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币有两面（一）》四都中学

76、第16节 一出新戏

　　97年8月7日下午4点，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半小时后，厦门白惨惨的天空还在急促地下着雨，好像一个已经快要背过气的人还在拼命呼气。有人说肯定是地上的什么人得罪了天，这么狠命的砸雨还真是少见。厦门最繁忙的路口之一的莲坂转盘，这里的积水漫过人行道，进而涨到人行天桥的上坡道，水里趴着好多车，水泵站工作人员正在全力抽水。会展中心的马路成了一条小河，会展中心附近的明发新城，有多名民众被困地下车库，那里成了游泳池，消防部门正出动蛙人下水搜救。只这一天，暴雨造成5人死亡，一人失踪，何厝等区域约600栋房屋，800名群众及108部车辆受困。厦门气象部门统计，这一天的雨量高达40至50毫米。
　　在吕塘村，不仅有大雨，5点15分左右还下了一阵冰雹，幸好只下了10分钟左右，不过村里的损失还蛮大，屋顶的泥瓦都或多或少被大颗的冰雹炸破几个窟窿，个别冰雹竟然有小茶杯那么大。六点雨势小点，林国庆和老村长头顶着搪瓷盆赶紧上香山找羊，发现三只小羊跌落山谷，已经死亡，一只大羊失踪，其余的都躲到油茶树林里。

　　1997年的8月15日，厦门市文化局组织各中小学校的才艺竞赛，老校长组队参加。吕塘村的孤儿戏校在厦门市的学校才艺大比拼中获得了中学组第一名，随后推荐到省里，还是第一名。老秀才和老校长、老村长被已经成了主持人的大真请到下午4点半那档“咱厝戏台”，这下子孤儿戏校出名了，吕塘村也跟着出名。
　　进入农历7月，乡村的普度开始了，刚好孤儿学校出了名，电视台替老秀才做了广告，把生意引来。新田镇跃进村的老人协会会长找到老秀才，他邀请戏校去他们村演出，他说今年的年景太差，前不久又遭冰雹，估计哪路神仙没有把好门，好多妖魔鬼怪跑出来作乱，他们老人协会觉得有必要请各路神仙出来压压邪气。请神仙，他们觉得还是用大戏欢迎才比较正统。
　　这是戏校的第一单演出业务。哈哈大叔，铁牛等搞封建；大真、花儿、小雪等艺校出身；蛋蛋这样的自由职业者；全都被老秀才叫过来排练，帮忙。蛋蛋当鼓点师傅。大真等人是配角，主角只能是戏校的小戏子。
　　“必须争取一炮而红。”他掷地有声，表情非常严肃地对大家说。好不容易冒出来的第一个生命枝芽，不由得他不慎重。
　　戏是新戏，老校长请南安市一个叫谢万智的朋友帮忙编排的，名叫“泥狗记”。

　　鼓乐大作，舞台上，一个白脸的小头目率刀斧手绕场而过，一个粉脸的青年武将率领一群校尉紧跟上场，再然后是花脸的黑须武将率一小队人马上。
　　“那花脸的的小头目叫丁汝俊，是白脸将军的军师，那个白脸的就是土匪头子张天虎，粉脸的青年的将军叫刘云龙，是青州将军，现在是招安的钦差，这已经是第五幕，说的是刘云龙正在山寨招安土匪头子张天虎……”临近中午，每次干活回家路过戏校的林春花总会停下来看看。她正在给后来者介绍剧情。
　　听说有新戏，邻村来了好几个蹭戏的大妈大爷，有3年没看见大戏了，他们十分想念。
　　好表现的林春花给她身侧的一个大爷显摆说：“你来晚了，真可惜，这戏好看，你看都是小屁孩，好玩吧，前四幕说的是烈女白惠娘正和青州将军刘云龙举办婚礼，突遇太罗山土匪张天虎，刘云龙中了张天虎的调虎离山之计，被张天虎调走，张天虎抢走白惠娘当了山寨夫人，同时杀了她的父母，抓了她的弟弟当人质逼她就范。现在的这一幕是刘云龙奉旨招安张天虎”。
　　舞台上：
　　……
　　刘云龙唱: 看他得意洋洋，刘某切齿痒痒。恨不执利剑，教他刀下亡。
　　张天虎唱 : 看他仇恨满满，却又无可奈何。我占天时共地利，再作人和息干戈。
　　刘云龙 ： 各位头领听了，朝廷有旨，还请跪听宣读！
　　张天虎 ：哦，备香案接旨！

　　鼓乐大作，众人摆班跪接圣旨。

　　刘云龙念白: 诏曰：太罗山好汉归顺朝廷，正是天下太平、社稷兴盛之象。赐封太罗山首领张天虎为大同总兵，其妻依例随封诰命夫人。军师丁汝俊赐封参军，各位头领依次受职将佐。受命之日，立即毁了山寨，提兵前往大同赴任，钦此！
　　……
　　看完第六幕末端，大妈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下午4点20分了，是该回家做晚饭了，她的孙女安静地瞪大眼睛，不闹也不喊饿，已经将近一个小时，没见这个小妮子这么听话，大爷也是挺好奇地表扬这孩子。大妈说大概是好奇，不过小孩子向来没三分钟热情的，这事也挺怪。
　　看到这里，大爷来了兴趣，说这戏有看头，过会儿再走吧。想到下班回家吃饭的儿媳妇可能会不高兴，大妈磨磨蹭蹭起身，就是不想迈开步子，她想知道结局如何。
　　此时，舞台上：
　　刘云龙唱: 朝廷尚且无是非，叫我如何仗大义？妻子被夺已蒙辱，报仇雪恨又逆旨。蒙辱令我恨绵绵，获罪此不冤无比，冤上冤，恨上恨，你何害我于死地。
　　白惠娘大惊，静场片刻，她说: 什么？是我害你？
　　刘云龙 ：　 这．．．．．．我如果无共你结亲，安能落到这地步．．．．．．
　　白惠娘　：想不到你不恨奸贼作恶，反倒悔恨与奴结亲？
　　刘云龙　：事到如今，虽无此理，却有此果！
　　白惠娘　：这？
　　刘云龙　：惠娘呀！你当真要迫我杀贼逆旨，获罪蒙冤，自害其身吗？
　　白惠娘　：这．．．．．．
　　刘云龙　：事到如今，你既保不住你父母，再保不住你夫君，岂不是害人不成！
　　白惠娘彻底失望 哦．．．．．．刘大人，你看此是何物？（她从怀里掏出泥狗）
　　刘云龙 ：这．．．．．．
　　白惠娘　：这是你我青梅竹马之时，你送我的玩物！
　　刘云龙　：唉，少时儿戏，提它何用！
　　白惠娘　：其实你，你把一切都看作儿戏，都看作权宜之计。这泥狗完好如初，它还是天真无邪，一对眼睛晶亮晶亮，还给你吧，从此，我再也不会害你了．．．．．．．（白惠娘伤心地塞还泥狗）
　　刘云龙 ： 这．．．．．．
　　白惠娘唱: 都说有了爱，利刃难分开。风雨同舟生死与共，曾几何时信誓未改，如今变作冷面孔，反说他被我害，情义二字如泥狗，不堪一击化尘埃。（她伤心地掩面而下）
　　刘云龙轻唤： 惠娘．．．．．．惠娘．．．．．．唉！
　　合唱:正不压邪上不正，世风如此也奈何。休怨丈夫不仗义，如今仗义自招灾。
　　第六幕结束。大妈只得走了，要不然儿媳妇那头不好交代。看出林春花不乐意的样子，大爷大妈说：“你还是回去吧，傍晚我们给你讲。”
　　戏剧接下去的故事：
　　劝说刘云龙没结果，白惠娘去追她的小弟白中和，劝说他不要娶张天虎的妹子张飞鸾，白中和不肯，他要当官，要美人，反而劝说姐姐糊里糊涂过下去。正在他们闹得不可开交之时，丁汝俊献上计策，他叫白惠娘偷偷送白中和下山，让他日后报仇，白中和不肯，道出了丁汝俊的阴谋是想拆散他和张飞鸾的婚姻，因为张天虎曾经许诺要把张飞鸾嫁给丁汝俊的。丁汝俊劝说白中和不要跟张飞鸾好，因为这个婚姻是孽缘，没有好结果。白中和根本不听，他进入洞房跟张飞鸾成就好事。见弟弟也是个贪慕富贵的人，白惠娘转而诱惑丁汝俊，起先丁汝俊有点心动，后来理智战胜情感。他拒绝了。而这一切都被张天虎派来的两个得力手下看在眼里，张天虎是假醉，想看看众人对他是否忠诚，果然没人敢背叛他，他很高兴。
　　白惠娘回房后，张天虎劝她好好跟自己过日子，不要在想报仇的事。白惠娘说父母之仇岂有不报之理。张天虎为了她死心，把自己的剑给她，让她杀自己。白惠娘果然拿剑就刺，可是她是个弱女子，怎能刺得中呢？她想自杀，就在张天虎要躲她的剑时，不小心张天虎却被捅了个正着，死了。
　　事后，刘云龙担心自己回去不好交差，丁汝俊献上计策，说张天虎嫌官职小，不肯招安，刘云龙就喝白惠娘里应外合把张天虎杀了，山寨降服，一干人皆归顺朝廷。刘云龙娶回老婆，张飞鸾认了他做干哥哥，其他人都没变。刘云龙同意，白惠娘不同意，摔碎了刘云龙递给他的泥狗。
　　角色分配是这样的：女主角白惠娘——小雪，男主角刘文龙——东阳，男配角张天虎——小西；其他的重要配角是：演白中和的大真、演张飞鸾的花儿、饰演丁汝俊的哈哈大叔。小春跟陈文娟、白雪、安妮她们都是丫鬟。小春竟然也混了个角色，她给小雪当丫鬟。这是蛋蛋没想到的。小春学戏纯粹是为了引起蛋蛋的注意，她在老家安徽学过一点点黄梅戏，会说闽南话的她学起高甲戏、歌仔戏自然进步神速，再说只是个丫鬟，没多少念白，群众演员。
　　小春的第一场舞台戏演得很好，受到大家的表扬。人们说她是《还珠格格》里的金锁。
　　蛋蛋当鼓点师傅，偶尔上台翻几个跟斗，亮一个像，都是小喽啰的角色，先前还是官兵，回来换套衣服就成土匪。

　　第一场演出非常成功，剧情新鲜好看，演员阵容强大，小戏子让人瞧着也觉得新鲜，再加上大真利用自己的关系，请电视台的记者帮忙造势，“吕塘孤儿戏校”的名声一飞冲天，上了《厦门日报》的头版。

　　戏演完了，人们还聚集在戏台下讨论，他们觉得这出戏最可敬的是白惠娘，最讨厌白中和与刘云龙。在张天虎的问题上，意见就乱了。有人持肯定态度：这个人如果真成了总兵，抵御契丹应该没问题。虽然他心狠手辣，但是他足智多谋，敢想敢干，戊守边境正合适。跟刘云龙比起来，这人好太多了，是个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真丈夫，可惜就是太狠了点，只要老婆，不要老丈人和丈母娘。
　　有人说土匪就是土匪，张天虎不会讲仁义礼智信，他要当了总兵，契丹给他更大的好处，说不定他就叛变了。这种人靠不住。
　　没想到有人会喜欢张天虎，张天虎可是个白脸的，不是个花脸，坏透。难道现在的白脸不是坏蛋啦？人们争论不休。
　　过去过普度都得唱大戏，近几年这个市场几乎被歌舞剧团和电影、录像占据。今年天气异常，人人都在传说今年妖孽太多，必须用传统的大戏才能镇得住，于是戏校的生意突然间好了起来，各路村老大纷纷主动找上门邀约。阿松适时的提高演出报价，而且要付定金，手里攥着大把大把的钞票，她长舒一口气，半夜笑醒过好几次。

　　第二个业务来自于新田镇飞达村。观众那是相当多，回复了以前的规模，连年轻人都来瞧个新鲜。老秀才看到这个情景，那是相当激动，兴奋得啰里啰嗦，一个晚上不想睡觉，就是喝茶。

　　有经过两个乡村的演出，戏班表演的稳定性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除了蛋蛋这个鼓点手之外，这些客串和捧场的演员都可以不来，比如花儿、大真、小春，哈哈大叔他们。
　　小雪是主角，缺不得，再说处于暑假期间，她可以多多帮忙。
　　小春不回去，小雪却不要她这个丫鬟，于是小春就演张飞鸾身边的那个丫鬟。花儿退出后，张飞鸾由安妮扮演，她乐意接受小春这个丫鬟。安妮开始跟小春搭戏，教小春怎么演。
　　小春不当白惠娘的丫鬟，她当张飞鸾的丫鬟也不行呀！小雪是个蛮横的丫头，她不乐意，说只要小春演戏，她就不想呆在戏班。
　　大家都知道小雪的情绪是怎么来的。有人支持小雪，有人支持小春。爱情是私有制的，没人说小雪如何如何无理。小春也是，一个候鸟，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想方设法跟随，这也是伟大的情感。小雪是大牌，是主角，戏班暂时离不开她，所以老秀才只好委屈小春。
　　小春不得不退出戏班，不服气的她不时地回到戏班，继续刷她的存在感，还当着小雪的面，挑衅地说了两个没头没尾的字“早晚”，大家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过从她那直白的、坚定的眼神里大家也能猜出小春的挑战意思。
　　大家都认为小春配不上蛋蛋，蛋蛋太帅了，还有才，差别太大。本地人不是穷困人家一般不找外来妹。没有人觉得蛋蛋是花花公子，是靠不住的。
　　进入农历八月，普度结束了，乡村的佛圣诞少下来，演出的场次也跟着少了下来，累坏了的戏班回到吕塘村，小雪也赶紧到厦门岛内艺校上学去了。
　　因为忙，吕塘村人错过了自己村的普度。农历8月初七，村里老人小沟和蒜头找老秀才商量演场电影，热闹热闹。
　　难得今年挣到钱，是得感谢各路鬼神帮忙。“补上。”老秀才轻快地说，“咱村今年的电影，我出钱。”
　　林边村演电影，这事多新鲜！这个村子可是从来只有唱大戏，没听说电影什么事。
　　孩子们最高兴，早早地上九溪宫的戏台边玩，这是看戏的地方，第一次看电影。有人开始预订戏台边的那个碌碡，碌碡不大，最多只能坐3个人，马上孩子们的争执开始了，然后分成了两拨人，有大人在，他们没有打架，只是互呛。
　　这个晚上阿松跟洪缺水商量，她要建洋楼。洪缺水拿不定主意，他得跟老秀才说说才行。果然老秀才不让。什么跟什么呀！戏校才刚刚有所好转，缺钱的地方还多着。
　　阿松跟老秀才又吵起来，大叫她什么都做不了主，只有卖苦力的份。
　　他们又闹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