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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沸羹 灯烛朦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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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烛朦胧,似萤火虫的尾,晕出模糊的圆。
门阵阵响动,细碎而恼人,烛火也因灌入的风而飘忽摇摆,连带了投于墙面的影些许狂乱。
哐!一声重响,屋中光亮全无。
“敏儿。”
李吟敏未作应答,只于黑暗中瞧往门的方向。
“敏儿,夜市开了,人可多可热闹了,我们也去逛逛吧,好不好?”
长久静默过后,她道:“好。”
男子似乎很高兴,压低了嗓音都掩不去雀跃,“我们得小声些,若将母亲吵醒了,就去不成了,我存了些银两,有什么想买的,我们就买下来……”
“嗯。”
她轻声回应着,将手伸往门外的臃囊黑影,“走吧。”
絮雪同冥钱坠落,李吟敏一手挽畸变手臂,一手抬接雪花。纯然的凉散入掌心,微微的润。一鼓胀扭曲的手探来,抹去半融的冰,“冻厉害了,会生疮的。”
眼瞳挪转,李吟敏目带逡巡。昔日白净青年鼓胀如溺水之人,皮肤却失水发黑,黏附了其下明显断折撕裂的肌体同莫名的鼓突增生,宛若一棵长满树瘤的人形枯木。
任由他握紧了自己,而那手早已没了温度,甚至小指指节还软软垂落着,无法给她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同抚慰,李吟敏便笑了。
她想,她或许有那么些怅然若失的,正如他出门时看来的最后一眼,像白瓷沁挂水雾,将有水珠滴落。
落雪渐渐缓和,零零碎碎的,于远处连绵烛光的印染下,竟透了暖意。
“卤鸡爪,……卤鸡胗,鸡蛋豆腐鸭锁骨!……”
穿入石雕坊门,一叠又一叠的叫卖声逸过,连同垂挂的幌子,氤氲热卤水汽朦胧了满扦的金红糖葫芦串、一地琳琅彩织同繁杂百货,若有似无地没入川流人群。
“式……,……,……不归?”
靠近一刻,李吟敏眼眸微敛,却含了笑意,汇入一片面色僵白之中。
“吟敏?”
不过一门之隔,楼小北指下轻叩,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盯视几瞬,她果断推门而入。而屋内窗扇紧闭,空无一人,唯一件换下的外衫半垂床侧。
“楼大夫来了?”
“若是寻敏儿,”本卧病在床的老妇人婷婷袅袅地自门侧行来,眉眼倦怠却耳后珠饰满簇,“她随我儿往夜市去了。”
“夫人好了许多。”楼小北谨慎道。
眉心缓舒,似含一池水光,妇人眼眸楚楚,“我虽说不上持家有方,可从未同人拌过嘴,使过脸色,便是家中富贵,也从不奢靡。”
“自不良于行后,更是遣散了家中仆役,清贫度日,如今府库还金银满贮,所用寥寥……”
“不知是何处的夜市?”心弦一绷,楼小北轻软询问。
“自是南边山下的坊市,早些时候可热闹了。”
细腻脸庞不住拉展抚平,终转为柔嫩紧致,白润透红,宛若二八年华,妇人苍老的嗓音也愈发婉转空灵,“若去了,少不得要挤上一挤。”
嫣然一笑,肤白发乌的美妇人言语柔婉,“不如,在府中做会儿客?”
猩红流淌,白墙突兀污渍斑驳,楼小北怔然,随即瞳孔猛缩,眸中,腐败头颅模样的东西牵连了风干般的纤维状肌体,自墙体嘶吼而下。
立于其后的美妇人咧唇而笑,脸侧裂隙如蛛丝蔓延,却忽地沉下脸色。刀光划闪,畸变头颅应声落地。
“敢问夫人,楼南同阿竹哪去了?”楼小北斜握短刀,眸中肃然。
“家奴到底忠心,存了些下来,虽不多,却也足够解闷了。”美妇人聊家常般浅淡述来,眉眼间的笑意散去,浮出一缕倨傲。
“难为夫人悉心招待。”楼小北正思绪纷乱,随口一回。
被抽了生气,扭曲成一尊精美彩瓷般的人,似恰巧被挑拨了不堪,神情越发不善,却只低缓一叹,裂隙淡去,便又舒展了五官,一副娴静模样。
“楼大夫是客,理应好好招待。”
衣裳化为飘逸舞服,美妇人手现双剑,“一舞聊作消遣罢。”
如浣烟霞的薄纱拂面,舞者如野兽般低匍游走,却柔缓至几乎同轻舞的薄纱融为一体。
不知她何时便会突兀出招,楼小北分脚而站,握刀以待。忽地,美妇人手腕一拧,长剑砍来,剑锋自上而下几乎划出个完整的圆。楼小北翻滚下地,依旧被擦肤割去一片衣角。
双剑齐舞,美妇人动作极大,将楼小北逼得不住后退。直至退无可退,楼小北俯身自剑锋低处钻过,顺了上抬的长剑,终得以给上美妇人一刀。
脖颈处的裂隙使得美妇人稍许恼怒,动作越发狂乱,双剑裹挟了气流,密密叠叠,旋转间宛若狂风缭乱。
很快,楼小北滚入了荆棘丛般,伤痕满添。心知耗不过,楼小北勉力逼近美妇人,一举击裂她膝骨后迅速跨步出屋。
却灯烛通明,满目熙攘。
楼小北不禁回望。来时的门已不见,唯不息的人群忙碌纷纭,长街无边。
几乎肩挨着肩,行人推搡着她小步挪动,扎往杂耍处。肌肉虬结的壮汉一口烈酒含入,伴随吸气惊呼,他身前所举的火把爆燃开长束明亮火焰,映得众人面庞暖黄,如洒夕阳。
热浪弯曲空气,熏得众人的脸些微变形,面皮宛若积雪消融,上有雪水缓流。他们说笑着,面上融水当热汗擦去,不留心蹭破了皮,便露出其下猩红内里。
惊愕之余,一熟悉面孔自人群间隙瞬息闪过。
热浪熏蒸中楼小北转身外退,人群挤挤挨挨,几乎不见空隙,她走得艰难,气息越发短促沉闷。
栽往地面之时,一凉腻软物提溜住她的手腕,道:“歌未起,舞未完,客往何处去?”
被拉拽着踏上高台,笑瞧来盛装的乐伎,恍若纸扎,楼小北狠掐自己一把,却用处不大。美妇人笑哼一声,手探往她腹下伤口,待五指染得殷红,便抹往她的唇上,柔媚道:“邀客共舞。”
美妇人藤蔓般交缠着抓握住楼小北的手臂,自后拢下,纱衣轻盈,翩跹起舞。丝竹婉转,悄然而至。鼓声渐明时分,衣裙旋飞,楼小北突兀弓背,腰腹蜷缩,却被美妇人钳了一手上仰伸展。
“式——微,式——微,胡不归?”
隐约连绵哭号尖锐,乐伎缓歌,“雪虐风饕兮,无归路。”
咻!
粉白碎瓷扑簌,利刃破颅而出。耳后珠饰跌落,美妇人头额裂隙,却笑颜依旧,轻柔探指,拔出额上长一尺半的破甲锥。
牵引了楼小北旋身站立,美妇人意味深长一笑。“呃。”闷哼声下薄纱宽袖半透,隐约长形脏器被拖拽而出。揽了面无血色的楼小北下腰而俯身,美妇人启唇道:“飨我以首,兰膏明烛,华灯引。”
熙攘行人瞬时安静,不约而同地凝向赶往高台的人。
闪避倏然抓挠而来的人群,楼南如逆水而行的舟,破浪直上。絮雪无声,投入眸中之时,宛若暗夜繁星,其下一只又一只张了五指的手枝杈般肆意生长,遮挡前路。
隐约暗芒划闪,枝杈间微拢的手将破甲锥投掷,似一场星雨,同繁星交汇。锥刺扎入血肉,猩红滴溅,楼南脚下踉跄,呼出透了血腥气的白雾。
啪!一串糖葫芦砸上僵白的脸,一瞬的凝滞,楼南得以拾起一破甲锥,钻上高台。
篝火高架,火焰簇生所在,李吟敏放下手,挽了畸变手臂,立于投放柴木的台架,向着远处遥遥一望。
颊侧血痕斑驳,楼念北侧首凝来,眼眸猩红,近乎妖异。
满街面孔僵白不再,皮肤经脱水而干枯发褐,牙床外露,犹如行走的干尸,身形拉长至诡异,比常人高出两三个头,挪动间恍如树影攒动。
楼念北穿梭其间,余光中,篝火处,两道黑影接连跃下。
高台同篝火一侧,借了火光,加之添置繁多灯烛,台中敞亮。彩绘雕栏内舞裙飘逸,抬足一扫,便如天降锦缎,烟霞骤染,跟随而至的,却是冰冷剑锋。
锵!锐器相撞,刮蹭刺耳。楼南手背青筋暴起,怀中楼小北因痛楚而弯曲身形。
毫无喘息之机,美妇人甩出绸带捆往行动愈发迟缓的二人。绸带绛红而些微滑腻,像扁平光滑的舌,扯不开,割不动,只寸寸收束中涓涓猩红流淌。
一漆木屏风之隔,高台背面,珠帘同纱幔为风掀开一角,其后金漆棺椁静置。
一手忽按雕栏,楼念北跃上,将三颗头颅放上棺椁。两个面生的,一个面熟的,像三支即将燃烧殆尽的烛,渐次堆叠融化,逸出草木淡香。
如舌绸带枯散,美妇人笑容一僵,猛地推开屏风,冲楼念北尖声道:“给我停下!”
“不是说要头吗?给你。”
“不对!祂们要的是……”因恼怒而狰狞,美妇人扑身,要将他推下高台,却顷刻间碎散一地。
手被染得鲜红,楼小北紧捂腹部,被楼南护在怀中,陷入昏厥。咔嚓,脚下木板脆响。没了灵力支撑,楼阁重归腐朽。楼念北压下神色间的晦暗,给两人服下丹药。
待二人苏醒,楼念北关切道:“还好吗?”
“还好。先回去吧,这里一副要塌的模样。”说着,楼小北将手伸往楼南。楼南牵了过去。
一路雪裹残骨,畸形之物难缠但食人,有心狠的,引了人给它们吃,便可逃走了。三人一路无话,也没提起愈合过快的伤口同少去的那人。
雪静悄悄地下,偶有楼阁垮塌之声。棺椁上三颗头颅冰封,连同发丝都满裹雪粒,却一面容宁静,稍稍□□,同下侧的畸形头颅呈相倚之势。
待三人走远,怀抱滚灯的女孩儿隔了纸面轻吹一口,烛火晃悠悠地明亮了些,活泼不少。楼念北若有所感,翻查一番,滚灯里让他得以重来一次的火烛,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