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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和平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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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霸地没想到，金光这边的官腔也跟原世界差不多，他得掐自己一下才不至于打出呵欠来。
之前在龙晓月磕磕绊绊的指导下写出公文时，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理解公文为什么枯燥了：要解释前因，要客观，要劝告……
但是这会在玄之玄他们旁边听着，李霸地还是觉得，官腔真是人类历史上最没用的发明。
什么样的人能翻来覆去，用起码十种不同的修辞方法表达同一个“感谢各位到来”的意思？
玄之玄。
什么样的人能对和平的重要性长篇大论，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气势十足，但仔细一听说的都是些虚话，没一句能总结出来实词？
忘今焉。
什么样的人能连续拽上五分钟极其华丽的词藻，像东海龙王展示藏宝那样炫耀自己的文采，就为了最后说一句“很荣幸参加这次会议”？
欲星移。
李霸地感觉自己的耐心在这漫长的折磨下摇摇欲坠。他抬头看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低头用脚蹭石砖上的纹路，放空自己开始计算还有多长时间能吃午饭。
对面的苍狼很明显也不太好受，他看似沉稳地站得笔直，手却藏在袖子里，抠衣袖边上的绒毛玩。他发觉了李霸地投过来的视线，两人相视一笑，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哥们，撑住，都挺不容易的。
终于，玄之玄开始宣读条文。条文的细则如他们的开头致辞一般冗长，各种硬邦邦的专业词汇充斥其中。
好在条约分为几大节，每一节中又分几个小节。大节和小节们的标题还算简明易懂，李霸地能通过它对条约内容窥得一二。
总的来说，这份条约较为详尽地规定了，中苗海三方需要做什么来维持现在的和平。
苗疆与中原，需要尽快敲定有争议的领土与利益交换。无论怎样的世代血仇，为了人世和平，不让魔世再次坐收渔利，这次必须做个了结。
具体的内容，由中苗双方共同商议。
海境作为抗魔之战的助力，又是三处地界中的中立国家，则要保证不偏不倚，尽自己所能调节中苗争端。倘若中苗再兴战火，海境不应联结任何一方，否则另外一方有权制裁海境。
就是不能拉偏架。
其余的条例，就是对三方贸易、外交，以及经济文化上的沟通所做出的规定。直到玄之玄念出结尾祝词的最后一个语气词。李霸地才感到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是对条约内容的商讨，若无异议，就在条约上署名盖章。欲星移看也没看具体的条文，径直走向落款处，写下名字，盖上印章。
做完这一切后，他却没有走，而是站在一边等待。他等什么呢？李霸地看看正与苍狼汇报的忘今焉，又看看不时瞟一眼苍狼的欲星移。
原来是在等苍狼是否有意见。苍狼毕竟是苗王，就算出现在协约现场，也不代表就会当场同意。倘若他觉得哪里不妥，欲星移还是得准备好应对方法的。
经过之前冗长开场词的折磨，李霸地本来也对查看条文兴致缺缺，他盘算着找什么借口跟苍狼玩去。不过，看忘今焉那么认真地捋条约，几乎趴在卷轴上，李霸地又来了兴致。
忘今焉这老头子，可是能占两分便宜绝不只占一分的主。玄之玄临时拉自己来看着条约签署现场，以这样积极的态度，条约本身最起码也是玄之玄主抓敲定，不应该没提前跟苗疆国师沟通过。
但是现在，忘今焉在当着玄之玄的面抠字眼。纵然其中涉及到苗疆的利益，大体方向上他不会不同意。
是条约有什么漏洞吗？
李霸地大摇大摆走到忘今焉旁边，跟他一起看条文。忘今焉嘴里念念有词，可能是老年人特有的默读方式。
不过李霸地仍然看不懂就是了。他对条文的繁复和枯燥感到头昏脑涨，结果和忘今焉离得太近，在忘今焉直起身子锤腰的时候，不小心被那根绿色手杖敲了一下。
那手杖可是意想不到的沉，打在脑门上又闷又痛。李霸地惊呼一声，后跳半步，被苍狼拦了一下才不至于跌倒。
玄之玄带着一脸“能不能让我省心”的表情走过来，他刚才在和欲星移聊天。
“这样严肃的场合，你在做什么？”他质问李霸地，“与旁人打闹，成何体统！”
李霸地看看拿着拐杖火速拉开距离的忘今焉，再看看手还没从自己背上撤开的苍狼，心道这铁是误会了：
“没有！我是不小心撞到国师身上，还没来得及道歉呢。抱歉国师，冲突之后的和平，更显珍贵呢。”
在李霸地说话的时候，忘今焉已经绕过长桌，和玄之玄跟欲星移站在了同一边。他捋着胡子，眉头紧锁，一脸恨铁不成钢：
“顽皮，顽皮！养习于童蒙，则作圣之基立于此。到这般年纪还不知约束行为举止，日后难成大器！”
玄之玄瞥了忘今焉一眼，好像觉得骂到他了：“既然道了歉，此事揭过，日后，我一定严加管教副盟主。”
“还不快随我回去！”他朝李霸地喝道，“带你来是看在你身居高位，没曾想做了副盟主还止不住你现眼。既然你在这里派不上用场，赶快回尚同会，省得继续丢人。”
这几句话实在不太客气，李霸地也免不了生出几分怒火。说到底盟主也只比副盟主大了一级，莫非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下意识地，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就算是他做错，玄之玄的态度也太过恶劣。这分明不像批评，而是训斥和责骂。这矮子的官瘾要是大到这个份上——
“盟主且息雷霆，坤仪载星也只是过于活泼，犯不上这般指责。”
看了半天戏的欲星移款款而来。他对李霸地笑了笑，玉如意上前，拨开李霸地按在剑柄上的手，再落上卷轴。
“吾看副盟主方才行动，是对国师查看卷轴的行为起了好奇心。国师，这条约，你接受吗？”
忘今焉说：“我没意见。”他将苍狼引至落款处，让苍狼署名，由他动手，盖上“苗”字印章。
“嗯，现在，就只差一人了。”欲星移笑道，“副盟主方才也看了半晌，有什么意见吗？”
玄之玄“哼”了一声，已经走到落款处，提笔打算签名。李霸地余怒未消，干脆也不留情面：
“条约上的内容，我没什么意见。毕竟我有意见的，是条约上没有的内容！”
苍狼拽他袖子。他缓了缓，做了个深呼吸。
“事实上，在我的家乡夏华村，也曾制订过一个类似的盟约。我刚刚对照着看了，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平等互利，和平共处，这四点，条约内容都有体现。”
“可有一样——我没在生气，我只是困惑。”
李霸地犹豫着搓了搓发辫。
“为什么没有‘互不干涉他国内政’？”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陷入冰冷的沉寂。玄之玄抬起头，忘今焉眯着眼，欲星移垂下眼睫，在暗中瞄他——
他们的目光惊人地一致。冷酷、黑暗，带着戒备和严苛的审视，毒蛇一般沉重地攀上李霸地的心。
他们……为什么这样？李霸地头一回感到恐惧，哪怕面对荡神灭，也没有这种脚底发虚的冰冷感触。
玄之玄率先挪开视线，沉默着盖了章。欲星移闭了闭眼，再挂上笑容，仍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师相模样。
“你真的只是困惑吗？”他问道，眼底掩不住的深沉让李霸地不敢直视，“如果只是好奇，欲星移可以解释。希望这个解释不会让你觉得，我做人太失败。”
“对……对啊。”李霸地搓着袖口，“你们刚才好吓人。”
“让副盟主见笑。”
欲星移直起身子。
“制定这五条规则的人，一定有很高的智慧，和极大的善良。我们只是对他抱有由衷的敬意而已。而缺失的这一条……”
他微微地叹息。
“我想，只是现下的世界并不适合它。欲星移耽搁过久，告辞。愿这份和平，能够长久。”
欲星移踏光走了。苍狼让忘今焉稍等一会，拉着李霸地去了烽火台深处的角落。
“那么急躁，可不像你。你是连竞日孤鸣的挑拨都能接下的人啊。”
他将一件毛披肩裹在李霸地身上。
“一定是冻着了。寒冷会影响人的情绪，下次来万里边城，要穿得厚些。这披肩送你，有机会……有机会，一定来苗疆拜访。”
李霸地裹紧毛披肩，才感觉自己的心里踏实了一些。厚实的毛皮温暖地拥住他，看来功体能起的效果终究有限，还是要老老实实穿衣服好。
他跟着玄之玄走出烽火台。
玄之玄背对着他，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脱掉。”玄之玄说。
“啊？”李霸地拉紧毛披肩。
“脱掉！”玄之玄转过身，根本不屑掩饰他的轻蔑，“你以为你是谁，敢私自接受苗王的礼物？他要送，也只能先交我，再由我转送，这是礼仪！你这样不伦不类的样子，只会让中原沦为笑柄。”
“脱掉。”他逼近了一步。
“否则，我可就要追究你，刚才试图行刺中原盟主的罪过了。”
他看见了！尽管只有那一瞬，但……
李霸地咬着牙，最终还是解下披风，交给玄之玄。
无非就是再抗一会冻，他受得住。
玄之玄接过披风，爱惜地抚摸了两下。
“好皮毛。”
他说完，信手将披风扯碎，扬在万里边城的风雪之中。
李霸地呆呆地看着披风的碎片在风中打旋。
“墨家主张节俭，克制己身欲望，不受外物侵扰。你现在还不够了解墨学，尚有很久的路要走。随我回尚同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