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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镜花 碎屑飞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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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会去放纸鸢。
人立茵茵绿草间,魂魄就挂系了纸鸢,飞往白云山峦间。
水是清的,树是嫩绿的,线紧紧握于指间,纸鸢飞往天际,渐渐成了个模糊的点儿。
梆!
手掌拍上硬木。
妇人连忙起身,扶起缠绵病榻的老妇人,瓷壶体面了腥臊同氤氲热气。老妇人缓缓躺下,眼珠已浑浊,却面庞细腻,皱纹满布,两腮皮肉垂坠,也掩不去往日的雅致同娇艳。
年岁小上不少的妇人,单这份风韵便已望尘莫及。老妇人明显明了,因此她用她苍老却悦耳的嗓音沉道:“逝者往矣,顾全了活着的,才是帮着了了愿。”
“女儿明白。”妇人温声道。
“去吧。”
“嗳。”
纸鸢飘飘荡荡地远去,牵连的线如崩断的蛛丝般悠悠下坠。
“敏儿,我的给你玩。”
“不了,这样就很好。”
她将细线卷卷缠缠,却忘了,另一端原还连着她。
“天子薨,当缟素相迎。”日落夜至,不合时宜的庄重宣告穿门而入。李吟敏放下针线,双手撑上床榻,神色怡然。好像,又可以去放纸鸢了。
白纸裁剪成铜钱模样,洋洋洒洒。
双手合捧,落下一沓雪白冥钱,李吟敏轻吹一口。圆币翻飞,汇入无边絮雪。
却斧刃锋利,径直递来,片片冥钱滑落。她上望,如雪冥钱中,那人一言不发,只一个劲地递。“要我去砍他们的门么?”她笑问。
那人僵硬地点头,又递来一把圆币,瞧她都接了,便汇入人群,又自顾自地洒起了冥钱。
李吟敏掂拿几下斧头,吹散掌中絮雪,踏往冥钱飘飞之所。
天黑无月,街巷森然,罩于青烟。冥钱缓落,落于一瓦当雕饰草叶的人家,隐约药香萦绕。
“嗯?”李吟敏惊诧一瞬,却双手抬斧,素净脸庞扬起一抹笑意,好似玩闹中反向浸入纸伞将清澈溪水打捞,却银鳞闪烁,捞起了跃水游鱼。
碎屑飞溅,木面截断,门闩脆响。李吟敏提斧跨过门槛,温柔唤道:“楼大夫在家吗?”
院落无人,却一抱了暖黄滚灯的女孩儿笑瞧过来,伸出一手,指往院子深处。
依稀传来劈竹动静,竹枝触地,哗啦作响。
李吟敏循路找去,竹林三人握了蔑刀劈竹条的景象映入眸中,对她砍门一事,同女孩儿一样,都似毫无所觉。
“楼大夫这么仔细呀?”她拎斧上前。
“啊?”楼小北停了剌竹篾的动作,“把毛边去了,好拿,也好看些。”说着,她拾起一束竹篾捣齐,“怎么样?还不错吧?”
折折捆捆,内圈烛台用线缠紧,同团成圆圈的竹篾依次拼合,抛一抛,竹篾圈围的悬空烛台稳当地朝了上方。
糊了纸,添上竹叶装饰,点燃蜡烛,竟同女孩儿手中的滚灯别无二致。
“大夫家中还来了个小姑娘?”
虽心中奇怪,但楼小北务实回复道:“没有呀,阿竹你见过的。”
“她,给我指了路,还抱了个这样的滚灯。”
瞬时,两人的表情都凝固了些许。
阴风拂面,卷携来雪白圆币,圆币镂空,做工极为精致,两人不自觉地跟随了翻飞的冥钱看往地面,冰雪凝成般的冥钱竟真如絮雪般化成了水,渗入泥土。
楼小北一激灵,“这是什么新招数?”
“咦?”李吟敏却目露新奇,“滚灯,好暖和。”
贴碰一瞬,指尖好似浸入暖泉,楼小北接过滚灯,翻找裁下的点灯空隙,却如何也寻不着。整颗滚灯不知何时被纸糊了个全乎,只烛火朦胧,纸面都晕透出暖意。
“怎么了?”楼南怀抱收拾好的工具匣,走上前来。
“热的。”楼小北将滚灯靠往他一侧脸颊,“对吧?”
“好像是被施下了符阵。”楼念北凑过头来仔细往里瞧,却忽地挪开视线,用力眨了下眼,“不行,境界高上太多了,烧眼睛。”
“哎!别揉,我看看。”楼小北连忙捧了他的脸,撑眼皮察看,“没事没事,有点发红,歇歇就好了。”
那边其乐融融,充满关怀,这边目不斜视,隐约剑拔弩张。
“劈门进来的?”
“楼大夫都没说我一句,你凶神恶煞些什么?”李吟敏面上温良,话里藏刀。
“她心善。”楼南不再言语,径直走向抱灯看地的两人。
冥钱融化所在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尚不显眼,却冥钱不时飘落,重重叠累之下,终将白霜满覆。
“出不出门已不重要,它有进来的法子了。”楼小北肃然道:“阿竹,虽原说做给你的,但滚灯还交由你保管吧,你是修者,妥当些。”
“好。”
纳入储物袋时分,打招呼般,烛火倏然跃动。楼念北眸光微闪,到底没说什么。
楼小北拍拍团皱的裙摆,“现在,进屋添衣裳,待会儿该冷了。”
素白渐次覆盖土地同屋舍,零零散散的,有人衣着严实而出。
雪白翻飞,人群隐现。片片絮雪同冥钱混杂,呼吸成了口鼻间的白气,霜雪覆盖的墙头微动,两颊同鼻头被冻得通红,一行人矮身,扎上面巾,再次隐匿入风雪之中。
依稀一石雕坊门影绰,高十数米,后楼阁堆簇,尽头留白,朦胧峰峦起伏。
金漆棺椁轻置,纸幡高伫,嵌入冰雪,长满白絮的枝条般,纷纷扬扬。送葬人群面朝棺椁同山峦,齐齐双膝及地,头颅低垂,不再动作。絮雪轻覆,将一切缓缓埋藏。
一行人一路尾随,远望而聚集。
已无人再添撒冥钱,雪却不见停息,很快的,送葬人群成了一个个鼓凸的雪堆。团了雪球砸上边缘一鼓包,积雪应声滑落,一侧肩头露出。其下之人,毫无反应。
一胆大的绕往边缘那人,按头重推一把。积雪下落,面色青白的人浑身僵硬,早已成了冰坨。
他打上个手势,便迈步要往棺椁行去,却脖颈一凉,只瞧见自己无头的身体,一只刺出同伴心口的手。
眸中一惊,掩身楼阁的流民慌忙退离窗侧。可惜破损窗扇封不去哀嚎同仓惶步伐,它们一声声地钻往脑仁,敲往心间。
寒凉挤入木板缝隙,四向而来。耳中,风雪之声渐成繁密絮语,似激烈告诫,更似,来自鬼蜮的孜孜蛊惑。
日夜劳作,却颗粒难返,翻山穿林,却辗转流离寸土之间。哀泣恳求,遍寻皆不应,风起时,目生死,伤别离,风落时,求不得,寻亦不得。
额角青筋不住鼓胀,流民纷纷捂紧双耳,絮语却似自脑中响起,而非自外传来。血丝蔓生,眼□□黄,嘴部不受控制地圆张。
眼泪溢出眼眶,双手抓地爬行也要逃离。十指紧扣了自己的嘴,也止不住地眼珠上翻,涕泗横流。待震颤同恐惧平息,身边之人双目漆黑,四肢枯瘦,嘴角近乎咧往耳根,神智消弭。
连绵嘻嘻笑声中,尖锐骨手探心而来。
辨不明晰,分不明晰,皮开肉绽却疼痛难感,敲推打砸只愈发不复人形。惊恐相望,几人竟如悬丝傀儡般僵折坠地,关节处猩红外沁而不得动弹,眼球绵软,陈腐为尸。
一人目露决然,要拔出腰间匕首,却僵立原地。未进食热汤,暖意却莫名自腹腔升起,好似内脏都化作了暖融的浆液,连带着魂魄,遭吸吮了去,再无法思索,唯悚然满占颅间。
皮囊如陈旧的布,包裹一捧断裂的骨。
零星细雪漏下,呼尽最后一口白气。
风卷雪絮,门扇歪斜,摇摇欲坠。门槛探出一手,指尖滴坠的血液封冻,成了半透的棱。百无聊赖地,绣银黑靴触上,冰棱碎裂,“啧,这么不经用。”
“那话怎么说来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踢一脚,一命呜呼了。”
“少在那说风凉话,快挑几个剖了。”
楼阁半朽,却也能将就着遮风避雨,地处两国边界,也曾繁华。
腰间脂玉佩轻晃,两浅衣青年如漫步闲庭,挑拣插瓶花枝般经过一众尸身。
刀尖划破皮肤,没了包裹,兜在内的水液不住淌出,腔体内的脏器不见了踪影,悉数腐败,化作一滩浑浊如脏污血水般的肉糜。
“门边的呢?”
青年沿了脖颈,纵向切割,猩红肌理外敞,同常人无异,露出的骨骼却灼烧过般的坑洼灰败。“外观倒存下了,但也魂魄都腐烂掉了,难啰。”
“总得凑出个能交差的,走吧。”
步入风雪,一人忽地回眸后望。
“怎么?”
朽楼无声,其后山峰耸立,积雪连绵,活物气息难寻。他回头道:“感觉被人远远看了一眼,得仔细些了。”
楼残瓦碎,女孩儿侧坐屋脊处,头颅微仰,轻而缓地呵了口气。
白茫中,金漆棺椁突兀外露。
满铺的积雪消融,楼阁如经水洗,冲去沉疴,重返鲜明,朱墙青瓦,烛火连绵。朱红灯笼连窗而挂,窗扇开启,一张张笑颜瞧往屋下长巷。
熙熙攘攘,琳琅满目,模糊的咕哝转为清晰的叫卖。荒颓消隐,昔日繁华如一场夜间的梦,撩幕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