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撰月亮》唐叁弦

1、生长痛 江飞手术做

　　江飞手术做了整整八个小时，从太阳升起做到夕阳西下。
　　觉着自己要是再这样下去，没有过劳死，也得腰间盘突出（feat颈椎病）。
　　手术结束，又和家属聊了许久，从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聊到自己真的不收红包。前前后后将近一个小时，家属们又是鞠躬又是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手术失败搁这儿医闹呢。哭哭啼啼了大半天，江飞好不容易才将人安抚好。
　　脱了白大褂从办公室里出来，最后一束夕阳恰好从走廊里窗台上照进来，洒下一片鱼鳞般的金黄。八小时高负荷运作的大脑终于把转速放慢，江飞看着那一整片金黄的鱼鳞光，竟有些呆了。得有多久没见过这般美丽的晚霞了，可看着那鱼鳞光又忍不住想今晚要不就吃松鼠桂鱼好了，可见比起美景，口腹之欲总是更重要些。

　　阳光是真真出奇的好。
　　八月的芒城正值梅雨季，阴阴沉沉的天没完没了，这久违的夕阳让身心都轻快了起来。

　　“下班了？”刘宇峰对着他打了个招呼。

　　“嗯。”江飞转了转脖子，“你今天夜班？”

　　“是啊。请今晚务必平平安安，各路妖魔鬼怪黑白无常速速退散。”

　　“FLAG还是别立的好。”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和陈医生约会？”

　　“嗯？”

　　“不是吗？陈医生那天和我说她打算约你今晚吃饭来着，我记错了？靠，她不会是害羞了没说吧？那完了，我要被她念死了。”

　　“一个医生不要张口闭口就是“死”。她跟我说了，我拒绝了。”

　　“一个医生就要相信科学，不能太迷信。陈医生这么漂亮你都拒绝，你到底打算找个什么样的？你自己禁欲修仙，总不能也找个神仙配你吧。”

　　江飞被他逗笑了，“可能吧，自己找不到就等神仙来找我。”

　　刘宇峰说，“你还是快点找个人收了你吧，神仙也行，妖精也行。给我们这些6分单身狗一条活路成吗？”

　　江神仙拍了拍他的肩，留下一句“玉芬狗儿加油”，转身就走。

　　谁知刚走两步就遇到了人。
　　那人恰好站在那片鱼麟光里，笑得很是灿烂。

　　江飞没再动，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对方也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仅仅两步的路，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对方在原地看了他很久很久，却突然转身打算离开。

　　江飞的大脑中出现了很长时间的一段空白，他幻想过无数种和对方再次见面的场景，也幻想过对方对他的态度——不外乎两种，假装不记得，或假装不在乎。但绝不是现在这样：像是跋涉数万公里，只为了找寻那丢失许久的宝物，可却在它触手可及之时突然说，“算了。”

　　可江飞不想算了。
　　“陈易晨小朋友不跟哥哥打个招呼？”

　　陈易晨看着他，眼里的神情难以名状，“不好好告别的人不值得打招呼。”

　　江飞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刺。看着他胳膊上缠着的绷带，显然是刚刚脱臼被接了回去，眼神一暗，“怎么回事？”

　　对方却只是冲他晃了晃自己的另一只手，“刚刚在路上遇见一个小偷偷老奶奶的钱包，出手相救，惩恶扬善。”

　　“抓小偷居然还能磕到下巴。”江飞上前一步，凑近看了看他的下巴，有微热的气息拂在面上，“还有股香水味？这年头养家糊口谁都不容易。”

　　“毕竟是平权社会，现在女性都特别有梦想。”

　　江飞把手插进了兜里，眼前这人变了许多。但在沉默了很久后还是开口问，“一起吃晚饭？”

　　陈易晨很是为难，“见义勇为的活雷锋陈易晨同志今天晚上要去警察局录口供，可能没空，真是不好意思啦，江医生。”

　　江飞一脸表示理解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那见义勇为的活雷锋陈易晨同志先去警察局吧，下次再约。”

　　陈易晨摆了摆手就走，算是打招呼了。

　　刘宇峰在边上看呆了，“这谁啊？你认识？”

　　江飞看着窗外，发现那最后一束夕阳也已经消失不见，“嗯，以前邻居家的小弟弟。”

　　“我刚刚就在急诊室和老李唠嗑。你邻居家小弟弟边上杵着三个女的，急诊室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那三个女的怎么说，各有千秋，林黛玉配卡戴珊。”刘宇峰回想了一下那画面，下意识摇了摇头，“诶，这年头谈恋爱果然只有脸能当饭吃。真特么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你还真信他那套学雷锋做好事的话啊？”

　　江飞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傻子，“你看我像傻子吗？”

　　刘宇峰被噎了一下，“这，这不是你邻居家小弟弟嘛。”

　　“是啊，小弟弟也到了有秘密不告诉哥哥的年纪了。”

　　江飞也背着他摆了摆手，哥哥弟弟一模一样的动作，头也没有回地走了。

　　等陈易晨回去，发现学姐们居然还没走。陈易晨只觉整个脑壳都在嗡嗡响，很是无奈。

　　“各位姐姐们要不先走？”

　　其中一个偏文弱，看上去温柔文静的女生很是焦急，“你怎么样啊，医生怎么说？都是因为我们道具部不仔细才害你受伤的，怎么好意思留你一个人。”

　　“沈学姐你也不是故意的，不用太自责了。不过下次搭的架子还是要再检查一下。我自己撑了一下没什么大事，但换成像你们这样的小姑娘估计就会摔得很惨了。”

　　“真的不考虑一下姐姐们的提议？”边上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学姐问。

　　“.......我不。楠姐，你从大一就开始怂恿我了，你怎么这么锲而不舍啊。”

　　“因为你这张脸就应该在舞台上发光发热啊！这年头长得帅的男的真的不多了，长得帅脑子还正常的更是少之又少。像你这种稀有品种就应该放到舞台上，广而告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就和人们总是喜欢看漂亮妹妹发自拍是一个道理。藏着美貌对镜贴花黄的最后都要被拉去充军。”

　　“.......”陈易晨在心里给花木兰姐姐道了个歉。

　　“真的，你考虑一下我们话剧社呗。福利也好，去参加大型表演的话还有钱赚，你再想想，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陈易晨点了点头，“明白，卖身不卖艺的那种。”

　　“.......”

　　陈易晨挥了挥胳膊，向旁边的陆晓菁使了个眼色，“楠姐，你就放过我吧。我和话剧社真的八字不合，被你们拐来第一天就能从舞台上摔下去，我在待下去我怕我死在台上。”

　　旁边的陆晓菁接收到指示，拉了一把部长，“算了陈楠，别逼良为娼了。”又转过头来问陈易晨，“一起回学校吗？”

　　陈易晨摇了摇头，狡黠一笑，“你们先走吧，乔裕约了我一起吃晚饭，就先不回学校了，本病号要趁机敲他一顿。”

　　陆晓菁也是一笑，点了点头，“那你还是注意一点，容易发的东西千万别吃。”
　　说完就拉着另外两位学姐一起走了。

　　陈易晨目送话剧社三位大佛离开。
　　坐倒回医院门口的铁椅上，仰头看着医院大厅里那亮得耀眼的灯。他感受着沉默越来越重，越来越长。长久无言，任由无力和空白填充着心口的缺口，却怎么也填不满。那被伊甸园的蛇蚕食的心，无花果树叶又岂能轻易遮挡。陈易晨在长椅上坐了许久，看着医院里的人进去了出来，出来了又进去。
　　看一个大叔因为没过医保导致多付了30块在和服务台的姑娘吵架，大叔轮起袖子要打人，一个坐轮椅的男的过来拦住劝架。小姑娘怕得要命，找来医院上级，上级点头哈腰给大叔赔了30块，又把小姑娘骂了一顿。

　　生活闹剧。

　　过了很久很久，陈易晨终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滚出来吃饭，我请客。”陈易晨抠了一会儿手臂上的绷带，沉默许久，又蹦出一句，“爷的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