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月亮说 ...


  •   江飞在把陈易晨送回宿舍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去了江母那儿。在柏油路上穿行的出租车经过彩虹快速路,缤纷的色彩在隧道里亮起,隧道里特有的白噪音发出闷声轰鸣,阻隔了所有的月亮与星星。江飞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车窗外一整片朦朦胧胧的斑斓色彩,竟也觉美得不像话。

      林妤那儿离Z大约30分钟的车程,靠近市中心的位置。算是和江飞想象中类似的选择,林妤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比起城郊的安逸大别墅,车水马龙的繁华之地怕是更得她心。

      江飞打开门看见的就是盖了一块薄毯在沙发上睡着的林妤,颇为无语。他把空调的风向调了调,又掖了掖被子,谁知他妈就醒了过来。
      这世界上有两个人的心思江飞永远猜不透,一个是陈易晨,还有一个是林妤。

      江飞觉得他妈常常会干一些异想天开的事情,明明拥有正儿八经女主角的直觉却总是热爱三流剧本女十八号的狗血剧情。

      那天林妤回来之后,江飞沙哑着喉咙,还是说出了这几天他心里的想法,“妈,我想留在鸣皋岛上,你和爸先回芒城吧。我老是换学校也不好,我在这里把高三读完再回芒城行吗?”

      林妤问,“你很喜欢鸣皋岛吗?”

      江飞点头,“嗯。”

      “我还以为你会想早点搬走呢。我都已经开始安排转学籍的事了。你怎么突然要留下来了,你之前都没有说,你喜欢这里什么?”

      “夏天的雨,冬天的雪,张叔打的年糕,小刘奶奶包的馄饨,张爷爷昨天出岛带回来的爆米花机,”江飞想了想,笑了,“还有这里的神仙。”

      林妤少有的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我和你爸离婚了。”

      林妤那天出去就是去民政局和江潮生离婚。
      江飞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情的发生,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林妤问他,“选择权在你自己手上,你跟谁?”

      江飞选择了林妤。

      江飞一直觉得他们家和别人的家庭有些不太一样。
      在他们这个家里,江潮生负责制定规矩,林妤负责破坏规矩,江飞负责遵守规矩。
      江飞后来向刘宇峰这样形容过自己的家,刘宇峰却告诉他,“家是一个不能讲规矩的地方。”

      但他没有想到会是林妤先提出的这件事,他总以为会是江潮生忍受不了林妤的异想天开。
      直到他们离婚的那一刻,江飞才意识到:从一开始,禁锢与挣脱就是一对大小相同方向相反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江飞在那天和林妤有过一次促膝长谈。

      “为什么?”江飞问。

      林妤反问他,“结婚是为了什么?”

      江飞沉思了一会儿,“为了幸福。”

      林妤点了点头,“离婚也是。”

      “一个人,也可以幸福吗?”

      “幸福从来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人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你可以愿意为对方的幸福负责,但你不能强求对方为你的幸福负责。”

      “可如果痛苦,就要放手吗?”江飞追着问。

      “其实,也没有必要想这么多,很多人都是抱着懵懵懂懂的心态度过一生却也很幸福。”林妤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很多时候都要顺其自然。”

      林妤又问他:“你一定要留在鸣皋岛吗?我新工作已经下来了,过两天就要去芒城就职了,我没办法呆在鸣皋岛,而且我个人也希望你能够跟着我去芒城。我相信以你的成绩和自律就算留在鸣皋岛也可以考得很好。但——就当是陪陪妈妈好不好?我一个人在芒城会撑不下去。你要是真的喜欢鸣皋岛,我们也可以经常回来看看。”

      江飞跟林妤回了芒城,因为林妤比陈易晨更需要江飞。
      林妤说,不要去想放不放手,让他顺其自然。
      江飞选择了顺其自然,但却又想揠苗助长。
      所以他在走之前给陈易晨留下了一个彩蛋。
      却又不敢去想陈易晨能否找到。

      江飞在大一的哲学导读课上听到教授介绍帕斯卡尔。他说,当不了解一件事情的真相时,让人们接受某种普遍的错误观点是有益的。例如,人们将四季更迭、疾病传播等诸多事情归咎于月亮,因为人类最大的弊端在于对不了解的事情怀着永无止境的好奇心。所以当没有办法,没有勇气找寻真正的答案时,人要就学会自我欺骗,画一个月亮在自己那片天上,永远发光。

      江飞离开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他只知道自己没有勇气承担做出另一个选择所要承担的一切后果,所以他选择了自我欺骗。欺骗自己并不是真的喜欢陈易晨,那种喜欢和对雪糕的喜欢是相同的。只是因为鸣皋岛的水太蓝,天太亮,鸣皋岛的一切都太像一幅画,太像一场梦,才会让他念念不忘。

      ——和陈易晨没有关系。

      但直到如今,陈易晨再次出现。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没有陈易晨不行。苦得太久了,他已经忘记了甜的滋味。可只要远远地再看见一次,第一次品尝时的味道就会从记忆的深处涌上来。

      “人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只要去想,我能不能够自己承担我做这件事所要面临的所有后果。如果可以,你就去做,如果不可以,就停下。”

      这个道理是他在十年前教给陈易晨的。
      他尝试了十年没有陈易晨的日子,每一个细胞都在和他说不可以,说承受不了。
      十年的试错该有个结果了,是时候停下了。

      “你怎么来了?”林妤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因为之前看了一半睡着了,她拿起遥控器,开始往回拉电视的进度条。

      “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江飞想了很久,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是问,“妈,你还记得鸣皋岛上我们邻居家的那个小弟弟陈易晨吗?”

      林妤拉进度条的手一停,直接关了电视机,转过头来看江飞。林妤没有再回答,她看着江飞的眼睛,盯了很久很久。江飞只觉得他内心所有不堪的想法此刻都在接受林妤的扫视,那些见不得光的,被他小心翼翼封存的感情都在蠢蠢欲动着,甚至有想要奋不顾身,将它赤淋淋地从心口剜出的冲动。

      林妤叹了一口气,“你决定换一个选择了是吗?”

      江飞一怔。
      先惊于林妤的见微知著,再惊于当藏在心里十年的事被揭开来的那一瞬间,他似乎也没有那么痛苦。像是有人抽走了他这十年里行尸走肉的灵魂和连篇累牍却又空无一物的生活。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成功。
      他没有骗过任何人,没有骗过林妤,也没有骗过他自己。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最终还是掉落下来,在十年之后。

      “你不用骗我,十年前我确实不知道,但这十年里我有长眼睛。你如果真的想要骗我就先把自己房间里的那个木头小熊扔了你在来我面前演戏,我或许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聊这件事,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是不是因为我才会让你这么痛苦。”
      “我不知道我应该同意还是拒绝,但我只知道你自己需要好好想清楚。我只是觉得但凡能有别的法子就千万不要走上这条路。特别是陈易晨,他妈妈已经失去了所有人了,她不能再失去陈易晨了,我们不能对一个坚强的母亲这么残忍。”

      “可我不懂为什么我喜欢他,陈阿姨,你们,甚至所有人会这么难过。”

      林妤站了起来,很久违地抱了抱江飞。

      “因为我们活在这个由大多数相同的人组成的世界上,”林妤叹了一口气,“但你有权利不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