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工的地主小少爷》老派俗人

4、第四章 生离

　　1965年，秋。

　　时间过去了七年，三年前，李老爷子和李母都陆续离开了人世。

　　李家只剩了李宁夏和李野两个人，宁夏一如既往的对李野极为依赖，李野也一直像以前一样宠着他，连刷碗的活宁夏基本都没沾过手。

　　全国各地的风声都能看出来越来越紧，一墙之隔的街上几乎每天都有人被拉出去游街批斗，原来的富户，小姐，还有卖身子的女人，一个一个的捆成一串，脖子上吊着一个大牌子，头发也剃成了一个个的阴阳头，墙上都贴满了群众激愤的话语，一张张白的，红的大字报，如补丁一般。

　　宁夏知道自己的地主成分，也知道外面的世道对自己不好，他之所以还没被拉出去任人辱骂，就是因为李老爷子和李母已死，而且李野把李家的地产都给了出去，原来的宅子也不住了，两个人只挤在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里。

　　原来家里值点钱的违禁品全部被埋到了山上，就算这样，李野还是整日的担心。

　　宁夏的身份镇上大部分人都知道，虽然李家老爷子和婆娘都死了，但地主的成分却还是永远也改不了，稍微的揪出点尾巴，宁夏就要被拉出去。

　　两个人每天只闷着头下地赚公分，分着吃少的可怜的食物，也不跟人交流，平日里没事更是连门都不出，回到家也不敢太大声的说话，四面八方都是耳朵，李野明白，越小心谨慎就越长久。

　　李野都是宁夏吃完他才会开始吃饭，两个人也就三个孬面馒头，咽下去都能明显的感觉到剌嗓子，菜是一点油腥也不见的白水炖白菜，厚一点的白菜帮根本就没熟。就这样，就是他们一天的吃的了。

　　宁夏看着面前脸色发黄的李野，红了眼眶就想哭出来，到底是忍住了，自己只吃了一个馒头两口菜，剩下的就全推给了李野。

　　李野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红小兵突然闯进来，来的这样突然，一队人把门拍的啪啪作响，没两声就直接踹了门进来，还打翻了他们正在吃饭的碗。

　　李野一脸阴沉的把宁夏护在身后，为首的那个红小兵右胳膊别着袖章，看样子是个大队长，带着一顶红星军帽，手里拿着个本子和铅笔，端的趾高气昂直接点着李野的鼻子骂道：

　　“李野，你一个贫农，竟然还和李宁夏这个地主阶级混在一起，你对得起党和群众吗！你懂不懂去旧迎新啥意思！”

　　“他们俩平时就不正常，说不定肯定就是一伙的！瞧这个李宁夏，妈的长得就跟个娘们似的！”

　　“李野！老实交代！”

　　一群人严声厉色的让他们交代，李野只阴沉着脸不说话，宁夏的身份，在这个时代压的他抬不起头来，他不能说，只能挡在宁夏的身子前，替他挡住那些不堪入耳的词语。

　　那群红小兵流氓似的直接在他们屋子里乱翻一通，被褥枕头直接扫到了地上，连床板都被砸碎，宁夏的画笔和纸也被翻出来，直接在院子里就烧了。

　　“这样小资的东西竟然还藏着！果然是地主阶级！”

　　“你们好好反思，写一份检讨，过几天在大会上接受人民群众的批判！”

　　“不想被剃头就给我老实点！”

　　七嘴八舌的教训完，那几个人似是满足了，又风似的去往下一家。

　　院子顿时空荡荡了起来，李宁夏瘫软在了地上，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火堆，还是掉下泪来。他不是吓的，他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

　　院门开着，李野并不敢抱他，只拉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

　　没成想第二天，李野李宁夏两个人搞同性恋的消息，竟在整个镇子里炸开了，听着街上的人议论纷纷，两个人在地里干活时都有无数人翻着白眼对他们指指点点。

　　当天夜里，两人都没有早睡，也没有点灯。李野抱着李宁夏削瘦的肩膀，无声的安慰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怎么这么难呢？”宁夏无声的流着眼泪，他们已经够惨了，为什么这世道却还不肯放过他。

　　李野冷静的说道：“这个地方我们待不得了，小夏，等后半夜，我知道有一辆火车往北方去，我们收拾一下，就算是逃荒吧，我们逃出去！”

　　后半夜，街上已经空荡荡的了，两人反锁了房门，拿着装了些馒头的包袱，翻墙从里面出来，走了两个多钟头，终于看到了那条铁轨，自南向北的铁轨。火车还没有来，两人只好在旁边的草丛里，隐藏着身体。

　　直到听见火车那一声鸣笛声，宁夏浑身才热了起来，他仿佛听到了自由的声音！他们就要走了，就可以逃走了，能和李野一起去别的地方了！哪怕被当成难民要饭吃，那肯定也是甜的。

　　两人悄悄的摸到火车最后一节，火车没到站并没有停，所幸开的也不快，李野慢跑着托着宁夏上了火车，正要递给他包袱时，却不想一阵声音从身后传来。

　　“谁在那里！”

　　宁夏吓得一哆嗦，想赶紧拉李野上车，只听到李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静的不像话：

　　“别回头看，宁夏，别回头看，快走！”

　　李野拼尽全身的力气把包袱甩进了火车，自己一个人往火车相反方向跑了，后面的□□也撒腿追了上去。火车载着宁夏越来越远，宁夏望着那同样越来越远又逐渐模糊成一个小黑点的身影，良久，像是找回了意识，捂着嘴痛哭流涕，却不敢发出一声来。

　　火车哐当哐当的，迎面而来的秋风越来越冷，在寒风中火车的鸣笛格外清楚，风混合着烟，都扑到宁夏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