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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我们回不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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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翅溪那晚的爱没在今晚重演或继续,徜徉只温柔地吻擎朗,仅此而已。徜徉把那晚说过的每一个字复述给他,在吻的间隙里说,说完就结束了。
徜徉放开擎朗,其实他本来也没使力气抓他,相扣的手指都是擎朗在用力,搭腰上的手也很安份,只是搭着。
这样的触碰再分开就顺理成章,不着痕迹,擎朗甚至觉得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徜徉钻到他梦里吻他来了,但现实中两人的距离还在,心上的隔阂也在。
徜徉说,“记忆找回来了,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了。也别喝酒,伤身体。”
徜徉的话像在告别,他也确实想这样做,身子要站起来,擎朗为留住他赶忙叫了一声“徉徉”,“我们……”
徜徉打断他说,“回不去了。”
擎朗想到他会这样说了,想到了也压不住眼泪,刚刚才干的脸立刻又被泪水淹了。
徜徉没狠心扔下他,还坐着伸手拂他脸颊说,“别哭。”
擎朗心里翻动着“为什么”三个字,疑问在胸口像海浪一样不停的拍上岸,却始终到不了嘴边。但徜徉懂他,知道他想说什么。
徜徉没用他问自己回答说,“我们没有一个好的开始,才造就了这些不好的结局,现在这样很不容易了。就这样结束吧,对你我都好,不用负重前行。我也不舍得看你背太重的东西走下半生的路。”
擎朗在默声哭,徜徉还替他擦泪,说,“对不起,是我没能给你一个好的开始。对不起,我尽力弥补了。对不起……”
徜徉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他收回手捂住自己的脸,双臂支腿上,哭得更让人心碎。
他抽泣的声音里最后只在重复三个字“对不起”。
擎朗懂他的意思,好的开始对他俩来说很重要。普瑞的报复就始于他们不好的开始,也始于擎朗对徜徉的不确定。他那时若敢于承认,敢把徜徉带到家人面前,跟大家说“这是明明的那迪迪”,普瑞看到师兄是幸福主动的,而非猜师兄是被迫强制的,也就不会种下为擎朗复仇的种子。
另外,如果普瑞也想得到擎朗,不是无私奉献的爱,这事儿也简单了,擎朗不会对他有复罪感。正因为普瑞对擎朗的守护更纯粹,徜徉拿几条命都换不来,这种局面才让他二人之间永远擦不干净那些逝者的鲜血。
徜徉在那次见面后那样折磨擎朗,除了是想让普瑞看到师兄的惨状,借擎朗逼普瑞认罪,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知道他们回不去了,擎朗早晚有一天会知道所有内情,与其让他觉得亏欠自己太多,不如让极致的痛来抵消他心上的愧疚,这样,他的痛苦才能平衡。
回不去了,是啊,他们之间真的回不去了。
擎朗挪坐到徜徉身边紧贴着,从后背抱住他告诉他说,“别这样,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得起所有人。”
擎朗还想说“怪我,全怪我”,只想了想他没说。这样说,徜徉会更自责的。
擎朗心里的泪水早已成河,他们为什么会走成今天这样的死局,连跟对方承认自己有错都不可以。所有的错误罪恶悔愧都要埋在心里,埋了才有勇气活下去。
擎朗侧头贴在徜徉背上,两人贴一起哭,眼泪加倍,伤心也是加倍的。
徜徉走之前,擎朗找出那本诗集,徜徉偷偷还他那本,他再把它归还给徜徉,对徜徉说,“师巴提会感谢你帮他找出真凶的。”
徜徉接过诗集翻开看,里面夹了片树叶,一下就翻到了那页。只可惜那片叶子是碎的,就是曾被擎朗收藏,曾放弃地面和桌面选择落擎朗肩上那片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就碎了,可能是太颠簸了吧,就像擎朗和徜徉的感情,一直在坎坷的路上。
擎朗扶住徜徉的手把诗集翻转个方向,他们一起看着残碎成小块的叶片飘零着坠落。最早夹在里面的皮绳擎朗早拿出去了,正绑在自己头上。
极寒大陆,徜徉来过,走了,从擎朗的生命中,他该退场了。擎朗站在码头,目送拜野号舰船驶向茫茫无际的深海,他家的狗又要去流浪了。其实,徜徉不属于任何人,他一直是流浪狗,只在十六岁时碰巧经过一个人,那人被他起名叫“艳艳”。
徜徉走后,擎朗好多了。徜徉说得对,他们彼此放开,是最好的选择。
岁节一过,擎院长就要去东陆走访视察那两家分院,副院长赛春秋直接在东陆等他,冯若庭也在。
擎朗先到兰屏院,之后去江山丽府,分别准备了几场讲座,结束后他打算回一趟南陆,回家呆几天,好长时间没回去了。
冯若庭见面就问,“怎么的,跟徜徉分了?”
这家伙问得真直白,没一点遮掩。擎朗也早习惯他这副德性,白他一眼说, “我分手你高兴是吧。”
“那当然了。”冯若庭笑嘻嘻说,“走一个才能再来一个,哎,这回我是不是有机会了。”
擎朗一个“滚”字直接喷冯若庭面门上,“走八百个你也没机会。”
冯若庭没脸没皮,挨骂也乐,“我就不明白你哪儿看不上我,我哪儿不好了?”
“你哪哪儿都好,是我配不上你,冯掌院!”
擎朗的行李还是由冯若庭拎着,一个习惯被人伺候,一个喜欢伺候人。擎朗在前面走得快,冯若庭紧追慢赶在后面说,“这是还没死心啊。”
擎朗忽然停住脚转回身瞪眼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冯若庭嘿笑着,“我说没什么。”
没死心跟没什么,乍一听还有点儿像。
安顿下来后,擎朗倒想问问冯若庭,“我打针的事你告诉徜徉的?”
冯若庭眼睛翻到一边儿,显然不想承认。擎朗追了一句“老实交待”。
冯若庭移回目光说,“他找我问的。”
“胡说!这事儿只有你我知道,你不先说他怎么问。”擎朗说完叹口气,没什么意思只是叹气。
冯若庭隔一会儿问,“他骂你了?”
擎朗抿嘴说“没有”,再不哼声,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反正都过去了。
到江山丽府要见冯剪秋和秦殊,来之前冯若庭就说他弟出息了,结婚没离还能跟一个人保持这么长时间的爱人关系,这对冯老二来说是破天荒头一遭,冯若庭嘱咐他朗哥见面好好夸夸那孩子。冯家老二不折腾,老大日子过得就舒坦。
冯剪秋腿早好了,他跟秦殊一起来接擎朗。
坐车上,冯剪秋问,“朗哥,这次来呆几天?”
擎朗想一下说,“三五天吧。”
秦殊开车,冯剪秋坐副驾回头说,“这么短,讲座就占了三天,你真是来工作的啊。你们海征军都只工作不休假的吗?”
擎朗对冯剪秋笑笑说,“是咱们海征军。”
剪秋跟着笑,“啊对,几年了还不习惯。朗哥别怪我,习惯养成了不好改。”
擎院长怎么会因为一句口误怪剪秋,但后面这句话却敲着他的心,习惯不好改,说得很对。习惯心里装着一个人,挖出来还要接着习惯空落落没人的感觉。
改变习惯是需要时间的。
“朗哥,你多呆些日子吧,现在正是春季,上山看花采茶的好时节,我跟殊殊带你上山耍几天,这次走远点儿,去龙洞寨,那边的风景别处看不到,有会发光的玉林树,漫山遍野就是漂亮。”冯剪秋劝着擎朗多留几天。
擎朗知道玉林树,也在花培室见过样本,玉林树的花朵白透如玉,跟另一个野生花种观山牡丹很像,都会夜晚发光。但他还是想象不出整座山长满玉林树,开遍夜光花的场景,那一定像仙境,美得无以描述。
可他还是拒绝了剪秋的邀约,说接着还有事,不能耽搁。实际上有什么事呢,不过就想回家呆着,一个人蜷缩在叫家却不是家的角落里,静静呆着。
心空了,看一切美景都乏味。
讲座结束,又开了两天会,擎院长还真是来工作的。今年,楠樱已经升任海训司司长,但不冲突,江山丽府名誉院长的头衔他还保留着。楠樱自己想卸下来,总军坚持不让,东陆政局眼下是稳了却不算牢固,未来有一天海征军真要涉政,江山丽府的水路航线能起大作用,就挂着名吧。
升职第一年,楠司长忙得很,仅有的闲暇时间也得给自家先生留着。江山丽府这次走访,他没能来,只把要传达的话让擎院长代劳在会上说了。
天遗呆五天,擎朗再次谢绝了剪秋好意,起程回南陆。他没提前招呼,可到家门口才知道留下看家的提提这几天家里有事,回乡下了,晴家大门上着锁,大公子回来都进不去自家门。
擎朗悲切的目光游走在晴家斑驳的院墙上,物是人非,现在,物也不是了,自己从小住到大的房子也老了。
放时间长河里,活物死物都会老,只不过人比房子老的快罢了。
擎朗去王公馆暂住不是不行,可他不想,回到那里旧时光的记忆能一下子填满他的心,好不容易才习惯空着的感觉,不能再装了。
擎朗乘小船去了岛上,挨着总军的海棠樱落岛是晴家的私人海岛,那儿也有老提提看着,擎朗发虫信问过有人在,就去住几天吧。
老提提收拾好岛上房间,擎朗刚安顿下来,就收到妹妹的虫信,“哥,你回晴阳岛了?”
擎朗心想他妹消息还挺灵通,放下喜虫接着收拾衣服,他没打算回话,就想一个人安静呆着,一回话这宁静就打破了。
晴暖又发两条没话找话的虫信,擎朗认定没大事都不用回。
擎朗在岛上住着,每天看看书,去海里游一游,踩一踩沙子,一个人的假期无聊却也随性,想怎么怎么,吃饭睡觉都由着自己乐意。岛上的提提每天给大公子做好吃的,擎朗好吃好喝几日竟容光焕发的。擎朗夸提提做菜美味,提提念着些明明小时候的事,提提七十多岁了,明明四岁被鱼刺扎到她都还记得。人老了真的很喜欢回忆那些往事,好像也只记得清那些。
擎朗跟外界断绝联系呆了三天,第四天傍晚,提提叫擎朗去客厅接电话。电话是去年安上的,擎朗那时不在家,潘老板帮忙安的。今年,电话就普及了。打造喜虫用的蓝晶矿石资源越来越少,还一大半都在东陆,世界各国想摆脱东陆对喜虫的控制,电话才应运而生。不过,电话可没喜虫方便,只能固定,还得走线,麻烦得很,但用习惯也就适应了。
电话是妹妹打来的,“哥,你在干什么,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回什么,你又没正经事,懒得跟你闲扯。”擎朗说。
“我怎么没正事,我正事多了去了。”晴暖电话里说,“今年新兵典礼结束后,我也回岛上住几天,听提提说你一个人呆得挺闷,得有人陪。”
“你可别来。”擎朗脱口说。
“你嫌弃我?”晴暖不饶他说。
擎朗说“没”,解释一句,“等你来我就走了,我呆不了几天,你还是老实呆在舰上吧。最近不挺好吗?”
“哪方面?”晴暖问她哥。
擎朗反问,”什么哪方面?”
“你问我哪方面挺好?”晴暖明确说。
擎朗“哦”一声说,“就,方方面面。”
“嗯。”晴暖拉挺长一个音儿,“方方面面都挺好,有一方面特别好。”
擎朗心紧了下,他有种预感,预感指向那个他还不死心的人。
晴暖听她哥没声了,接着说,“我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事儿,发虫信你还不回,好不容易到岸上有电话了,才能打给你。”
晴暖先说一堆没用的,下面这句却很有用,“哥,我要跟徜徉结婚了。”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擎朗头上,他预感是准的,真跟那人有关,关系还特别大。
“哥,你在听吗?”晴暖电话那边问,“你听到了吗?我要跟徜徉结婚了。”
不管这消息真假,都足以让擎朗松了手里的电话。
那天,他没吃晚饭,在客厅沙发里像无家可归的流浪小孩儿蜷着身子坐了一晚上。
难怪,徜徉用那样平和的方式跟自己结束,他是准备开始新生活了,他真的接受妹妹了。他说过的,喜欢自己不是因为男女,他当初喜欢的是自己这个人,那他也有理由爱上别人,随便男人女人,只要那个人值得他爱,只要他喜欢就够了。
妹妹当然值得,他也会喜欢她的。
电话挂断之前还传了几句话过来……你要后悔还来得及,别等我俩孩子都生了你再找我要人,那时候我可不给……这些话擎朗越听越刺耳,索性就不听了。
电话一头吊着线晃悠悠悬在那里,像个幽灵一样。擎朗现在的心也跟幽灵差不多,飘忽不定。
徜徉要跟别人结婚了,无论那别人跟自己什么关系,在爱面前两人之外的第三人都是别人。只要不是跟自己,结婚就意味着结束,他对徜徉那颗不死的心就该死了。
擎朗心里的天阴霾着跳过当晚灿烂的夕阳,迎来黑暗的夜。
以后的生命中,艳阳天都不会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