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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我们不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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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朗在五天后到了摩伽帝,冯若庭拦不住只能带他回来。人踉跄着走进墓园,最后的三五步摔跪到地上,爬过去才触到妹妹的墓碑。
他手颤着摸向晴暖的名字,声音哽咽沙哑,“哥不要了,哥什么都不要了,全给你,暖,回来吧,哥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回来吧,暖暖。”
擎朗重复着这几句,重复到晕在墓碑前。
徜徉离墓碑不远不近地站着,看人晕了才走过去抱起他回了晴家。
回家路上,车辆驶过街巷的霓虹,擎朗没知觉卧趴在徜徉怀里,明艳艳的光在他们身上一晃而过。他们第一次结伴回家,算一算这条路走了好长时间了。
万不得已,冯若庭还是建议给擎朗注射镇静剂,他现在的情绪比药物本身对他伤害更大。
徜徉想再等等,看他醒了再说。
擎朗躺卧室床上,徜徉坐沙发上守着他。后半夜擎朗哼叫了几声,大概无意识的,还在说自己什么都不要了。徜徉被他叫一声就醒了,起身到床边坐下,握住他一只手回答他,“不要了,乖,睡吧。”
徜徉的话,擎朗听的,一直睡到天亮没再闹。
冯若庭备了早饭送进来,徜徉喂擎朗吃,有徜徉在擎朗乖了很多,认真吃每一口饭,好像小孩子跟大人表达我要好好学习,擎朗在跟徜徉表达我要认真活着。
晴暖的遗物一直没人动过,从拜野号上卸下来就放在她房间。吃完饭擎朗说要去收拾,徜徉没拦他陪着去。
人生前好多东西都存不久的,比如衣服,放几年不穿自己就会烂。擎朗问徜徉,“你们东陆是不是都把衣服烧了?”
他话里回避着死人俩字,徜徉明白,对他笑着点头,“大部分都烧了,会留几件做纪念。古代的时候还有个习俗。”
徜徉不确定擎朗想不想听,说一半停住了等回音。擎朗问了“什么习俗”,徜徉才继续说,“古人过回阳节,会用稻草扎草人,大小跟真人差不多高,把逝者生前的衣服给草人穿上。回阳节这天晚上,家里人背着草人出家门一路走到祭祀的火坛,把草人扔火坛里烧掉,用这种方式超渡亡灵,送亲人去来世。”
擎朗听得新奇,问徜徉,“有用吗?”
“活着的人认为有用就有用了。”徜徉淡淡回了一句,“所以,我们东陆才有救命稻草一说。”
“这又怎么讲?”擎朗问他。
“传说稻草能保护人的灵魂,给草人穿死者的衣服,死者的灵魂就会寻着自己的衣服回来依附到草人身上,这样在去来世的路上有稻草保护,灵魂是安全的。”徜徉的解释听起来很有道理。
擎朗点点头,“看来真的有用。”
箱子里收拾出一件东西,擎朗握手心里愣了好半天,是妹妹参军走之前非要带在身边的那枚玉香囊,也是哥送她的礼物。
擎朗把香囊交到徜徉手里说,“这个留给你吧,暖暖说她有秘密就会藏在香囊里,你是她的秘密,她一定希望这件东西由你保存。”
徜徉接过香囊,收下了。
这一刻,好像父母嫁女儿时的心情,他们同时哭了。
徜徉自己哭着给擎朗擦眼泪,跟他说“别哭”。
擎朗抽泣着说,“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徜徉知道他不要什么,搂住他手按在他头上,用几乎同样的腔调说,“不要了,我们不要了,我们不要了。”
“徜徉。”擎朗吃力地叫出这个由他赋予的名字,“我们是不是惹怒了神明。”
徜徉顺着他的话说,“你没有,是我太狂妄了,你这么美一定是神明的偏爱,我一个凡人却非要来抢你。是我的错,我不要了,放开你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暖暖也会好吗?”擎朗带着希望问。
“好,都好。”徜徉扶起擎朗,抹掉他深重的泪痕,“师巴提好,巴提好,娘巴拉好,暖暖好,他们全都好。”
擎朗对徜徉笑,“那我也好,你也好。”
徜徉回应他的笑,“我们都好。”
这一次,他们笑着撒开对方的手,再不打算牵起来。爱是他们不敢奢望的东西,太贵重了,要不起。
没来得及说开的误会因为晴暖的死打了个死结,徜徉没解释,人都没了说什么都没意义。
徜徉回海上了,孤杀号舰队主舰长,当初那个莽撞又尴尬的少年用十年时间坐上了这个位置。如果没遇到擎朗,他不会成为今天的他。
可人生没有如果。
晴暖生前曾问过徜徉,“如果先遇到我,你会不会爱的是我不是我哥?”
徜徉当时就是这样说的,“没有如果。”
少年在雨中遇见那个明艳的男人,就是天注定的。
两年后,下一任总军的人选大概定了。徜徉进住棠极岛后,这个消息就在全军传开了。
擎朗在极寒大陆听说后,当天晚上在卧室喝了半杯酒,穿着当初他在特训营献舞时那套红色衣服,把自己喝成微醺的状态偷偷庆祝着。
他们有两年没见了。
第二天研究院开会,老赛问擎院长下个月棠极岛会议他去不去,擎朗依旧摇摇头说“你带人去吧”。每次问都是同样的回答,但老赛每次都得问一下,这是必要的程序。
冯若庭电话打到擎院长办公室,上午没人接下午又打过来。
冯若庭那边说,“他朗哥,家里俩孩子约你去幻音坊听戏,你来不?”
“俩孩子?”擎朗一愣,“你又生了一个?”
冯若庭狠狠“唉呀”一声,“不是我家孩子,是秋秋和殊殊。”
擎朗才回过味儿来,冯剪秋和秦殊。
擎朗笑着问冯若庭,“你什么时候也这样叫他俩了。”
“我有什么办法,他俩天天在我面前秋秋殊殊对着叫,叫顺口了我也改不过来了。” 冯若庭无奈地说,“哎,问你呢,听戏你去不去?”
“听什么戏?我大老远去东陆就为了听个戏?”擎朗觉得冯若庭是孩子气上来在胡闹呢,没太当真。
冯若庭说,“雅爷,你不想见见?雅爷在幻音坊给她媳妇开了个梨花戏馆,等大伙去给剪彩开张。”
“雅爷还缺钱?”擎朗随口说。
“不是钱的事儿,后半生总得活着吧。说真的,不是为了香老板雅爷也不会这么早退役。”
“香老板又是谁?”擎朗糊涂着问。
“哎呀,就是她媳妇林香,我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谁都不记着了。”冯若庭说的玩笑话,但擎朗听这一个老字还真往心里去。
是老了,都四十一岁了。冯若庭说雅爷那后半生也是给擎朗说的,他想想自己不也活到了后半生嘛。命长的活过八十算后半生,命短的连后半生都算不上。
擎朗刚放了电话,秋秋电话又打进来,还是约他去听戏,雅爷的场子得给面子吧。
擎朗算一算今年的假期,其实不用算,这些年他攒的假都够他折腾俩月不回研究院了。
擎朗不是自己决定要去的,是被好多人催着闹着相当于硬拉到东陆。幻音坊在红石城,离冯若庭家涅阳城不远,但对擎朗来说这条路可不近。好在东陆火车大部分城池都开通了,擎朗坐船到北海军港,直接换乘军线火车在上京中转一次就能到红石。
到北海军港时擎朗就听说馥总军正在上京,夫人楠樱没来,同来的是将要继任总军的徜徉。
上火车了,擎朗一路犹豫着要不要在上京停留一天,哪怕几个小时,抽空去看看徜徉。
他多想见他,又多怕见到他呀。
火车开了一夜,这么长时间擎朗还没做好决定。直到第二天早上车速减缓,鸣笛响起,有人来叫擎朗准备下车换乘,擎朗双脚踩在属于上京的地面上时,他不想再踏上另一辆火车了。
在东陆有事找冯若庭最好使,擎朗给他发虫信让他安排一下,才出车站接送的车辆就到位了。
大行李没拿,直接托运到红石城,擎朗提个随身的小箱子上了汽车,他打听好徜徉在哪儿,就直奔那儿去了。
冯若庭安排的司机权限挺大,能把车开到三府会议大厅门外。擎朗下车后,司机领着他走,站岗的守卫没人拦他们。
东陆郪国云间府,终南府,神河府,三府要员都在这儿了,徜徉是由馥总军带着来东陆述职的。上一任总军退位前两年,要向各国政要引荐新总军,要做很多场这样的述职讲演,徜徉这两年有的忙。
擎朗来到讲演厅门外,大门很高,关着又没有窗户,站外面什么也看不到。擎朗走近些,门口两名卫兵警觉地拦住他,随行的司机赶忙上前比个手势,那两人就不管了,依旧不动声色站着,像两个木头人。
司机到擎朗旁边小声问,“擎先生要不要进去?”
擎朗摆一摆手,他在听呢,透过门缝能听见。徜徉正在演讲,这小狼狗一直都挺能说的,擎朗听到他声音时会心地笑了,笑得特老气。
擎朗就站门外仔细听,徜徉的每句话都落在他耳朵里,讲了什么没记住,他只想感受他说话时起伏的气息,假想他就在眼前。
徜徉讲演了一个小时,结束后其他人又上台了。擎朗在错落的脚步声里寻到三两声属于徜徉的,他心满意足了。对他来说,声音一直比画面更有力量,擎朗在上京停留的短短几个小时里,听到了他惦念的人,比看到还让人心安。
够了,擎朗转身跟司机使了个眼色,他们原路返回,上车下车,一直到上了开往红石城的火车。
擎朗头倚在车窗上,眼神要抬起来才能看见被正午阳光照耀的大地。此时此刻,太阳照得火热,大地勇敢地接纳着所有洒下来的阳光。
太阳和大地正热情地相拥,他们却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