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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我来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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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遥加入海征军,随父姓落名馥遥。以他的身份自然会受到优待,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谈不上巴结,更高的尊重额外的照顾是有的。到研究院,全院上下都对馥遥很好,加上这孩子会来事儿不认生,没几天就跟哥哥姐姐叔叔伯伯打成一片。
馥遥对擎院长尤其好,各方面的好,孩子气容易让人卸下防备,就像当初常与同带着目的刻意接近,擎朗也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
这天,院里放小假,馥遥来极寒大陆后的第一个冰房子已经搭好了。他邀擎叔去他的冰房子里坐客,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稚气,好像孩子们聚在一起玩儿家家酒。擎朗答应他去,馥遥笑着离开,说要去准备准备。
馥遥的冰房子里东西比擎院长的还齐全,有酒有果子,还有他自己做的保温箱,里面的食物还是热的。另外,他从樱爹那儿带来的漂亮物件都放在这儿,冰房子布置得温馨可爱。
擎朗进去看一圈儿,指着那些值钱的说,“好东西放这里不怕丢了?”
馥遥无所谓地说,“反正研究院这么多人都守在一个大陆上,丢了每个人都有嫌疑,挨个排查呗。当然,我也有嫌疑,可能是坚守自盗嫁祸他人。”
馥遥笑着说完,擎朗侧瞄他一眼,这孩子的大人话说得让人打寒颤,也许是冰房子有点冷吧。
馥遥一边生起火炉一边说,“我这房子哪天要是有小精灵闯进来,一定会被小精灵当成是神的宝藏屋,就在里面住下不走了。擎叔,山那边有小精灵吗?”
擎朗坐下说,“极寒大陆有许多你说的小精灵,大精灵也有,但它们都生活在山那边,我们只占了大陆一小部分,它们有它们的领地和生活,我们不能去打扰它们。”
馥遥“哦”一声,“我听赛伯说了,咱们每月都会去山那边看它们是吗?”
擎朗说“是”,“但也不全是为了看精灵,这是研究院每月都要例行完成的监测工作。”
“监测什么呢?”馥遥去拿瓶酒,把热食和果子也一并拿过来,放他铺了花布的冰桌上,招呼一声说,“擎叔来喝酒。”
擎朗自然地坐过来,回答馥遥前面的问题说,“监测整个世界。这样说吧,一个人如果要生病了,会有前兆,比如嗓子疼,不停打喷嚏有可能是要得伤寒。世界也像人一样会生病,风,洋流,空气像人体里的血液是循环的。我们在极寒大陆建立观测站,就是为了时时掌握整个世界的健康状态,将病扼制在发起之前。这也是海征军存在于世界的意义。”
馥遥给擎朗倒了杯酒,推送到他面前,“擎叔,你这些官话开会的时候说,私底下还说累不累啊。”
擎朗一愣,细想馥遥说得没错,刚刚讲这些正式场合经常说,私下说也不会有人反驳,因为自己是院长,说得正确就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可馥遥不同,他是孩子,孩子胆大无禁忌,会直接表面喜恶。
擎朗对他笑笑,馥遥比了个请人喝酒的手势,擎朗捏杯子抿一小口没多喝。
馥遥接着说,“你们大人活得都累,开始在意自己的健康就证明人已经老了,老人才养生,我们年轻人就该挥霍。你说世界需要监测,那岂不是证明世界也老了,没几天活了。”
擎朗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孩子歪理还挺多。”
“是啊。”馥遥叹一声,“孩子的理永远会被大人当成歪理。但大人看不明白的事,孩子早就一语道破了。”
擎朗猛地抬头看馥遥,问他,“什么事大人看不明白?”
“嗨,我随便一说。”馥遥自己吃了口东西,也让擎叔吃。他能在孩子和大人的状态里自由切换,这本事一般孩子没有。
两人又聊了些旁的,所有话题都是被馥遥带着走,擎朗跟着渐渐喝多了,头晕乎乎的,要醉不醉的样子。
这时,馥遥突然发问,“擎叔,你是不是喜欢你妹夫?”
这话够刺激的,擎朗一拍桌子叫了声“胡说”。
他又指着馥遥鼻尖儿严厉地说,“小娃娃不要乱说话。”
馥遥没被吓到,反问擎朗,“那你妹下个月大婚,怎么不见你要去帮忙张罗?在我们东陆,亲近的家族哪怕有个远亲结婚,都是一家人帮着忙活。你妹不是你亲妹妹吗?”
“当然是。”擎朗顺着馥遥带起来的情绪又喝一口酒。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馥遥说,“哥哥不满意妹妹的婚事,不满意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觉得妹妹配不上未来妹夫,显然这不成立,我徜哥人那么帅又年轻有为,跟总军关系又近,多少人巴不得嫁他呢,你妹妹再是天仙神女,我徜哥也配得上。除掉这种不可能,就剩一种,你不可能喜欢自己亲妹妹,那就是喜欢自己妹夫。”
馥遥把脸移得近些,凝视着擎朗,“我说的对吧。”
在那一刻,馥遥眼神很阴的,擎朗已经迷糊看不清了。若清醒时与他对视,打起的就不是一个冷颤了。
擎朗醉趴到桌上头枕着左胳膊,右手胡乱敲打着,嘴里在念叨,“谁是我妹夫?我没有妹夫!王八!王八下的蛋!小王八蛋!说过的话都不算数!撒谎的王八蛋!”
他这是喝醉的模样,像当初在常与同面前醉了咬人挠人不老实,眼下没得咬就只骂。
擎朗哼哼两声,缓口气接着骂,“不是说了能拴一辈子嘛,我皮绳还没断,我有的是皮绳!”
擎朗右手举脑袋后面,一把揪住自己辫子,皮绳被他强扯下来,卷曲起浪的头发像他的心一样散了。
“小王八蛋!皮绳在这儿呢,你看啊,你看看,皮绳好好的没断!你快看啊!”擎朗把皮绳往馥遥手里塞,他已然神志不清,酒后说过的话第二天又不会记得。
馥遥接过皮绳,抻两下,还给擎朗的时候说,“皮绳断了。”
擎朗一听“断”字就立马哭出来,根本没摸到放桌上的皮绳,也不知道断没断。他太伤心了,这些天的强颜欢笑成了反作用力,这会儿全压他心上。说放下是假的,他这辈子就真实诚恳爱过那么一个人,怎么可能放得下。
到死都不可能啊。
馥遥扶着擎叔去他铺得软软的小冰床上躺一会儿。擎朗喜虫响了,馥遥从他衣兜里拿出来替他听,是徜徉发来的消息,问擎朗在不在研究院。
馥遥想了想该怎么回复,是自己替他回,还是把擎叔叫醒。
正想着,擎朗忽然像醒了一样问一句,“谁来了?”
馥遥略惊看向擎朗,回话说,“是徜徉。”
擎朗呼啦一下像只大鸟坐起来,“哪儿呢?”
馥遥看明白了,他擎叔不是真醒,是酒后还有意识跟人对话。馥遥把喜虫放擎朗耳边说,“徜徉发的虫信,人没来。”
擎朗“啊”一声躺回到床上,才躺稳当又欠起身子问,“虫信说什么?”
“自己听。”馥遥把喜虫里的声音又放了一遍。
擎朗听到徜徉的声音很兴奋,立刻嚷嚷着,“回他回他。”
馥遥问,“回他什么?”
“不在不在!全他娘不在!人不在心也不在都不在!”擎朗喊着,声音被小小冰房子闷得更响亮。
馥遥见状也只能替他回复徜徉,他刚要发回信,这时又来一条信息,还是徜徉,“我跟楠樱下月初十到极寒大陆,他来送兵顺便看看傅遥,我来看你。”
最后这短短的四个字如果被擎朗听到,死的都能诈尸活过来。可惜没有,喜虫被馥遥握在手里,声音只够传到他耳朵里。听完后,馥遥把这条消息又放了两遍,喜虫的消息只能重复听三遍,之后会自动清除消失。擎朗没听到徜徉的消息,也不知道徜徉要来看他。
消息就这样错过了。
那以后,馥遥还经常约擎叔喝酒。酒这东西沾上就有瘾,擎朗本就抑郁着,需要借酒麻痹自己。妹妹的婚期越临近,他越需要酒来填补破碎的心。
转眼到四月了,楠樱给馥遥发虫信说要来看他,馥遥拿着喜虫跑擎朗面前开心地说,“擎叔,樱爹要来看我了。”
“什么时候?”擎朗问。
馥遥正兴奋,说话比平时激动许多,“四月初十到。”
“那不是快了。”擎朗笑着看向馥遥,“这么高兴。”
“当然,我樱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是他最乖的孩子。”馥遥没说两句又跑出去,他要把喜讯传达给所有人。孩子喜欢分享自己的快乐。
那晚,馥遥又约他擎叔喝酒,还在神的宝藏屋里。
擎朗端酒杯打量着馥遥,这孩子身上有两股气,一股袒露在外一眼看穿,另一股让人捉摸不透,总感觉他藏着什么又说不出是什么。
擎朗问馥遥,“樱爹要来把你乐成这样,那亲爹来岂不是要乐上天了?”
“不会。”馥遥果断地说,“樱爹比亲爹好,再说,馥远棠不是我亲爹,他是我大伯,我亲爹是他弟弟,早死了。”
关于馥遥的身世,海征军的老人都知道,但没人会说,更不会当着孩子面说。馥遥是馥远棠二弟当年在南陆执行任务时留下的私生子,孩子从出生到两岁都一直跟着他娘,没人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后来,馥老二牺牲,孩子娘忽然有一天来找馥远棠,把孩子扔下就走了,从此,孩子娘也没了音讯。馥远棠没精力照顾二弟遗孤,既是馥家骨血又不能不管,就让亲祖母眉海宁抚养孩子长大。为了不让孩子受歧视,馥远棠对外承认孩子是自己的,知道真相的人不多。馥遥这边也一直瞒着,怕他认为自己是野种产生自卑心理。
擎朗听说过这事儿,当时没往心里去,毕竟跟这孩子没有接触,谁会去可怜或者在意一个外人的感受呢。
如今跟馥遥挺熟了,孩子一口一个擎叔叫着,擎朗不自觉就把他当成了亲近人。现在听他这样说话,死这种沉重的话题从一孩子嘴里轻轻松松说出来,大人听着是不轻松的。
擎朗细瞧着馥遥,仿佛一下不认识他了,擎朗问他,“你都知道了?”
“早知道了。”馥遥口吻里带着不屑,“都是大人骗小孩儿的把戏,大人想骗,小孩儿装傻便是,大人还真以为小孩儿什么都不懂呢。”
馥遥说到这儿抬头看擎朗,眼睛里散发出丝丝寒气,“擎叔,你说我什么不懂?”
擎朗被他眼神冷着了,抖个寒噤没言语。
馥遥推杯让擎朗喝酒,自己也喝了一杯,他酒量一定不错,能一整杯干。擎朗拦他时,酒已入口。
“唉!你还小,不能喝酒。”
“我再小,也能喝,喝不醉。”馥遥放下酒杯说,“你再老,也不能喝,一喝就醉。”
馥遥邪嘴笑着,这神色放成年人里也是阴险狡诈的,何况他还是个孩子。
擎朗头晕了下,抬手撑住脑袋。馥遥站起身绕到擎朗身后,边走边说,“擎叔,你还记得裳凛吧。”
这个死者的名字忽然出现在耳畔,让擎朗吓一跳,就好像裳凛的魂魄借馥遥的肉身回来了,正在身后死一般凝视自己。
馥遥弯下腰,头离擎朗近些说,“裳凛死得很惨,但死得不冤。他坏透了,指使你加害楠樱,这样看,你是不是也坏透了?楠樱是好人,那害他的人就一定是坏人,对吧。”
“他指使我加害?”擎朗话没说完,刚想站起来又被馥遥按坐下去。
馥遥两手搭他肩上说,“别急啊,擎叔,我话还没说完。你不想知道当初害过楠樱的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馥遥阴冷地笑两声,此刻他太像地狱来的使者,索人命的鬼差,这种笑声听一次就能印到梦里,再被他压按着,擎朗更透不过气来。
馥遥凑到擎朗耳朵旁边小声说,“潘仁驰和裳凛都被我骗了,都死在我手上,他们都是我制造的尸体。”
尸体这个词比死还瘆人,前面加制造两个字更让人毛骨悚然。擎朗不禁惊瞪起双目,他想回头看馥遥,却被人扳着头又强扭回来。这可不是一个孩子能有的手劲儿,馥遥是有功夫的,少时跟在老眉身边久住黄崖山没少学本事。
擎朗预感不太好,咽口水压压惊背对馥遥问,“裳凛是被你陷害的?”
“我可没陷害他。”馥遥说。
馥遥所知擎朗全是未知,用未知牵引好奇心能扫除人的警惕心,擎朗在回忆那段过往,也就没注意馥遥的其他动作。
馥遥说话一直在笑,不阳光是阴霾的笑,“我在驴子眼前吊一根萝卜,驴子想吃萝卜就会往前走?我用同样的方法钓裳凛,他上钩是因为摆脱不掉自己的贪念,这怪不得我。人啊,总是被欲望牵着鼻子走。擎叔不也一样吗?妹妹的人你不想抢回来吗?”
“馥遥!别乱说!”擎朗严肃的呵斥里是带着浓重酒味的。
馥遥双手捏到了擎朗脖颈上,还没使力气,但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擎朗终于对将至的危险有了意识,可已经晚了,他挣了下却只会让难受的感觉加剧,只会让馥遥的手更有力地深入他皮肉。
擎朗撑着最后一丝清醒问,“你今天跟我说这么多,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馥遥笑了声,掐他脖子说,“我要制造第三具尸体了,相信你是最美的那具。”
话音没落,擎朗抬起的手臂刚要反抗就垂落下去,黄崖心意把专克南拳。擎朗在馥遥手上瞬间晕厥,倒桌上不醒人事,当然,这里面还有药的作用。
“呀,还有一句话没说完。”馥遥嫌擎朗晕得太早,对手太弱也没意思,馥遥拍拍擎朗的脸,不满意地说,“你妹夫要来看你了,他要是还想跟你苟且,他就是第四具尸体。”
馥遥的冰房子离其他房子很远,他在里面大声笑也传不到外面,被小精灵偷偷听到也不会有人知道。精灵的语言人类听不懂,坏小孩的心思大人也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