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十七岁》岁珊

9、李牧的三十岁【上】

　　安妮弗夫人是一位修女，同时也是第一女子监狱里的图书管理员。

　　对于少数拥有特殊信仰的服刑人员来说，一间心理咨询师的作用还不如一间小小的教堂，联邦充分尊重所有公民的信仰，但安妮弗并不这么认为。因为她就很讨厌隔壁办公室那个秃驴白人。

　　这是一所收容女性Beta的监狱。
　　相较于其他两种性别而言，这样拥挤的大型监狱几乎只收押Beta。

　　Omega在绝大部分犯罪事实确凿的情况下都不需要付刑事责任，即便是被判处刑罚，联邦法律对于这些宝贵的特殊性别也有着不同的优待。Omega不会被专职的监狱限制人身自由，他们享有公民权利，被限制的只有他们和其伴侣的生活距离。
　　而Alpha是一种领地意识特别强烈的“生物”，这种拥挤的管理方式和空间对于那些躁动的Alpha来说毫无疑问是一种冒犯。他们大多被收押在空旷的专职监狱里面，有着超出Beta配置三倍的管理人员。

　　安妮弗夫人在修女服的外面套了一件统一制服的外套。
　　“早安，来借书吗？”安妮弗笑着说到，图书有的明确规定，只能在借阅室里查看，不能带出去。而且只有少数表现良好的服刑人员，才有借阅书籍的权利。

　　“不，上次那本我还没看完。”对方答道。
　　她很有名、也很漂亮，安妮弗想。她是一个少有的重罪轻罚的服刑人员……而且如此特别的罪名，在这个保护特殊性别群体几乎到了一种政治正确的时代着实少见。

　　安妮弗担任图书管理员已经有十二年了，她是个和蔼的老妇人，这是大家对她的评价。安妮弗也认识李牧三年了。
　　对方确实足够特别，东方人的出身让那些家伙更倾向于去隔壁秃驴的空房子里面静坐，李牧是为数不多会到她的堂里来的东方女人，安妮弗不可能不注意这个迷途的羔羊。

　　“安妮弗夫人，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图书馆了。”
　　那个中文名字有些拗口、叫做“李牧”的女人开口说道，“我服刑期即将结束了。”

　　“恭喜，我亲爱的孩子。”安妮弗有些惊喜的意外，但还是送上了真挚的祝福，“或许我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面了，上帝，保佑你。你可以把手中的那本书带出去，作为我这个老朋友送给你前行的礼物，放心，作为图书管理员的我还是有支付一本书价格的零花钱的。”
　　“毕竟孩子，这本书的没有重印版本，阅读到一半的感觉非常难受，不是吗？”

　　安妮弗扬了扬手中的书，公用书签停留在了显然被翻阅多次的一页——爱情应当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精神爱情，追求心灵沟通，排斥□□，在理性的情感上——安妮弗夫人认为或许牧更需要它。
　　“谢谢你的好意，安妮弗夫人。”李牧笑着回答道。

　　五年的服刑时间会让人改变很多，李牧也不例外，军事化的生活作息磨平了李牧身上仅剩的生气，让她看上去居然有些意外和诡异的温顺。李牧温和的笑着，“感谢你的祝福，我的朋友。”
　　李牧、或许应该被称为编号A3657即将结束自己的服刑期。

　　李牧穿着统一的制服被管理人员带领着，她的脊背不由自主的绷直，这是一种长期以来被养成的习惯。
　　管理人员对她的身份进行验收、对她进行出狱教育、归还入狱时由监狱保管的私人物品……然后李牧被带领着穿越铁丝走廊，管理人员当着她的面打开了拿道通往自由的门。
　　没有家人来接她，但门口站着一个意料之中的女人。

　　路黎。

　　路黎穿着风衣，脖子上围着不合时宜的厚重围巾，靠在车边。看见李牧被带出来，路黎掐掉了手中的女士香烟。
　　这是五年前路黎没有的习惯，那时候的路黎不抽烟。李牧有，但在戒烟。

　　李牧知道那是路黎。

　　路黎的变化并不多，或许是因为两年前母亲去世的葬礼上她曾经远远的看见国对方一面，李牧破格参加了送葬，当时路黎远远的看着送葬仪式，直到看见了她——
　　路黎想来找她，李牧提醒了跟着她的管理人员，然后离开了现场——李牧没有和路黎交谈，但她还是认出了那个女人是路黎，变化很大。
　　……可见这两年路黎的变化不大。

　　路黎在李牧最初的印象里是个乖巧的好学生、乖乖女，到后来那个阳光开朗的路黎，活泼可爱就像是温暖了她的世界的小太阳……但都不是这样的，冷静又沉默。

　　五年可以改变很多。
　　路黎过得很好，李牧知道，路黎接手了她母亲的公司，衣食无忧、财务自由。

　　李牧知道只有路黎回来接她，她也没有拒绝路黎的好意，两人都一言不发，李牧上了车，没有司机，曾经那个考不过驾照的路黎坐在前排驾驶位上。
　　李牧知道，今天除了路黎，没有人回来接她了。

　　李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路黎。

　　她知道这个错误并非路黎的本意，她知道她那比基础刑期还要少一半的刑期和参加葬礼的保释都是路黎的努力。
　　或许曾经的她对路黎不仅有喜欢，还有连她本人都已经淡忘的狠……但现在的李牧只剩下平静。

　　没有爱也没有恨、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剩下那些仅有的悸动和最后一抹生气一起被抽走，只剩下了这个平静的李牧。

　　其实李牧刚刚被捕的时候想尽一切办法想见路黎一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质问、还是为了死心。但她只想见对方一面，无论如何。

　　李牧已经有一千九百二十六天没有见过路黎了，那是五年的光阴。

　　她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在被Omega保护协会执法人员收押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失去了与外界所有的联络方式。哪怕她低头去求案件负责人——希望当面请求被害者的谅解——都被拒绝了。
　　她其实是知道路黎的近况的，有两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李牧已经记不清楚了，他们会在李牧面前谈论路黎的基因匹配度有多高、她即将面谈的下一任相亲对象到底有多优秀……他们会基于基因优化论、Omega的生理构造、国家和社会稳定来对李牧进行说教，以此来证明一个观点。

　　李牧和路黎是没有未来的。
　　Omega和Beta的结合是没有未来的。

　　其实李牧对那段灰败的审讯时光没有多少的印象，或许是因为低血糖、低烧和脱水，也有可能是因为人会下意识的回避应激和创伤。

　　李牧还是认罪了。
　　因为那个拒绝了她谅解请求的负责人员告诉她，路黎会作为受害人出席她的庭审。

　　她的庭审。
　　当她站在被告席上，属于原告的位置空无一人。

　　她被骗了。

　　或许是在赌气，李牧不知道。当被收押在狱中的她接到了路黎的探监通知时，她没有去。
　　她不想见路黎，因为不敢。

　　路黎搬家了，新家是市中心的大平层，视野开阔的江景房。
　　路黎首先打破了沉默：“我给你买了东西，左手第一间客房……”

　　“不会打扰吗？”

　　“什么？”路黎没有反应过来，她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然后突然笑了。

　　“我一个人。出去一下。”路黎扬了扬手中的烟盒，笑着补充了一句：“单身。”

　　路黎是不喜欢烟味的，李牧知道。曾经的路黎强烈的要求李牧戒烟，李牧也确实有在戒烟。
　　屋内的暖气开的很足，路黎摘了那条厚重的围巾，随手丢在了沙发上。

　　李牧停住了脚步。他可以清楚的看到浅色围巾的内侧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不是很显眼，已经是很淡的印子了。
　　那是洗不干净的血迹。

　　路黎有什么在瞒着她。

　　一位接受了强制匹配的Omega是不可能“单身”的，更不可能堂而皇之的把一位“性别罪犯”接到自己的家中暂住——李牧相信保护协会有权对二人进行强制隔离。
　　往外看，路黎靠着栏杆，昏暗的光线将她包裹起来，她手中掐着红色的微光。李牧看不清楚。

　　《Omega保护法》第七章节第三十条规定，恶意毁坏Omega第二性征者或怂恿占主导地位的恶性犯罪分子，终身监禁与死刑。

　　很有可能，路黎成功了。
　　这样疯狂的、危险的举动，但路黎下得去手。

　　但那又怎样，李牧想。她们都没有提及过去叙叙旧的想法，五年的时光可以让很多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不可追忆。
　　爱也是。

　　路黎不主动开口，李牧也不会追问。尽管她讨厌那种被隐瞒的感觉，但她已经不是那个二十四岁的李牧了。她不追问、不怀疑，她要路黎自己开口。
　　路黎没有来找她。

　　李牧有很多要忙的事情，毕竟她已经和这个世界脱轨了整整五年。
　　李牧和自己曾经的朋友联系了，黄可可和顾冉已经结婚了，她们对路黎有很大的敌意。李牧想，或许是因为路黎隐瞒了她的出狱时间和她被捕的事情。
　　她需要重新学习、了解、谋生，然后一辈子贴着“性别罪犯”的标签。

　　路黎很忙，从第一天见面开始，这一整周李牧都很少和对方相处。
　　路黎的身边跟着秘书、职业经理人，有着听不完的报告和报表。她们之间似乎只剩下看每天早上的一个“早”。

　　直到路黎敲响了李牧房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