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毛茸茸爱画画

39、第 39 章 周勉拉住沈

　　周勉拉住沈易知，想把他拖起来，却觉得这人沉重无比。沈易知走后，他有些忧心，一直无法入睡，只觉时间过了很久，还不见沈易知踪影，心中惴惴，偷偷起身来至院外张望，却是正好被他接到人。他费了老大劲，好不容易背起沈易知，摇摇晃晃进了春朝阁，也多亏他平日里时常锻体，如今虽觉吃力，却还能承受。
　　刚来至沈易知房门前，屋内忽然亮起了灯，他心中一惊，只道被侍女发现了，正急中生智要编个说法。却见门帘一掀，露出冬香的脸，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就帮着周勉将沈易知带进了屋。周勉心中惊奇却也并不是太意外。
　　他仔细检查过沈易知，知道他是中了一种极厉害的迷药，他只在书中读到过，说是曾被人用作操控他人的手段，因过于阴毒，遂失传。幸亏沈易知吸入得不多，吸入量若是足够，虽性命无碍，却会长久损伤神智，严重者会至痴呆，且此药无解，只能等他自己醒来。如此歹毒，周勉只觉不幸中之大幸。他随身带有一些药物，可以护住沈易知的心脉，助他快些醒来。
　　冬香在旁端水递毛巾，隔壁有其他人醒来探看，她出去回话说沈郎君酒醉夜吐，正在收拾，倒也不曾引起怀疑。等周勉忙忙碌碌告一段落，冬香问他：“这位沈郎君可是无碍？”
　　“无碍，一个时辰后当能醒，”周勉感激地看着她，“今日多谢姑娘了。”
　　冬香抿嘴一笑：“周郎君不必客气，他日我若有事，说不得要找周郎君帮忙。”
　　“他日若有需要，姑娘尽管开口，”周勉含笑道，“我欠姑娘一个人情。”他忽然觉得这话有点熟悉，是谁手里握了很多人情债，而他总是欠人情的那个。
　　沈易知额上不断渗出汗，周勉坐在床头给他擦汗，他轻声问冬香：“姑娘也是自小长在明月山庄的。”
　　冬香递了杯水给他，轻笑一声：“自然不是，我十四岁才来的明月山庄。”
　　周勉抬头凝眸看她，冬香，冬日傲霜飘香的只有梅花了，他问：“姑娘可知这明月山庄的小红梅姑娘？”
　　冬香目光微闪，似笑非笑道：“公子猜猜，小红梅能在这明月山庄活多久？”
　　周勉神色凝重道：“身处龙潭虎穴，能多活一日已是不易。”
　　“郎君既知，就该明白，小红梅只能死了。”冬香天真无邪的杏眼在那一刻深不可测。周勉理解她，甚至是一种深刻的理解。被派来明月山庄做暗线，自然是出身卑贱，身不由己。如果可以，谁不愿活得光明正大，一身轻松。若说是为了堂堂家国大义，黎民百姓，又为何偏要让一个女子来做这等命悬一线之事，为何不见士大夫之徒来做这造福天下的事？左不过就是底层男女的命不值钱，几十两银子的事，死了也便死了，若侥幸成功，功劳定然也是别人的。是以周勉不但能理解她，简直想为她叫好。他自己还未完全意识到，他因自身经历，已经对这个世道以及它所宣扬的一切产生了深深的抵触。为何士大夫的命是命，贱民的命就不是命？嘴里说着家国天下的人，心里打的又是什么主意？这天底下多的是贵人，要送了别人的命，来稳他的权势。
　　他欣赏乃至佩服小红梅，能孤身在群狼虎豹环伺中好好地活下来。
　　“姑娘放心，我明白，这里再无小红梅此人了，”想起沈二哥殷殷嘱托，他犹豫了一下，加了一句，“好教姑娘得知，我这一问，只因这世上总还有人真心惦记着小红梅。”
　　冬香嫣然一笑：“如此说来，只好叫他伤心了。”她不记得她与任何人有此干系，想来这惦记也刚够一问，她并不多愁善感，也不会为此自寻烦恼。小红梅身世坎坷曲折，能平安活到这么大，自然是因其机智过人，还因她有个绝活，她观人极准。许是因为经历过诸多黑暗，她对人心的幽微阴暗极为敏感，所以她总能远远地躲开危险。她不讨厌周勉，与她不讨厌小庄一样，和他们在一起，她觉得轻松舒适，所以她愿意在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伸手帮他们一把，卖个人情给好人，将来能收得回来。
　　“姑娘想过离开此地吗？”周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
　　小红梅猛地抬头看他，双目忽地湛湛有光，过了好久，她悄声道：“难道你有办法？”
　　“现在还没有，但可以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办法多。”周勉压低声音，眉头蹙起来，面色十分严肃。
　　小红梅咬咬牙，呼吸急促，颤抖的声音低得叫人难以分辨：“他们都说生是明月山庄的人，死是明月山庄的鬼。我可不想做鬼还被困在这里。呸，凭什么。”
　　这种痛苦周勉很能体会，不能做自己，不能活在阳光下的感觉令人窒息。他决心要帮她，他没能救得了宁哥，无论如何要帮到小红梅，他并不是很明白这种想法从何而来，却觉得非如此不可。
　　他对小红梅说：“你放心，只要我还剩口气，我一定想办法带你出去，”又加一句，“这是我欠你的人情。”声音虽低沉，听在小红梅耳中，却字字清晰。
　　小红梅注视着他，她觉得这人是真心的。刚见周勉时，他只是个温和而寻常的好人，现在她却看出勇气来。他们之间忽然有了一种息息相通的默契，明明比陌生人熟悉不了多少，却生出一种近似性命相托的信任来。她的头脑很冷静，心却跳得厉害，她决定相信周勉，她等了六年，才等来这个机会，不能错过，死也该死到外面去。
　　小红梅盈盈一拜：“如此，我的身家性命就托付给周郎君了。”
　　周勉正欲说话，却见沈易知猛地一动，两人忙上前看顾他。小红梅拿面巾擦拭他头上的汗，周勉手伸进被里，摸到他一身的汗，这汗还隐隐带着香味。
　　“这迷药当真歹毒，”周勉皱眉，“幸亏明卿身体强健，昏睡中也能自发运气，驱毒还更快些。”
　　小红梅轻笑道：“这位沈公子可是第一个夜闯月明山还能活着出来的，郎君不必担心。”
　　“月明山的阵法好生厉害。”旁边传来沈易知的轻叹声，他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