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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李牧的三十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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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黎的脸颊微醺。
李牧闻到了一丝特别的味道,属于酒精。很浓郁,显然喝了不少。
在李牧的认识中,路黎是不喝酒的,但很显然这个认知现在成了过去式。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这个时间来敲开她的房门,或许是最近李牧再找新住所的事情被路黎知道了。
酒精是个好东西。
至少她做了她平时不敢做的事情,比如敲开李牧的房间门。
路黎的眼眶是红的,似乎是刚刚哭过。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李牧,李牧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喝醉了?”
路黎点了点头,没吭声。
看来应该是喝醉了,李牧没有见过路黎喝醉了的样子,但又不可能放着她穿着单衣赤着脚呆在走廊上……就目前来看,路黎的酒品似乎很好?
李牧从喝醉了的路黎身上看见了她过去的影子。
很乖、让人不忍心拒绝。
李牧找来了毛绒拖鞋给路黎穿好,折腾了好一会才帮路黎把自己收拾干净,就在她帮了路黎盖上被子准备离开时,她的手突然被拉住了。
十指相扣。
路黎睁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在没有开灯的昏暗房间中,她浅色的瞳孔像是在发光一样,就像是猎手盯上了她。
她的力气不大,李牧没有挣脱,她的视线停留在路黎裸露出来的后颈上——从她第一天再次见到路黎时,就已经发现路黎喜欢佩戴围巾、方巾或者高领的衣服把自己的后颈遮住。
属于腺体的地方在昏暗中仍然是光滑的弧度,没有预想中狰狞恐怖的疤痕。
她红着眼眶问她,声音很轻,轻到仿佛是一个错觉。
“……你不要我了吗?”
李牧没有回答,这似乎这是一个醉酒者自我质问的呢喃。
如果是十七岁的李牧,李牧会笑着妈她一句“傻”,然后不假思索的说出对方所期盼的誓言——“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呢,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如果是二十四岁的李牧,李牧会给路黎一个吻作为安抚,然后不犹豫的告诉她——“别担心,我们会有办法的”。
会有办法的……对付那个该死的强制匹配。
但现在路黎牵住的是三十岁的李牧,她们之间被五年的牢狱之灾分割开来。李牧只是握紧了十指相扣的手,这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但李牧知道,那个肯定哭过的女孩已经进入了梦乡。
李牧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明媚,她躺在路黎的床上。
窗边的纱窗和窗帘被打开,阳光洒了进来,给她面前的人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李牧可以问道属于空气中清新的味道。
由于牵了一个晚上的手,趴在床头睡着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床,李牧觉得自己的手腕有点僵硬的痛,隐隐约约有点酸,但对方依旧没有放开十指相扣的手。
温暖包裹着李牧,或许是被窝的温度。李牧能够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就在自己的身侧,很熟悉、久违了。
路黎盯着她。
李牧可以清楚的看到路黎浅色的瞳孔中清晰的包含这她……的倒影。
李牧注意到对方的眼眶有点红。
“早,难受吗……”
“对不起。”
李牧愣了一下,“没事的。”
对方的眼睛里面包含着一种李牧看不懂的复杂神色,显然路黎深思熟虑了很久,她叹了一口气。
“你有时间吗?不、我是说你有空吗?”路黎有些忐忑的开了问道。
“我希望你能和我去做一次财产遗赠证明。”
按照继承法规定,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分别是父母、子女……以及配偶。
其次才是叔侄、姨婆等亲戚。
但这都和李牧无关。
她们没有登记结婚,即使她们已经登记结婚,李牧身为她曾经的配偶,在经历一次“性别犯罪”的刑事案件之后,她们之间的婚姻关系也会被强制取消。
路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李牧说完的,她犹豫再三不敢开口的事情终究还是草率的讲了出来。路黎有点后悔了,她不太敢看李牧的眼睛。
她原本是想说:“我们去结婚登记吧”,但现在想想路黎还有点庆幸自己换了个说法。毕竟以遗产为目的的婚姻恐怕会更伤人。
路黎今年二十九岁,她只比李牧小一岁。
她的私人医生告诉她,哪怕再怎么勤于锻炼,路黎也无法活过三十五岁——不只是路黎,每一个先天性第二性征发育不全、后天第二性征遭到不可逆损伤的Omega都短命。
无一例外。
路黎忙了很久,她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只有她的母亲,令人讨厌的路女士没有干涉她的决定,但路黎仍然有很多阻力。那些蛀虫般的“亲戚”是不会让她把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交给一个“外人”的。
哪怕是作为她的遗产的形式。
如果有一天,李牧可以来主持她的葬礼……那完全是意外之喜了,路黎想。
尽管再怎么用语言去修饰,也无法改变她所要求对方的事实——她希望李牧能够继承她的遗产,然后在不知道的那一天来参加她的葬礼。
这很残忍,路黎知道,但李牧回来的。
“我可以……看一下吗?”
路黎的动作顿了一下,她顺从的把Omega宝贵的后颈露了出来,光滑的弧度没有任何伤痕的存在——直到李牧的指尖触碰到那一片柔软的皮肤。
很特别的触觉,那并不是真正的皮肤,而是医用仿真皮肤贴,试用于皮肤表面伤疤的掩盖。
没有任何医疗作用。
李牧的动作很轻,这种贴合在皮肤上的产品是她没有接触过的,她很怕撕下来的时候会危及伤口,她尽可能的想要轻一点、轻一点的把它揭开。
把谜底揭开。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牧动作的轻柔,路黎笑着说:“没事的,已经不疼了。”
她撒谎了。
五年的时间居然能改变这么多吗?路黎不知道,但她已经能面不改色的对着李牧说谎了。
她骗了李牧,虽然是个拙劣的谎言,她的后颈处到现在偶尔还会渗血——但路黎并不反感。恰恰相反,这种疼痛能够不断的警醒她,在她看来这是她摆脱枷锁的标志。
作为一个Omega,路黎成功的摆脱了被性别框定的本能,在这件事情上她从来都不后悔、死不悔改。
并没有预想之中的狰狞伤疤,路黎把伤口处理的很好,就连痕迹的颜色也已经和肤色同化,似乎已经没有大碍了……如果不是仿真皮肤贴背面一点点淡红色的血迹和围巾上的血迹,李牧或许真的会相信路黎的谎话。
撒谎。
李牧收回了手,那种属于皮肤温润的触感似乎还在指尖,但却很不一样——路黎的后颈处再也没有微微隆起的弧度,也不再有里面潜藏着的腺体。
疼吗?
你后悔过吗?
“你是不是知道我准备搬走了?”李牧盯着路黎,让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虽然从新回归正轨的生活异常困难,李牧无一不在受到属于“性别罪犯”的约束和歧视,但她依然能凭借自己的努力顽强的活下去,她的生命力就像是路边被踩踏的野草一样肆意。
李牧有着住房限制,从新找住所的事情一直没有什么进展,但确实不是最近几天的事情了。
“我知道。”
哪怕平时似乎都只是擦肩而过的相处状态,只有路黎自己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关注对方,她知道对方的点点滴滴,处于这个“家”的监控之下。
路黎相当于承认了,她喝醉酒敲开李牧的房间门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阳谋,她在赌、她在寄希望于李牧心软。
毕竟李牧心软。
“对不起,我拒绝。”
我拒绝你的遗产,拒绝你的轻率,拒绝你安排好以死亡为结局结束一切。
路黎突然意识到,不仅仅是她变了,李牧也不再是那个一往无前敢爱她的李牧了。
五年的时间能改变很多,多到物是人非。
“李牧,”路黎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你还爱我吗?”
你还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在每一个日与夜。
我只是没有爱你的勇气了。
李牧突然觉得那些空话很有道理,那些傻逼的言论都是正确的,只是她知道的时间、明白的时间太晚了。
Omega和Beta是没有未来的。
路黎和李牧是没有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