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撰月亮》唐叁弦

3、大海说

　　江飞不喜欢鸣皋岛。
　　这很正常，在城里长大的孩子都不会喜欢鸣皋岛。
　　吃惯了外卖，习惯了三步一奶茶，五步一全家的生活，总是很难接受这十里二十里不是山就是海的岛上生活。

　　鸣皋岛很美，但和江飞没有关系。
　　父亲调任过来做市长，等呆个大半年，攒够资历，他们就又会回到灯红酒绿的大城市里。

　　他不需要喜欢鸣皋岛，这只是他们一个短暂的落脚点。这短短半年就如他父亲说的一般，“你就当是来体验半年农村生活，感受一下大自然。”

　　“下乡体验”，这是江飞对鸣皋岛的定义，也是他对于自己身份的定义。
　　——一个游客，一个异乡人，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林妤看江飞又坐在窗台边上看书，拍了拍他的肩，“别老窝在房间里，出去看看，鸣皋岛风景那么好，去逛逛，晒晒太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林妤给江飞拽出辆自行车，让江飞沿着小路逛逛。

　　江飞骑着自行车，听见风在自己耳边吹过，来得慌慌张张又走得猝不及防。江飞沿着海岸骑了一路，清新的海风夹杂着海鸥的呼唤竟让他睁不开眼。浪花，海鸥，海风，他感受着大城市里没有的声音，一路向前骑去。

　　鸣皋岛是名副其实的“岛城”，当初江飞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船才到了岛上。
　　“船”，在来鸣皋岛之前，江飞对这个字的印象跟偏向于一种“生活体验”，而非“交通工具”。
　　江飞当时坐在船上，听着船后面的发动机发出轰鸣，在后面翻出一朵又一朵的白色浪花，摇摇晃晃的波纹击打着船壁，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他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是语文课。
　　老师开小火车提问，“为什么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而不是面朝大山春暖花开”。
　　江飞说不上来，想了半天说了句“因为押韵”，语文老师笑了半天没合拢嘴。语文老师让他坐下，最后也只说了句“去感受一下大海吧”。

　　去感受一下大海吧。

　　江飞把自行车靠着一块礁石停了下来，脱下球鞋和袜子往海岸上走。江飞把手伸进了海水里，这是他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大海的魅力。那是一种不一样的触感，轻微的波纹勾卷着他的手指，浮藻的流浪，泥沙的奔波，无尽的温柔。江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沉迷其中，不知过了多久。

　　江飞想，这就是大海吗。

　　他往大海的深处走去，细软的沙子，坚硬的贝壳。他走在海上，突如其来的一个浪，江飞没有站稳，摔进了海里。碧蓝的海水倒灌进肺腑，江飞呛了水。咸质的海水进了眼睛，刺得生疼。他睁不开双眼，只能看见一片纯白的光。海浪却连续不断地打来，江飞跌倒在海里，找不到站立的方法。

　　他感受到有一双手抓住了他，把他拉了起来。来不及细想，江飞借着对方的力在大海里站住了脚。对方离他很近，有体温正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他感受到那人在用手擦拭自己的眼睛，努力撇清眼中的盐粒。又用手摘掉了江飞发梢上的白色贝壳，一双手在他头发上来回拍，抖落细沙和泡沫。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江飞睁开眼，见陈易晨站在他面前。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笑脸，湿漉漉的头发上带着海水的味道。而落日弥漫的橘黄照在他的脸上，映出夏日的光芒。那是能够穿透身躯的耀眼光芒，让人头晕目眩，让人忘记呼吸，让人浑身颤抖。

　　江飞怔愣在原地，他想，原来这就是大海。

　　日落跌进星河里，留给山川湖海着迷。

　　江飞推着自行车，陪着有山有海但却没有自行车的陈易晨往家走。

　　“刚刚谢谢你。”

　　“没事。”

　　“你当时怎么会在海里？我前面都没注意到你。”

　　“我在潜水啊，我憋气能憋好久好久。而且还游得特别快，大家都说我是鸣皋岛的海神。”

　　“原来你是神仙啊。”江飞笑着问。

　　陈易晨义正言辞地说，“对呀！所以要听我的话。”

　　江飞用手摸了摸他的头，继续逗他，“那你是有三头六臂吗？小神仙？”

　　陈易晨因为被摸头很是不满，瞪了江飞一眼，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亮亮的眼睛盯着江飞，说，“真的有，我给你证明！”
　　陈易晨一把拉住江飞的手，两个人和一辆自行车往家里飞奔。在离家门口下的丁字路口处，陈易晨才停了下来。
　　陈易晨拉了拉江飞的衣袖说，“你看，我真的有。”

　　江飞好久没有做过这样剧烈的运动，缓了半天气也没喘平过来。江飞大喘着气，手撑着膝盖，沿着陈易晨的手指低头去看。
　　他们站在一个丁字路口，三个路口的路灯斜斜地打下来，映出了三个影子。陈易晨开心地举起了双臂，地上就出现了三个影子，蹦蹦跳跳的，好像无所不能。

　　江飞很难描述那是一副怎样的画面。
　　黑漆漆的夜里，在橙黄色的灯光下有一个少年在他面前又蹦又跳，眼睛里有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少年转过头来看他，湿答答的头发贴着额头，里面夹杂的白色盐粒在三盏路灯的橙黄色光下显得亮晶晶的，得意扬扬地跟他说，“我是小神仙。”

　　“那小神仙记得保佑我。”江飞用手摘下那颗盐粒，又摸了摸陈易晨的头发。

　　好软。
　　好好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