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私心》YUKISAM

20、光明城

　　时间又到了周末，埃斯如常到修女院来接塔莎回家。
　　院门口等待着一群迎接自家小姐的管家和侍女。因此，除第一周外，埃斯都在马车停放的地点等塔莎。

　　远远地，埃斯就看见了塔莎。
　　不同于其他成群结伴的学生们，她总是独自一人。但就在看见他的一瞬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展露出笑意，连同走向他的步伐都变得轻快几分。

　　“这周过得还好吗。”

　　每周放学见面，埃斯问她的第一句话总是这个。他顺手接过塔莎手里的提包，里面装着她的课本和需要换洗的修女院制服。

　　修女院规定，学生在院内必须穿着统一的制服，但在周末和假期期间，不得在院外穿着制服外出。所以，她们在离院前，都会换上自己的常服。

　　“还好。”塔莎简单回答道。

　　埃斯则注意到，塔莎身上穿着还是和上周来接她时穿的一样的绀色连衣裙。而她身后其他的学生，穿的衣裙多数都比塔莎身上的颜色更亮丽些。

　　奥菲洛斯人喜欢明亮的颜色。

　　先前搬家时，他也让管家按照她的尺码置办了些衣服放在衣柜里，但塔莎似乎总是重复穿着其中几套。

　　埃斯突然问：“是不是之前买的衣服不合你的心意。”

　　话题转移得太快，塔莎愣了一下，听见埃斯又说：“明天带你去买几套你喜欢的衣服怎么样。”

　　“好啊。”塔莎笑着点点头。

　　其实她对穿什么不甚在意，只不过衣柜里准备好的那些衣服颜色都太花哨了些，塔莎便挑拣了其中样式简单的穿。

　　塔莎还没有和埃斯一起外出逛过街呢。
　　从前两人至多是一起到外面餐厅用过餐。

　　说起用餐，塔莎突然就觉得有些饿了。修女院食堂的餐食都过于清汤寡水，她实在是想念玛丽阿姨做的饭菜了。

　　“我们回家吧，不知道玛丽阿姨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埃斯弯了弯唇角，附和她说：“上周走之前你说想吃炖牛肉，今天应该有了。”

　　塔莎没说话，但眼睛明显像点亮的灯泡一般刷地明亮起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一副小馋猫的模样。

　　就在他们转身要上马车时，突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塔莎。”

　　塔莎闻声回过头去，瞧见了笑盈盈朝他们走来的蒂娜。

　　蒂娜也换了身米白色的连衣裙，浅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脚上踩着白色的羊皮皮鞋，走路的步姿完全是优雅的小姐风范。

　　蒂娜走到塔莎面前，站定后看了眼一旁气质出尘的埃斯，微笑着后撤了半步右脚，微微屈膝低头向这位神殿主教行了个简单的问候礼。

　　“主教大人安好。”

　　埃斯浅浅颔首，态度不冷不热地应了句：“你好。”

　　作为神殿的总主教，埃斯见过奥菲洛斯绝大多数的达官贵族。
　　他的记忆力很好，也自然认得蒂娜，知道她是卡帕斯公爵的千金，教皇的侄女，也是本次圣典神使的候选人之一。

　　只不过此时此刻，蒂娜在他面前的身份，仅仅只是塔莎的同学。

　　埃斯偏头看向身侧的塔莎，似乎是在等待她的介绍。蒂娜也顺着埃斯的目光看向塔莎，弯唇浅笑。

　　塔莎与蒂娜对视，说：“埃斯，这是我的学姐蒂娜。”

　　不等塔莎向蒂娜介绍埃斯，蒂娜开口道：“光明城没有人会不认识埃斯主教。”

　　“不过，还是很难得能看到如此不一样的主教大人。”

　　蒂娜笑着寒暄说：“主教大人对妹妹可真好，像我家人就很少会亲自来接我放学。”

　　“卡帕斯公爵平日公事繁忙，难免抽不开身，不比我清闲。”埃斯客气道。

　　塔莎直勾勾地盯着蒂娜，那眼神像是要穿透她。

　　蒂娜忍不住勾唇，对埃斯说：“我和塔莎要一起组队参加这次猎魔活动。”

　　“我过来除了打招呼，还有一件事想同主教大人商量。”

　　听到塔莎要参加猎魔活动，埃斯不动声色地压了下眉。他平静地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问：“是什么事。”

　　蒂娜对塔莎笑了笑，再次提到：“之后，我想邀请塔莎到家里做客。”

　　“但是，塔莎似乎有些顾虑。”蒂娜又说，“您是塔莎的兄长，我想如果您同意的话，塔莎也能少些担心。”

　　“我并不干涉塔莎自身的交往自由。”

　　埃斯没直接替塔莎做决定，而是说：“她若是自己想去，我不会反对。”

　　“是，那之后我再自己和塔莎讨论这件事。”

　　蒂娜说完想说的话，就主动提出先行一步。

　　回家的路上，埃斯问塔莎：“你准备去参加猎魔活动？”

　　对于中央修女院和修士院的猎魔活动，埃斯也是略有耳闻。
　　由于恶魔和莫纳奇的魔物都不能在光明城生存，所以猎魔活动需要离开光明城，到距离光明城有段距离的城外密林去，是设立屏障的魔法师划分出来的特殊区域。

　　塔莎不想让埃斯对于她在修女院的学习过分操心，更不想给院长趁机刁难埃斯的机会。

　　“嗯。”塔莎肯定地回答，“参加能获得学分，也能锻炼一下自己。”

　　塔莎瞄了埃斯一眼，试探性地发问：“您觉得我可以去参加吗。”

　　埃斯心有所感地抬眸睨了塔莎一眼，语气依旧温和：“塔莎，你不必事事都过问我的意见。”

　　“在修女院里，你交什么朋友，做什么事，只要不违反规定，都可以。”

　　他凝视着塔莎乌黑的眼睛，仿佛能猜透她心底的那一丝不安。

　　“你不比学院里的任何人差，也不必害怕惹出事端。”

　　在旁人眼中，埃斯或许是最公正无私的神殿主教。可他对塔莎说的话，完全就像是个溺爱的家长。

　　埃斯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以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出格外傲气的话。

　　“我或许也比你想象中的更有能力些，你可以相信我有能力为你兜底。”
　　“不必忌惮卡帕斯家族的关系，做你想做的就好。”

　　塔莎一时无言，不知该震惊埃斯话语中的“张狂”，还是该讶异于他对自己的“放纵”。

　　旋即，塔莎对他扬起一个真切而张扬的笑，点头说：“我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她就去卡帕斯府邸探个究竟，看看这对父女到底想做什么。

　　饭桌上，玛丽已经习惯了和两位主人共同用餐。
　　虽说神殿主教位高权重，但这位付钱的主子却是个极好相处的。而塔莎小姐也是个真性情，有一点儿小骄矜但不过分高傲。

　　“玛丽，你明天同我们一起上街，陪塔莎买几身新衣服。”

　　埃斯的饭量很小，常常一顿饭没吃多少就放下餐具。但玛丽并不觉得奇怪，因为越是魔法能力高强的魔法师，对于饮食和睡眠的需求就越低。

　　有一次玛丽半夜起来起夜，就发现埃斯一个人在小花园翻书。这种事无独有偶，埃斯对于花园里的花同样是亲力亲为，玛丽还见过他半夜在花园里给花剪枝。

　　塔莎捏着叉子的手顿住，倏地抬头扫了埃斯一眼。

　　原来不是他们两个人单独的约会啊。

　　很快，塔莎低下头去咬叉子上的炖牛肉，接着有些用力地咀嚼起来。偏偏，玛丽将牛肉炖得入味又软烂，她没咬两下，牛肉就在口腔里化开了。

　　玛丽则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问：“塔莎小姐的衣柜里不是还有许多新衣服吗。”

　　将话问出口后，玛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对主人家的决定过问的。不管埃斯先生和塔莎小姐有多亲切，她都该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玛丽正欲出声道歉，埃斯毫不在意地回答：“那些衣服她不太喜欢，明天带她亲自去挑些喜欢的。”

　　“噢好。”玛丽点了点头，话题就这么被带过了。

　　餐后，埃斯依旧带着塔莎在小花园里练习光魔法。

　　“有点儿累了。”塔莎说。

　　练习魔法会耗费魔法师不少的精力，何况是对光属性不够亲近的塔莎，自然消耗的精力更多，疲惫的速度也更快。

　　埃斯对她说：“那就去洗漱休息吧。”

　　塔莎突然拉住埃斯的手腕，埃斯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我还不想去睡觉。”塔莎拉着他到秋千椅旁。

　　她坐下后，埃斯还站着。

　　塔莎抬头看他，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你坐下呀。”

　　埃斯看着秋千椅上坐两人略显狭窄的位置，正犹豫不决。塔莎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猜到他的想法，往一旁挪了挪，让出更大的空间给他。

　　看着塔莎用满怀期待的眼神仰望着他，让埃斯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轻叹了一声，坐下了。

　　“这一次是又要做什么。”埃斯有些无奈地问她。

　　上一回，塔莎硬要他给她讲故事。
　　再上一回，是要他给她编花环。

　　埃斯也不知道，塔莎脑袋里怎么能有那么多孩子一般的想法。

　　“你……”埃斯倏地睁大了眼睛。

　　下一秒，塔莎已经偏头躺在了他的腿上，并把一把不知从那里找来的扇子塞进了他的手里。

　　“给我扇扇风吧。”塔莎颐指气使地命令道。

　　她跟没瞧见埃斯诧异且有意推拒的神情一样，直接闭上了眼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着。

　　她嘟嘟囔囔地撒娇说：“就一下子，帮我扇扇风吧。”

　　“哥哥。”

　　塔莎脱口的一句称呼，将埃斯要拒绝的话死死堵住。

　　闭上眼睛的塔莎，心底其实有些不安，她担心埃斯会一把将自己从他的膝头上拽起来，骂她没规矩。

　　要不是下午埃斯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她也是断不敢这么大胆的。要怪就怪埃斯表现出的宽纵意图，让她生出了“恃宠而骄”的念头。

　　但她也很清楚，埃斯对她纵容的底线，是因为她是他名义上的“妹妹”。

　　反正埃斯也只有她一个“家人”，一个“妹妹”。
　　她就是要恃宠而骄，得寸进尺。

　　塔莎屏息着，自觉地将脸朝向埃斯的膝盖一侧，没敢把脑袋太严实地躺在他的腿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一阵微风扫过她的脸颊，将她的嘴角都被捎带着飘了起来。

　　埃斯低头看着腿上的女孩，染上红晕的脸颊似乎真的是被热到的模样。他轻轻扇动手上的扇子，帮她扇风。

　　“凉快点了吗。”他问。

　　塔莎小幅度地点了点脑袋，轻哼说：“好一点儿了。”

　　她继续指使道：“风再大一点。”

　　晃动的脑袋带了一点儿痒意，埃斯忽地感觉心头有点乱。

　　埃斯轻声斥她：“要求还挺多。”

　　手上扇风的动作倒是稍稍快了些。

　　恰好此时，清洗完碗筷，正准备去洗衣房洗衣服的玛丽路过花园，瞧见了花园里的这一幕。

　　兄妹俩感情真好啊，玛丽不禁在心里感慨。

　　她径直走过走廊，又霎时止住脚步，再一次看向俩人的方向。

　　可埃斯先生和塔莎小姐不是亲兄妹啊。

　　这样的距离，是不是太亲近了些，玛丽心想。

　　这还不够近，当事人塔莎如此想着。

　　没一会儿，埃斯停下扇风的动作。

　　“好了，该起来了。”埃斯说，“一冷一热的小心生病。”

　　塔莎意犹未尽地睁开眼，正对上埃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他眼神清明地注视着她，跟看一个玩闹的小孩儿没什么区别。

　　塔莎愣了一下，埃斯扶着她的脑袋让她坐起，自己则从秋千椅上起身。

　　“来喝杯水。”他走向厨房。

　　厨房里，埃斯递给她一杯温水，塔莎端着杯子咕咚咕咚地喝完。

　　埃斯问她：“还要吗。”

　　塔莎摇摇头：“不要了。”

　　“那去洗漱吧。”
　　“好。”

　　塔莎转身要上楼，埃斯叫住了她：“塔莎。”

　　塔莎惴惴地回头去看他。

　　“你能不能像刚才一样，再喊我一声哥哥。”埃斯说。

　　一股怪异的情绪涌上心头，塔莎此刻极不情愿这么喊他。然而，若是她不喊，那刚刚的举动是否就会被埃斯“曲解”。

　　于是，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下，自然地唤了声：“哥哥。”

　　“那我可以去洗澡了吗。”塔莎问。

　　“嗯，去吧。”埃斯说。

　　塔莎若有所思地深深凝了埃斯一眼，干脆地转身上楼。

　　怎么感觉埃斯也有点怪怪的。
　　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人。

　　说起来，除了教皇，似乎也没有旁人知道埃斯的由来。
　　他原先的家人呢？他是不是也曾有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