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长夜》渡十一

2、照看 这个新人，

　　此时，在虚无的空间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叶昌梧的右手拿着一支签字笔，手腕被地府人事部部长抓住，左手臂被天庭人事部部长握住。两道虎视眈眈的视线在他面前汇聚。

　　“叶昌梧，来自1496号小世界，”百里宥从袖中取出几张订起的文件，轻笑一声，“我们之间称呼全名有些生分。小叶，要不考虑考虑我们地府？”

　　审判神这才发现不对，他震惊地来回看着一人一鬼，“你们俩认识？？”

　　叶昌梧沉默片刻，他轻声开口：“原来你说的，你是保密机构的人员，是这个意思。”

　　百里宥无血色的脸露出兜帽，还是那张笑眯眯的脸。
　　他的脸是出挑的，极为精致而苍白，邪气又不过于锋利，一双特殊的血红色眼睛暗沉沉的，透不出光亮。

　　叶昌梧没有父母。他没有来处，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从他有意识起，陪在他身边的就只有百里宥。

　　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又为什么要陪在他身边。他知道他没有呼吸，知道他漂亮，强大，而危险。
　　他从没问过。像是怕惊扰了做着仲夏梦的蝴蝶。

　　二十多年，这只鬼像个尽职尽责的管家，替他处理生活里大大小小的麻烦，也替他处理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危险。

　　叶昌梧曾有一次亲眼见过百里宥出手。
　　校园里曾有一只残缺的幽魂与他相熟。后来那只幽魂意外恢复记忆，化作厉鬼，尖锐的指甲几乎刺破他脖颈的皮肤。

　　而百里宥只是抬了抬手。

　　“看见了吗？”

　　凶残的厉鬼在片刻间化成万千晶莹的粉尘，渐渐消散。
　　就像小时候粉碎划伤他指尖的玻璃碎片，那样轻松，又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狠意。

　　“没有甘心接受地府审判、投胎而留下的魂魄，都是不稳定的存在。”声音慢条斯理，仿佛粉碎刚才那只厉鬼仅费弹指之力。
　　“包括我，我或许也是在你身边的一颗不定时炸弹。”
　　身着管家西服的百里宥一步步走近低头失神的叶昌梧，压低的声音近在咫尺。

　　“记住刚才的景象。当倒计时归零…”百里宥打了个清脆的响指，“Boom——”
　　他勾起叶昌梧的下巴，让他抬头，看到自己永远带着微笑的那张脸，那双血色的暗沉的眼睛，“这是我必须要教你的一课，小叶。”

　　他是如此神秘又强大的一只鬼。
　　他后来才意识到，或许那缕幽魂变为厉鬼，并不只是“机缘巧合”那么简单。

　　她可能只是那一堂课一点微不足道的成本罢了。

　　终于，那次过后，他问了百里宥那两个他十几年都没问出口的问题：他到底来自哪里，为什么要一直陪在他身边。
　　那不知到底是否还可以称为人的存在，只是轻轻一笑：“小叶，原来你这么在意我啊。”

　　叶昌梧早已习惯他的说话风格，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突然，百里宥凑近了他的耳朵，呼吸间带起一阵痒意，好像在讲什么悄悄话。
　　“我是保密机构的人员，接受任务来照看你，直到你命中注定的死亡。”

　　……

　　“照看已经结束了哦。”
　　“现在，小叶，我以地府审判官的身份，邀请你加入地府。”

　　“所以所谓的照看，就是为了现在让我留恋旧情，加入地府？”
　　叶昌梧已经从记忆中脱离，沉默半晌，轻声开口。

　　百里宥不语，保持着连细微角度都是完美的微笑，胜券在握地将文件递出。

　　令他愣了一下的是，叶昌梧的眼中，是淬了冰的冷。

　　永远含笑的眼中出现了一丝迟钝，一点失措，又强行被压下。

　　“叶昌梧，请再考虑一下……”审判神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天庭的好处，试图挽回这个好不容易看中的苗子，殊不知叶昌梧什么都没听到。

　　“不用考虑了。”叶昌梧冷冷截住了审判神的话。

　　审判神麻木地捂住脸，这不是第一次了，好苗子全被地府抢走了。

　　“我选择加入天庭。”

　　静默中，叶昌梧一根根地掰开了百里宥僵硬的手指，甩开了这只曾摸过他的头发，曾仔细替他处理一点点微小的破皮，曾无情地碾碎一切靠近他、对他不怀好意的潜在危险的手。

　　原来他在这个世界得到的所有的爱都有标价。
　　他从未拥有一个普通人应该拥有的无偿的爱。
　　原来从一开始，他始终都是孤身一人的异类。

　　“照看已经结束了。”他平静地说，“地府审判官百里宥，你不用再受任务束缚站在我身侧。”
　　他不是那种道德感充沛的，有恩必报的人。

　　“你教过我，”叶昌梧看见那张完美的脸上，笑容正在一点点消失，“你也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多谢你的教导，就此别过吧，百里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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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事吧？”站在一块智能化的平衡板上穿梭在混沌内，审判神悄悄地瞄着叶昌梧的脸色，但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

　　风声在身周掠过，在这种空间中快速穿梭，有种奇异的失重感。
　　叶昌梧的思绪似乎也在浮浮沉沉，二十多年的陈年旧忆渐渐褪色，被他一点点从脑中剥下，试图去除永远无法被清除的锈斑。

　　“没事。”他轻声道。最终，他任由锈迹疯狂地蔓延生长。

　　他一向不会轻易让人看清自己的情绪。这一点，可能也是潜移默化中，他从百里宥身上学到的吧。

　　审判神没有多想，他看向前方，“马上就到了，待会儿会由你的引导人陆忻来接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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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庭公司是一个开放式，却又不能说成完全开放的奇怪建筑。

　　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别界的存在，建筑之外只有大片空荡荡的虚无。
　　像是某种脱离了三维空间的庞然大物，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审判神将他带到了入口，一扇普普通通的单面玻璃门，却反射出了坚硬的金属色泽。

　　门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黑色感应器，审判神一指抵在其上，一秒钟后，感应器亮起绿光。

　　机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人事部部长，审判神唐韫，A级权限。”

　　“指纹感应？”叶昌梧看着感应器，有些诧异，他认为天庭的科技水平应该不会再用指纹感应这种设备。

　　“灵力检测。”唐韫转过头解释，他友好地笑道，“等你成为正式员工，也会有的。”

　　说着，唐韫单手推开了玻璃门，作了个“请”的手势：“进去吧，陆忻就在前台。我要去接下一位了，等你成为了正式员工，下次见。”
　　他深深地看了叶昌梧一眼：“祝你好运。”

　　“好，谢谢。”叶昌梧点头，朝他挥了挥手，进入了公司。

　　前台似乎和一般他世界内的公司差不了太多，不过更为庞大、开阔。
　　一位员工坐在前台后，假装对着电脑在工作，实际眼睛已经困得半闭不闭，头有规律地一点一点。

　　前台旁有一排皮质沙发，还有几张类似茶几的桌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黑发青年戴着银丝框眼镜，遮去眼下一点青黑，揉着太阳穴翻看手中的一张张文件，似乎没有意识到从门外走进的一个人。

　　叶昌梧决定先去前台问问。

　　“请问，陆忻先生在吗？”他敲了敲前台的桌面，礼貌地询问。

　　员工被猛地惊醒，他恍惚地看向叶昌梧，晃了晃脑袋赶走睡意，迷迷糊糊地开口：“啊，陆特助啊……”

　　“什么？！”
　　员工差点破音，余光终于瞥见了沙发上的人，他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压低声音惊慌失措地喃喃自语：“完了完了，陆特助什么时候来的啊？我上个月刚被他扣过工资，这个月……”他顶着一张苦瓜脸。

　　他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好奇地问：“对了，你找陆特助有什么事？你好像是实习员工，应该去找引导人啊。”

　　叶昌梧眼神疑惑：“……他不是引导人吗？审判神和我说，让我找引导人陆忻。”

　　“我的上帝——”员工仿佛被惊掉了下巴，他压低声音惊呼，“人事部部长亲招，老板特助引导……你是什么身份？？”

　　这边的声音终于惊动了那边沉浸在文件中的人。

　　“啊，叶昌梧，你来了啊。”陆忻摘下眼镜，抬头看过来，“抱歉，刚才在处理文件，没看到你。”
　　他将手中的文件合上，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参观一下天庭公司。”

　　恍惚中的前台员工：？？一般实习员工不都是过完实习世界，引导人再给他介绍参观公司的吗？这怎么就直接参观上了……

　　这个新人，身份不简单。

　　要么是特大惹不起的关系户，要么是实力强劲的新星。

　　反正，未来是他惹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