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小月光》晁舟

15、月光

　　梦中画面一帧帧闪过，像是一部压抑而沉重的电影。

　　陆璟离开后的画面渐渐分崩离析……

　　那时的他并不明白，有些变故是会在一瞬之间爆发，而他生日的那个夜晚只是一场开端。

　　那些破碎的画面里：
　　段之琳还是会日复一日地送阿风去上学，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她不再每次离别前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告诉他“bb，今天妈咪也很爱你呀。”
　　她只是轻轻地摸了摸阿风的脸颊，然后目送他进入校园。

　　夜里，段之琳抱着阿风在床头讲故事，阿风渐渐发现他原本漂亮精致的妈妈28岁眼角就长起了细纹，她白皙的皮肤开始泛起淡淡的暗黄，枯萎是从她的容颜开始显现的。

　　阿风在她温柔的声音里睡去后，段之琳开始坐在窗台上无声地掉眼泪。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阿风是在起夜时发现段之琳垂在窗台上的。

　　夜风轻轻吹动女人乌黑的卷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很瘦，从前贴身的真丝睡裙已是空了许多。她的手撑在窗台上，双腿在空中悬荡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她就要坠落破碎。

　　“妈咪。”

　　男童的声音将意识已经模糊的段之琳拉回，她回眸看向床上坐着的小男孩，乱糟糟的头发，睁着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已然湿漉，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声音发抖、哽咽。

　　段之琳静看了非风好一会儿，她的眼里出现复杂的狰狞。
　　一个声音在告诉她，看看你的小儿子，他还那样小，那样需要依偎在你的怀里！
　　另一个声音却说，段之琳，你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你的爸爸因为你面临着祸事，你选的好丈夫背弃你现在还要你一无所有！带着他的小孽种一起下地狱吧！

　　一双小手突然紧紧地攥住段之琳，段之琳看着小男孩，眼里神色不明，她的手忽然一用力将非风一起抱在窗台上。
　　冰冷的晚风吹过这对母子的脸颊，段之琳听见那道童声坚定而颤抖地对她说：“妈咪，我们一直在一起。”
　　原来六岁的他，什么都明白。
　　段之琳这才幡然醒悟，她神色痛苦地抱着非风从窗台跌落在房间的地板上。
　　她的小儿子将她从地狱的路拉回来。

　　段之琳似从那一夜忽然想通，再没有过这样的行为。

　　然而这一幕的梦境又开始破碎！

　　小阿风躲在书房的门后，用缝隙看见了他曾经叱咤风云的外公已垂垂老矣，拘偻着背，再不见一年前的容光焕发。

　　段佬掩嘴咳嗽着，把一大沓资料往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扔，尽管是病痛缠身，他脸上的威严未减分毫，他吼着粤语怒斥男人。

　　那是阿风第二次见他，他面不改色地对着他的外公说了一句话，外公的咒骂暂停，他怒火攻心，口吐一滩黑红的血，直直倒下。

　　那天的黄昏格外地红，像是被血染过。救护车的声音响彻了段宅，白衣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来往。

　　最终救回了段佬，他的身子大不如前，只能住院疗养，但他不肯，说是落叶归根要回老宅，段之琳拗不过他送他回了家。

　　又过了半月，陆璟一直没走。
　　小阿风不肯亲近他，不仅仅因为亲眼看见段佬倒下，还有每天的吵闹和段之琳的呜咽。

　　没过两天，段之琳服安眠药自杀了，一天一夜抢救了回来。
　　那时，小阿风第一次听见了“抑郁症”三个字，他的妈妈有重度抑郁，他不懂这个症状的含义。
　　而段宅里的其他人才明白，那次从窗台回来的段之琳一直没有愈合伤口，她只是学会掩藏，但她的伤口一直在不断的扩大，一直到她有一天无法忍受地决然离开。

　　段之琳醒来以后，看见她的小儿子躺在她的床边，安静地睡觉。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眶布满泪水，她无力地抬手去摸阿风的脸。

　　阿风感受到了那双熟悉的手，倏地睁开眼，小手紧紧握住段之琳的指节，生怕自己松了指节就永远的松开了段之琳一样。

　　“阿风啊，妈咪不能陪你了啊。”段之琳地声音无力而哀伤。

　　小小男孩倔强地看着段之琳，不住地摇头，轻声哽咽着一声声“妈咪不要丢下阿风。”

　　段之琳强支起身子把她的小儿子搂在怀里，不停地安抚着。

　　“阿风乖呐，妈咪只是换一个方式爱你呐，妈咪虽然不在你的身边，但是当太阳公公照在你身上的每一寸光都是妈咪在爱着阿风呐，你看见的每一次月亮星星都是妈咪陪着你的信号，你听见的每一处涓涓细流都是妈咪和你交流的暗语。”

　　“所以阿风，现在妈咪是在和你说我们的暗号哟。”

　　“我们家阿风，去京都以后，一定要好好长大，好吗？”

　　“妈咪……阿风答应您。”

　　碎片再次转换。

　　到了京都半月后的一个晴天，香港传来了消息。

　　他躲在书柜里，听见了陆璟的秘书说。

　　“段小姐，今早离世了，听保姆说是吃了半瓶安眠药以后在浴缸割腕走的。”

　　小男孩的手死死捏成拳头，他在柜子里止不住的发抖，这样的一个晴天，成为陆南亭的他，永远失去了妈妈。

　　段之琳用最激烈最悲惨的方式结束了她的一生。

　　说来可笑。
　　香港龙门的千金大小姐，在万千宠爱的环境下长大的娇娇女，最后居然患上了重度抑郁，还用这样惨痛的方式去自杀。

　　段之琳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没有，她的遗书写明了死后直接火化，不必让重病的老父亲知道，也不必让她年幼的儿子知道。

　　阿风，妈咪希望你的生命是有光的。

　　那个明艳动人的段大小姐，最后只剩下一张张泛黄的照片。

　　梦境再次碎裂开，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转换，只剩下一片黑暗的深渊。

　　床上的陆南亭蜷缩着身子，不住的发抖，口中还在梦呓着：“不要…妈咪……”

　　见瑶在后半夜渐渐醒来，她睁了睁惺忪的睡眼，看见陆南亭在不断发抖，她起身去探他的额。

　　奇怪……已经退热了…。

　　她刚准备起身去给他那条毛巾擦一擦汗，恍惚间听见了他躲在被子里呜咽地喊着“不要”。

　　做噩梦了吗……

　　见瑶侧头看他，想要将他的神色看得仔细些。

　　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了进来，那个乌发红唇的男孩紧紧蹙眉，面色痛苦地梦呓着一声又一声。
　　白色毛衣的女孩站在床前，长发散乱着，她的脸廓柔和清丽，一双桃花眼透着清澈，眼底不掩心疼。

　　见瑶不知道，该是什么样的噩梦才能让那个一身傲骨的男孩这样脆弱。
　　这一天，她几乎看完了他所有的脆弱时刻，见瑶觉得，这不该是她认识的陆南亭，可，那样的他却又如此鲜活地存在……

　　刚给他用热毛巾擦完脸，天边已开始泛着白肚，见瑶叹了口气，今天估计没什么精神上课了。

　　陆南亭从梦中醒来，猛地睁眼，见瑶没反应过来，给他的动作惊到，直直倒下竟意外倒在了陆南亭的腿间，勾着背的陆南亭呼吸错乱着，眼底一片暴戾之气，显然还没从梦中缓过来。

　　见瑶的脸渐渐清晰在他眼前，长眉连娟，一双桃花眼还泛着水光，眼尾上挑，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忍不住的想欺负，更何况此刻他们的姿势格外暧昧。

　　陆南亭暴戾的神情渐渐收回，转而浮现出安心的神色，他滚了滚喉结，盯着面色红润的见瑶，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见瑶推了推他，想要起身，陆南亭忽然圈住她的手腕，深深地看着她。

　　“你干嘛！”见瑶受不了这样的暧昧。

　　陆南亭哑着嗓子开口：“林见瑶，可以一直陪着我吗？”

　　见瑶听见这话的一瞬间有些呆愣，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意思，半晌没说话。

　　陆南亭那双幽深的凤眸里浮现出自嘲之意，他勾了勾唇，笑容却苦涩：“不是说喜欢我吗？”

　　见瑶懂了他的意思，她舔了舔唇，感觉脸烫得不行，挣了挣手腕：“你先放开我…”

　　闻言，陆南亭看了眼他握住的手腕已经发红，他收了目光渐渐松开她，见瑶坐起身时，陆南亭以为她要走了，却没想到，他听见女孩认真的语气。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陆南亭原本有些自嘲而落寞的神情此刻烟消云散，他的眼底渐渐汇聚成光，明亮起来，看着女孩的眼，语气虔诚：“恋爱吧，和我。”

　　半晌，他听见了答案。

　　“好。”

　　天光渐渐亮起，白光在少女身后绽开，给她渡了一层神圣的光，她眉眼弯弯，似松间第一股清泉，让人觉得清澈无比，她鼻间的小痣和唇角边的一枚小小酒窝，让陆南亭那颗慌乱的心强烈的跳动，她在光影里照亮了整个晨曦。

　　“答应了，不怕陪我坠入深渊吗？”陆南亭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握住她细白的小手，轻轻摩挲着。

　　见瑶的小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掌肉，语气威胁着：“陆南亭，我们现在应该是坠入爱河了！”

　　陆南亭听见这句，不由得咧开嘴角笑起来，他的胸腔因为他强烈的起伏而跳动，见瑶第一次见他这样放肆的大笑，她面子还是有些薄的，她抽开手去拧陆南亭腰间的软肉。

　　“不准笑我！陆南亭！”

　　“哈哈哈，我只是…觉得你太可爱了！”

　　“你学没学过男徳啊！才第一天你就嘲笑你的女朋友！”

　　“女朋友。”
　　陆南亭终于忍住笑意，把见瑶圈在怀里，一脸温柔缱绻地看着见瑶，认真地喊她。

　　见瑶被他圈着，脸上还有着尚未散去的红晕，蔓延到了耳后，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语气软了下来：“干嘛。”

　　“就是确认一下我的女朋友是不是阿瑶。”陆南亭低声笑着，嗓音沉沉而有磁性，格外蛊人。

　　数不清多少个黑暗泥泞的深渊在夜里把他撕碎拉扯，他曾自甘堕落地坠入，也曾猛烈地挣扎，一次次的失败。
　　而现在，他终于觉得心里那一块缺口有了愈合的痕迹。

　　缝合的罅隙里探入一缕亮色，那是光的出现。

　　恰合时宜地镀上少女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