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这天午后,阳光洒遍整条街,碎金熔融,春意氤氲,周勉上午去采药还未回,郁大夫心痒痒得又想找人下棋了,他觑个空,遛遛哒哒找钱师爷去了。医馆离县衙不远,郁大夫闲时便要找钱师爷来两盘或者喝两杯。走到县衙附近,迎面遇见一个尖嘴猴腮,三绺长须的人急匆匆行来,这不正是钱师爷么,忙拉住他:“去哪儿忙?先来两盘再走。”钱师爷嫌弃地甩开他:“你这老郁,不知轻重,我忙正紧事儿呢。”
“除了下棋,还有什么正紧事儿?”郁大夫拉着他不放。
“我急着找李大人呢,上面来紧急公文了,”钱师爷无奈地,“我又不像你,有个好徒弟,可以当甩手掌柜。”
郁大夫高兴了,美滋滋地说:“那倒是。李大人去哪儿了?”
“不是找宝象禅师聊天就是去城外游玩了,”钱师爷苦着脸,“我让陈三带人去城外了,我自己去趟兴福寺。”说着,往兴福寺方向赶去。
“宝象禅师,对了,我可以找他下棋去,”郁大夫好没眼色地跟了上去,边走嘴不停,“你不是要找小庄给你打下手么,找了没啊?”
“我能指望上他?他比李大人还难找,”钱师爷越发烦郁大夫:“你这郁老头,哪壶不开提哪壶呢,怎么不美死你。”
进了兴福寺一问,果然李大人在宝象禅师处。小沙弥带两人往里走,沿着曲折的回廊绕行,来到一处院落,但见花木掩映处,禅房错落。院子里青砖铺地,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两人正在喝茶聊天打机锋,讲得正投机,李大人声音爽朗,一双圆眼睛笑得眯缝起来。钱师爷忙赶过去:“李大人,来了紧急公文,您须得回趟县衙。”
李大人听得,忙站起来,向宝象禅师告别。出得大门,便问钱师爷:“怎地突然来个紧急公文?”钱师爷竖起一根食指向上指了指,悄声说道:“您忘了?上面派的宣抚使大人。”李大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呀。”寻即又不解道:“宣抚使不是应该走金宁城往东海郡去么?怎么往我安城过了?”
“大约是来找大人喝茶叙旧的吧。”钱师爷开起了玩笑。这李大人本就是个诙谐爱笑的,闻言也笑了起来:“那师爷要帮我准备点好茶,可不能怠慢宣抚使大人。”
“大人曾跟这位宣抚使同朝,可知这位大人脾性,爱喝什么茶?”钱师爷认真问。
“其为人也,”李大人摇摇头,“不可得罪。”说着,眼中现出怅然之色。
钱师爷心中也叹息,这李大人书香门第出身,才华横溢,青年时即金榜提名,春风得意。然其为人赤忱,仕途多折,常年辗转外放。后因文才颇受上赏识,乃召回朝中,拔为侍读学士,不意又得罪沈家,被贬到安县这个小地方。仕途险恶,可知一斑。
两人急急进了衙署,差役正站着喝一盏茶,见到李大人,忙放下茶盏,恭敬地拿出公文,交给李大人。钱师爷见状,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李大人匆匆看完,如他所想,宣抚使要经过安城,又言要考较他这两年政绩,只是这又是何意。一抬头,见这差役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且双目炯炯,似是在打量着他,有些诧异。只见差役微微一笑,从胸口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李大人,又低头退开两步,转身一阵风似地离去。李大人拆开信,见到上面熟悉的字迹:李兄,见信如晤,一切安好,勿念。没有落款。他松了口气,又想起刚才的差役,眉目俊朗,一身气势如青松,不由暗自思量起来。
晚上,李大人与钱师爷商讨着这份公文,钱师爷若有所思:“莫不是有人挂念李大人了?看来大人在安城待不久了。”说着拱手贺喜道:“还要恭喜大人,恐怕加升在即。”李大人苦笑道:“师爷慎言,加升恐非幸事,不若安城自在。”想了想,又诚心诚意地说:“安城三年,与师爷甚是相得,相交甚欢,实乃人生一大幸事。若此次调往它处,不知师爷可愿跟随?”
这一问,把钱师爷问住了。钱师爷自来到安城,就再未离开过。安城的人常说:流水的县令,铁打的钱师爷。不管哪任县令相邀,钱师爷都不曾跟随。人与人之间的忠诚也好,感情也好,在钱师爷看来,都不过是缘分两个字,缘聚则合,缘散则离,其实连缘分也不过就是顺其自然,钱师爷从不强求。至于说始终如一不离不弃地跟随某人,钱师爷也是很佩服这样纯粹的坚持,但他本人绝没有这种打算。他不离开安城,是因为他在这里待得足够久了,他熟悉安城,熟悉得如鱼得水,熟悉到他认为去任何其它地方,都是给自己找麻烦,所以他笃定地留在安城。每一任安城县令,都觉得钱师爷用起来很顺手,既会说漂亮话,又会做漂亮事,让人省心,是个人才。但说到底,钱师爷只不过是践行自己的人生格言: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他认为,人要爱惜自己,要懂得心疼自己不为难自己,这一点上他就做得非常好。
所以,按照钱师爷的常理来说,他应当是看起来委婉而心中坚定地拒绝李大人。但是,他竟然犹豫不舍了起来,这可能是因为李大人实在是个少见的妙人,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年事日高,正所谓“年老多情”,钱师爷在心中为自己唏嘘了起来。
于是他对李大人说:“大人厚爱,敢不从命,只是需待宣抚使一事了了,再从长计议。”
李大人听他这么说,狡黠地一笑:“想来钱师爷是舍不得小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