对做官一途，他也兴致缺缺。

　　“为何迟迟不入朝为官？”父亲也曾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的回答也是自己尚需历练，所以后来逃去了军营。

　　其实他很羡慕那些少小立志为国为民的男儿，敬仰那些立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圣贤们，他们都有为之而活的明晰目标，而他没有。他觉得自己的整个生命宛如死水一潭，走在父亲为自己选好的路上，活在种种规则之中，而他自小长于其中，早已深入骨髓，又没看见别的可能。

　　凭自己的聪明与勤奋，他可以将许多事情都做得很出色，因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无论感兴趣与否。所以他知道自己终会入朝为官，依自己的性格，定会勤勤恳恳地为国为民，然后日复一日，就此平淡地过完这一生。

　　魏珵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走出了蘅芜居。

　　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停下，望着不知泛着星光还是波光的湖面，魏珵才心想：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不怪魏珵有此一问，因为他很少会来北园。

　　想着他生辰那日这里发生的事，魏珵眉头渐渐舒展，心道，左右都走到这里了，不如再往前走走。今早没见到她，别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才好。

　　他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前方湖边躺着一个人，魏珵面色一凛，忙上前察看。

　　离得近了，看见眼熟的衣服，魏珵加快了步子，借着月光看见了熟悉的面容，魏珵跑上前扶起她，唤道：“林姑娘，林沅，林沅……”

　　她腹部泅出的大片血迹预示了她此时的状况十分之不好。月光下，白衣上的血呈暗红色，让人心惊。

　　连唤了三声，见她仍闭着眼没有反应，魏珵直接将她横抱起，用轻功赶回了她所在的院子。

　　杏黄乍然见到世子抱着一个人进来，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看见了林沅身上的血迹，她急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上前着急问道：“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多血啊，林姐姐不会有事吧呜呜呜……”

　　“别哭，先去请郎中。”魏珵把自己的玉佩交给杏黄，同时步履不停，径直进了屋，把林沅轻放到榻上。

　　魏珵温和镇定的话语唤回了杏黄的理智，她抹了抹眼角，手握玉佩，立马跑出院子寻人去了。

　　此时天色不早了，一路上她都没碰到别的人。杏黄提着一口气跑到了门口，把世子的玉佩举给门口的侍卫看，气喘吁吁地说道：“世子吩咐请郎中……”

　　门口的守卫见了玉佩，二话不问立即跑去请郎中，不远处马上有另一名侍卫过来补上他的缺。

　　夜间侯府的下人不能随意外出，杏黄只能在门口焦急地踱步等待，望眼欲穿。

　　*
　　魏珵将人放下之后，站在床榻前凝视着林沅腹部的血迹。幸好血已干涸不再流了。

　　他弯身轻拉了下她的衣服，未找到衣服上有第二处破损的地方。通过破损的衣料，他看清了伤口的形状。应是剑伤或匕首刺出来的。

　　魏珵直起身。昨日见她还是俏皮灵动的模样，如今她这样唇色苍白，虚弱地闭目躺着，他看着心里难受，不禁移开目光，转而开始思考是谁伤了她？他立即想起了初遇之时她的处境，想到了当时持刀将她围住的那一群人。
　　他想，她是以他的客人的名义留在府中，府中没人敢伤她，那么只能是外面进来的。

　　第一种可能是这人是贼人，摸进侯府来有什么企图，结果林沅意外碰上了他，为了灭口所以伤了她。
　　第二种可能是这人是她的仇人，专为她而来。

　　两种可能比较起来，他更倾向于是第二种可能。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外人摸进了侯府，怎侯府侍卫竟无一人发觉？是来人功夫极高吗？

　　魏珵正凝神想着，院中传来疾步声，以及杏黄的声音，他转身大步迈向门口。

　　郎中把完脉，又看了伤口，对魏珵告知道：“公子宽心，伤口不深，这位姑娘是因失血过多才会昏迷。”

　　魏珵问道：“可有伤到别处？”

　　“并无。”郎中摇头道，“公子放心，待老朽开两副药给这位姑娘，喝了后再养上一养，保管两三日就能活蹦乱跳的。”

　　魏珵拱手谢道：“有劳郎中。”

　　侯府的侍卫个个都极有眼色，那个请来郎中的侍卫自觉地等在院子门口，不消人吩咐，他会送郎中回去，并拿着药回府。

　　眼见侍卫领着郎中走后，魏珵给杏黄留下一句：“你先帮她清理伤口，我去去就回。”

　　杏黄刚抬头，世子人已经不见了。

　　不到一刻钟，魏珵又落回院中。他上前敲门：“是我。”

　　杏黄过来开了门，魏珵没有进去，直接把一个靛蓝色的小瓶递给杏黄：“帮她上完药后出来，我有事问你。”

　　“是。”杏黄应道，接过药，关上门。

　　世子拿来的这瓶药膏，名为芙蓉伽陀膏，据说是西域进贡上来的疗伤灵药，圣上赏赐给了侯爷，侯爷又给了世子。

　　不愧是我们世子，考虑真周到，心地可真好。杏黄感慨，从中挖了一块，小心地涂在林沅的伤处。

　　处理好林沅的伤，杏黄依魏珵所言出了门。

　　随着关门的咯吱声一消失，躺在床榻上一直“昏迷”的林沅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