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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生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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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曦光跃出云层,将缱绻流云照映出流金般的色泽,煞是好看。
入太上宗第一年,是要去学堂上早课的。
一些理论知识需要学习,沈溶儿起了个大早,在殷衡的带领下去了一个名为‘苍阑’的峰,这座山头只建了一个书院和阁楼,殷衡说这是藏书阁,囊括上千本修行书籍。
“去了记得乖一点,叫华风长老为‘教习’先生,不然他会不高兴的。”殷衡送他进去前,小声提醒。
华风长老是比褚沉还要年长十几岁的,当年他们四人开山立派时是想让华风长老当宗主,只是这老顽固爱玩儿,宗内大小事务他也不爱管。
宗主的位置最开始是落在浩瀚殿的孟然仙尊头上,后三百年孟然也当疲了,然后推给了木清忧,之后木清忧又推给了褚沉…
跟滚球似的把这宗主之位推来推去。
今年入门的弟子不算太多,长生殿百年来就收了四个徒弟,而今年木清忧只收了三个,他向来爱到处捡徒弟,看到合眼缘的便捡回太上宗。
沈溶儿进去便瞧见里面已到了两个师兄。
其中一位正是前些日子在山脚下遇到的,沈溶儿面上染上一丝笑意,靠近了拱了拱手,“裴师兄怎的在此?”
裴铭容色俊朗,乌木般的黑色瞳孔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便亮了,“原来是小师弟啊。”
复又解释:“华风长老近日闭关,让我带你们修习入门课程。”
他又从台子上拿了一本《法静经》递给沈溶儿。
“入太上宗,需得先修身,养性,摒除一切杂念。”
说话期间,又有另外几名弟子入内。
沈溶儿捧着那本经,感觉师兄的气息好像还残留在这儿上面,那天…是裴铭救下了他,不然怕是已经入了狼口。
算起来,裴铭也是他的半个救命恩人了。
上完早课,沈溶儿被裴铭叫着留了下来。对方一身青衣清雅淡俗,像是竹间月下的仙人,“沈师弟,你随我去梦回堂。”
“那是哪?”
“用膳的地方,山中有些弟子未曾辟谷。”
解释一通后,沈溶儿大致明白了。前半生他未曾遇到修行机缘,所以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虽然是以天灵根进入太上宗,可到底是根基太弱,修行之路必然不会太容易。
随裴铭用完早膳后,对方便将他送回了长生殿。
长生殿外种着一颗梅花树,树周偏冷极寒,然梅树旁却有一池青莲,梅树四季常开,青莲亦是。
瑟瑟几响,花树分开。
看着裴铭御剑远去,沈溶儿便收起了目光,只是刚回头便瞧见立在殿下的那一袭白衣。
那人眉如远山之黛,一双狭长的眼眶里镶着鸦灰色的瞳孔,薄唇轻抿,有如兰芝清雅,亦带着天生的清冷疏离。
被这么一盯,沈溶儿措不及后退一步,吓得身子一抖,“师、师尊……”
无垢仙尊轻轻颔首,转身时带起一片冷沉的气息,好似梅间枝头的落雪,在进殿的前一刻,淡然道:“随本尊进来。”
总觉得…师尊不大高兴。
沈溶儿老老实实跟着进了长生殿。
看着那道背影,他只冒出一句话:皎如玉树临风,雅如静水明月,飘若高空流云,暖如季春微风,清若松映寒塘。
无垢仙尊当之无愧。
“虽上早课,准则也不可落下。”无垢仙尊声音清淡,听不出悲喜,他继续道:“便在此默写太上宗准则吧。”
那话中意思,好像他写不出来就不放他回去似的。
“是,师尊。”
如雾的夜明珠光里,少年细致如美瓷的肌肤晃的迷离,略显得稚嫩的脸,美得让人窒息的眼眸和那轻薄的嘴唇,是清透的稚嫩美。
无垢仙尊呼吸一滞,心里好像有什么闷闷的。
他立在少年身旁,对方握着毛笔的手腕格外白皙,在月光下透着荧光,这双手让他想起了前世的沈溶儿。
那时少年总爱往他的长生殿跑,拿着修习课本问了许多不解的问题,还总爱撒娇,孩子气,没规没矩的,笑意盈盈的弯着眉眼看向自己。
不像如今这般,倒是与他生疏了。
到底是哪出了问题呢?无垢仙尊陷入了沉思。
对啊,是从他放狼恐吓沈溶儿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变了,经历了那样的事,怎么可能还胆怯如初。
少年折好宣纸,置于一旁,室内飘散着墨香。
褚沉站了好一会儿,指尖捻起那张薄纸,倒是没挑出什么毛病,字迹工整清晰。前世他未曾了解过这个徒弟,对这世间的一切都置身事外,今生才从木清忧那儿得知,沈溶儿是仙乐城沈家才出的状元郎。
在皇城里是翩翩才子,才华横溢。
前世他只知沈溶儿修行缓慢,三五年才结丹,修行之路颇为缓慢,那时褚沉不甚在意,况且还有其他峰的师兄弟可以助他,自己倒是乐得清闲,当了半个甩手掌柜。
“师尊,弟子默写完了。”
清脆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无垢仙尊的思绪。
褚沉嗯了一声,一张一张拿起,一字一字看过去,末了点头,“不错,还不到三日便默写出来了,”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稍纵即逝,“殷衡那时背了大半年。”
窗边洒落一地的稀碎月光,矮榻上置着棋盘。
褚沉落座,沉声道:“会下棋吗?”
沈溶儿藏在衣袖下的手指紧紧蜷曲着,“会。”
十六岁的少年在他对面坐下。
白子黑子亦是相继落下。
“你大师兄跟二师兄下山历练,半月后回来,到时你随着他们修行,”白子落下后,褚沉将那五颗被围困的黑子拾起,然后补充道:“不会的来问本尊。”
沈溶儿点头,“知道了,师尊。”
无垢仙尊怎的跟外界传闻不同?这几日过来,沈溶儿总觉得师尊跟外面传的修无情道的那个人完全不同,虽看着冷冰冰的,可处处都在关心人。
第一次上山后,让三师兄给他拿饭食,还给他保命的手链,这哪是那个清冷触不可及的仙尊?
“溶儿,你心不静。”看着少年走神,褚沉又是落下一颗白子,棋盘走入死局。
“修行之人,首当要摒除杂念,做不到这一点,谈何修行?”
沈溶儿第一次被如此严厉的‘批评’,讷讷地拱手行了一礼:“对不起,师尊。”
“罢了,”褚沉叹息,“那本尊且问你一个问题。”
“师尊请说。”
褚沉双手搁在膝盖上,眸光微转,“为何要拜入太上宗?”
为何要拜他为师?
当时山门口也有木清忧和孟然,为何他要独独跪在自己面前拜师呢?
其实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这个问题他始终弄不明白。
他不信什么天克之命。
在前世,就是因为这个命格,他选择杀徒证道,可最后还是死于洛河河底。
河底很冷,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心底是那么的刺痛,不知为何,想到了被自己杀死时小徒弟的眼神,想到了自己这一生追求的无情大道,想到了太上宗,师兄们,以及他的其他几个徒弟。
不过好在,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沈溶儿沉默半晌,看着面前那张清冷的面容,分明只是一句师父问徒弟的话,理所应当,可他怎么从师尊脸上瞧见了那么一丝丝的绝望和难过。
尽管如此,沈溶儿还是不想欺骗他的师尊。
他松开紧蜷的指尖,沉声道:“弟子初入太上宗时,只一心想着为父母报仇。”他顿了顿,见师尊脸上并未有其他,便继续说:“后来在背诵入门准则时也掺悟了许多,弟子不仅想报仇,还、还想努力修行,成为像师尊这样厉害的人。”
一番话叫褚沉拧紧的眉心又松懈下来。
面对如此直白的徒弟,褚沉头一次被堵得说不出话,他很想问,就只是报仇和修行吗?再没有别的了吗?可想了想,褚沉在心底苦笑,他这是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前世与今生不再相同了。
沈溶儿的想法自然也不会如从前一样。从前……这个徒弟一向没什么抱负,修炼也是打鱼晒网,即便有着血海深仇,在入了长生殿后,也当做了过眼云烟。
褚沉在了解了他的这一想法后,道:“你执念太深,不是什么好事,血海深仇固然重要,但莫要忘了太上宗的宗门规则。”
少年放在桌子上的手又紧了紧。
接着沈溶儿应下来:“师尊说的是,但若要超然世外,弟子怕是做不到。”
沈溶儿心中有怨,必然不可能修得无情道。
他知晓师尊此番谈话的意思。
说罢,他去瞧师尊脸色,对方始终平静着一张脸,好似一切都与他无关。如此近的距离,沈溶儿几乎都察觉不到对方的呼吸。
褚沉沉默了一会儿,略过此话题,看向少年腰间的佩剑,在前世时,他只知道这把剑是沈溶儿父母留给他的,“那是一把好剑,叫什么名字。”
“叫有灵。”是母亲留下的,三年前他有了武师之后,母亲交给他的。
殿内点了熏香,淡淡的青竹香,褚沉撑着脑袋,沉默片刻,突然出声道:“下去吧。”
“是,师尊。”
今日的师尊好生奇怪。
怎的会如此善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