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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途 他回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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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的时候,沈砚秋睁开了眼睛。
舷窗外是连绵的灰色云海,十月的南方城市藏在云层之下,看不见模样。机舱广播响起,乘务长用甜美的声音播报着当地温度和预计降落时间。沈砚秋摘下眼罩,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十三个小时的航程,他只睡了不到两小时。
“先生,需要帮您收一下毯子吗?”空姐停在他座位旁,笑容标准。
“不用,谢谢。”沈砚秋将毯子叠好放在一边,坐直了身体。
他偏过头,看向舷窗上倒映出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下颌线倒是比年轻时更分明了些。戴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近乎冷漠。
窗外,云层终于散开,城市的天际线逐渐清晰起来。
和十五年前离开时截然不同的天际线。
沈砚秋盯着那片高楼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睛,从随身的相机包里取出那台老旧的胶片相机。这台相机跟了他十五年,从高中到现在,机身上的黑漆已经磨出了黄铜底,快门按钮旁边的贴皮也翘起了一角。
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舷窗外的城市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一声,机械快门的声响在机舱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座位上的乘客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沈砚秋没有在意,只是放下相机,把它小心地放回包里。
这台相机,是陆时衍送的。
高三那年的圣诞节,陆时衍把攒了一整个暑假打工的钱换成的礼物,用一张印着雪花的包装纸裹着,塞进他怀里。沈砚秋还记得自己拆开包装纸时的心情,那种心跳加速到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的感觉。
“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更好的。”十七岁的陆时衍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鼻尖冻得通红,说出的话却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砚秋当时笑着回答:“不要更好的,就要这个。”
那时候的承诺,总是说得太轻易。
飞机落地后,沈砚秋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南方十月的风裹着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气息,带着点泥土和植物的腥甜。他在出口处站了片刻,看着接机的人群举着各色牌子,有人拥抱,有人流泪,有人笑着挥手。
“砚秋!这边!”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沈砚秋循声望去,看到一张年轻的脸正朝他大幅度地挥手。宋知遥,他在国内唯一还有联系的朋友,也是《风云财经》杂志的时尚版编辑,这次就是他帮忙牵线,让沈砚秋拿到了给陆时衍拍封面的机会。
“路上顺利吗?”宋知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主编说了,明天就安排你去陆氏集团,这位大神的时间可不好约,咱们得抓紧。”
沈砚秋的步子顿了一下。
“明天?”
“对啊,”宋知遥回头看他,眨了眨眼睛,“怎么了?你是不是还没倒时差?要不我帮你跟主编说一下,推后两天?”
“不用。”沈砚秋推了推眼镜,“明天可以。”
宋知遥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就好。我跟你说,陆时衍那个人特别难搞,之前好几家媒体想采访他都被拒了,咱们这次能约上,听说是他特助亲自点头的。主编高兴得差点没在公司放鞭炮。”
沈砚秋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宋知遥往外走。
停车场的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到了手机屏幕上那条主编三天前发来的工作安排。
“封面人物:陆时衍,陆氏集团执行总裁。砚秋,这次拍摄务必拿出最好的状态,这是今年最重要的选题。”
陆时衍。
这个名字在手机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沈砚秋的手指停了三秒钟,然后才划掉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三年高中,十五年分别。加起来十八年,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八年?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人忘了。
可此刻,站在南方熟悉的空气里,闻着风里隐约的桂花香,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梧桐树下冻红的鼻尖,篮球场上飞扬的衣角,天台上的风和少年掌心的温度。
沈砚秋闭了闭眼睛,把这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全部压下去。
“走吧。”他对宋知遥说。
宋知遥开车送他去租好的公寓,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介绍着这座城市这些年的变化。哪条路改了,哪家老店关了,哪个商场新开了。沈砚秋靠在副驾驶座上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确实变了很多。
高中时常去的那家面馆,不知道还在不在。那家店的红烧牛肉面特别好吃,分量足,价格便宜,对学生来说刚刚好。每次考完试,陆时衍都会拉着他去那儿,点两碗面,再加一个荷包蛋。
“你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回来还习惯吗?”宋知遥问。
“还行。”沈砚秋说,“哪里都一样。”
这话说得平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纽约的这十五年,他没有一天真正觉得那里是“家”。租住的公寓里永远只有最简单的家具,墙上不挂任何照片,冰箱里只放必需的食物。他曾以为这是漂泊者的常态,后来才明白,他只是不愿意在任何没有陆时衍的地方留下太多痕迹。
当然,这个念头被他很好地藏了起来。
“对了,”宋知遥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车,转过头来看着他,“明天拍摄的时候你注意点,陆时衍那个人,怎么说呢,气场很强。上次我们一个记者去采访他,回来腿都是软的。”
沈砚秋笑了一下:“我拍照,又不是采访。”
“也是。”宋知遥点点头,“不过还是小心点好,听说他脾气不太好,对陌生人尤其冷淡。”
陌生人。
沈砚秋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咀嚼了一遍,觉得有点涩。
是啊,十五年了。再深的感情,在十五年面前,大概也只剩“陌生人”这三个字了吧。
车窗外,夕阳正在把整个城市染成暖橙色。沈砚秋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来,高三那年冬天,有一个傍晚也是这样颜色的天空,陆时衍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书包斜挎在肩上,看到他出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沈砚秋,我有话跟你说。”
那天陆时衍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沈砚秋走过去,伸手想摸他的额头,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稳。
然后陆时衍低下头,在那个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走廊尽头,第一次亲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嘴角,一触即离。
“我喜欢你。”陆时衍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背对着漫天霞光,耳根通红一片,“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沈砚秋站在原地,心跳声大得盖过了所有杂音。他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拽住了陆时衍的衣袖。
“谁说不愿意了。”
回忆到这里,沈砚秋猛地收回目光。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去。手指无意识地又碰到了左手腕上的红绳,绳子的颜色已经从正红色褪成了淡粉,绳结也松了好几次,都被他一次次重新系紧。
这根红绳,是高中毕业那天陆时衍系在他手腕上的。
“等我,我会去找你。”
沈砚秋闭上眼睛,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都过去十五年了。
公寓在市中心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十二层,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宋知遥提前帮他收拾过,桌上还放了一束鲜花。
“你先休息吧,倒倒时差,”宋知遥把行李箱推进卧室门口,“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咱们直接去陆氏集团。”
“好。”
宋知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砚秋,你是不是认识陆时衍?”
沈砚秋正在开冰箱的手顿住了。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宋知遥耸耸肩,“从刚才在车上你就一直没怎么说话,表情也不太对。而且……”他犹豫了一下,“陆时衍那种级别的人物,他的特助亲自点名要我们杂志社新来的摄影师来拍封面,这事儿本身就挺奇怪的。”
沈砚秋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表情平静。
“不认识。”他说,“你想多了。”
宋知遥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有追问,笑了笑说:“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砚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橙变成灰,再到彻底黑透。城市的灯火亮起来,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终于站起身,打开行李箱的夹层,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他打开信封,从里面倒出一张照片——
是高中毕业那天的合影。
照片上,两个少年并肩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白色校服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十七岁的沈砚秋笑得很灿烂,左边那颗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十七岁的陆时衍站在他旁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在看他。
沈砚秋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才照片放回信封,塞进行李箱最底层,拉上了拉链。像是要把所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都锁在这个行李箱最深的角落里。
可他知道,锁不住的。
明天,他就要再一次站在陆时衍面前了。
十五年前的不告而别,十五年的杳无音讯。那个曾经说“等我”的少年,现在已经是站在商业帝国顶端的男人。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冷漠的?愤怒的?还是——
完全陌生的?
沈砚秋忽然觉得很可笑。
在纽约的时候,他曾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在地铁站,在中央公园,在某个街角的咖啡店。他想象自己可以微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像老朋友一样寒暄几句,各自离开。
可当这一天真的要来临时,他发现自己连手都在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知遥发来的消息。
“明天拍摄的时间是上午十点,记得穿正式一点。陆时衍对细节很挑剔,你领带别歪了。”
沈砚秋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笑自己。
陆时衍对细节很挑剔,他当然知道。高中时他的校服拉链少拉了一截,陆时衍都会伸手帮他拉好。那时候的陆时衍还不像后来那么冷峻,帮他拉拉链时耳根会红,眼神却认真得可怕。
他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十五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多高楼。学校后面那片荒草地,现在大概也变成了某个楼盘的工地吧。他和陆时衍曾经在那片荒草地里躺着看星星,陆时衍说等以后有了钱,就在那里盖一栋房子,落地窗,大阳台,可以一起看一整晚的星星。
“谁要跟你一起看星星。”沈砚秋笑着说。
“你啊,”陆时衍转过头来,眼睛里倒映着星光,“除了你还有谁。”
那些天真的、幼稚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承诺。如今想起来,依然会让心里某个角落隐隐发烫。
沈砚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十五年了。
陆时衍,你还记得那些承诺吗?
还是说,你早就忘了。
那天晚上,沈砚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高中,穿着白衬衫校服,站在学校天台上。风吹起他的衣角,头顶是九月高远的天。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十七岁的陆时衍。
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上天台,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跑到他面前停下,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陆时衍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我到处找你。”
沈砚秋看着他,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梦里的陆时衍忽然笑了,那是沈砚秋记忆中最好看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来,左边有一颗虎牙。他伸出手,把一个东西塞进沈砚秋手心里。
是一根红绳。
“戴上,”陆时衍说,“等以后我有了更好的,再给你换。”
沈砚秋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红绳,然后抬起头,想回答他。可梦里的陆时衍忽然往后退了一步,笑容消失了。
“你走吧。”少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反正你迟早要走的。”
沈砚秋想伸手抓住他,手却穿过了少年的身体。他眼睁睁看着陆时衍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白色的天光里。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他昨晚忘记关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晨光,天已经亮了。
沈砚秋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胸口那种酸胀的感觉还没有散去。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等我。”
那个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沈砚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被子起床。
该来的,总会来的。
九点整,门铃准时响起。沈砚秋打开门,宋知遥拎着两杯咖啡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白衬衫,深灰色西裤,金丝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不错,很专业,”宋知遥把咖啡递给他,“走吧,去见陆大总裁。”
沈砚秋接过咖啡,指尖微微收紧。
“走吧。”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
沈砚秋,你已经三十二岁了,不再是十七岁那个会脸红心跳的少年。
你可以的。
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
陆时衍。
时隔十五年,我要来见你了。
你有没有变?
你有没有恨我?
你有没有……还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