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妖娆》姚娆

15、月未老

　　旭曦离开夕国后无并开战的迹象，原本驻扎在天王国的旭国军队也逐渐撤回。可是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连空气，都紧张得似在酝酿什么。

　　这日国庆，举国上下一派欢乐祥和。

　　祭台上布置满满的是各色各式开得纷纷扰扰的菊花。皇上皇后虔诚的焚香向碑牌拜祭，随后将香插入台前香炉中。
　　烟雾缭绕，檀香味混合着刚刚斩杀的牛羊等牲畜的血腥味，让我感觉莫名恐慌，心跳也极不规律，是近日来为国庆乐事操心过多吧，只等过了今日，好好休息便是。

　　秋日天气一向爽朗无云，偏偏今日一片乌沉沉的云压在天边，彷佛随时都会带来一场雨，潮湿而沉闷。
　　祭祀典礼之后便是朝中官员纷纷向皇上祝贺辞，有的称颂皇上在今年夏季的洪灾疫情中指挥得当，灾后重建中减免赋税大得人心；有的赞扬皇上在旭国军队压制边境时临危不乱，妙计和谈；有的老臣提及先皇圣明可荫泽万代，皇上可无后顾之忧；还有的夸奖皇后贤良淑德，有此贤内肋辅佐皇上必可将夕国建设的繁荣昌盛。
　　我自顾低头抚琴，每年都是这么一通冗长相似的马屁，酸腐十足。也亏得皇上可以坐的笔直得意洋洋接受来自朝中各将相的恭维。

　　官员们退下后前来的是周边各国使者，一一献上贺礼：木国的漆器屏风，描摹的四时花开，风景各不相同；土国的瓷器，花纹似断非断，恰似层峦叠嶂的远山；金国的狻猊雕塑惟妙惟肖，四肢和尾巴都可灵活转动；水国的绸缎如一片冰蓝色的湖面，凝着玲珑的霜花；火国的芙蓉花艳丽无双，据说可一日三变，晨粉白、昼浅红、暮深红，其娇艳之姿，令人流连忘返；冥王国的灯器仅含一颗宝珠，光泽柔和。最后，大家都把目光注视在旭国使者身上。
　　只见旭国的来使端着一个红漆木盘，覆着一张血红丝绸，一步一步走上前来。随着他的脚步为何在太后身畔抚琴的我有窒息的感觉，忽然天边一道血红色闪电如蜿蜒的蛇游过，慌乱间手下琴弦纷纷断开，未等太后指责，旭国来使揭开红绸道：“我国皇子听闻夕国国君至今未诞下子嗣，特送上我国宝物，望能引领夕国皇室子孙昌荣！”
　　一时间惊呼声四起，我看到，我们都看到，红漆托盘上搁置的是当今太后义女我姐姐岳琴的头颅，微阖着眼皮，恍然若生！
　　我站起身却感觉眼前忽得一黑，几欲晕倒，全身的血液呼啸着冲上头顶。云越发压得低下来，滚滚惊雷，雨似被泼下一般下得滂沱。
　　重新跌坐在琴台涕泪肆流，白花花的雨幕切断视线，周围奔走的人群彷佛是另一个时空的事，我的姐姐，我最亲爱的姐姐，她死了……
　　旭国来使当场被斩杀。据闻：姐姐岳琴作为奸细被旭国太子旭曙亲手杀死，割下头颅。可是姐姐曾经目光柔和的对我说过，他们夫妻多么相敬相爱……她说也许她会顺应命数，摒弃仇恨，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如此平淡过完这一生是不是也没有遗憾。她和娆一样，忍受着国仇家恨的种种不堪折磨，最后竟被深爱的夫君手刃。
　　不对，旭曙相对于旭曦，是一个多么软弱的白面男子，那个桀骜的旭国二皇子旭曦，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不要忘了你姐姐岳琴。那是怎样一种宣告？

　　不久传来旭国改朝篡位的消息，二皇子旭曦弑兄逼父退位。原来夕旭两国和亲之后一派脉脉祥和掩盖下的战争起源，是纠于娆这红颜祸水。旭曦怨恨父皇将娆作为和亲的政治工具，暗暗储备军力誓将娆夺回来，一方面旭曙的软弱，一方面旭曦的强势，走到篡位这一步，也是必得的吧……
　　而旭曦这般大张旗鼓的“国庆献礼”，从而引起的，必将是夕旭两国新一轮的战事。

　　我失魂落魄走在回家的路上，思绪中被填满的是幼年时与姐姐相亲相爱的情景，她曾经将一杆银枪舞动的密不透风，她曾经轻易将我推倒说男孩子怎能像我这般柔弱，她也曾好奇的拨动几次琴弦侧耳聆听。
　　她倔强，她爽朗，她耿直，她决心为父母报仇，却不甘的被嫁入旭国。可是如今，她怎能如此孤单的被搁置在冰冷的漆盘上？

　　回到家里娆迎上来说着什么，我茫然的看着她，莫名涌上恨意，如果不是她这般绝色，如果她和旭曦没有那些过往，姐姐她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娆的两片唇在我眼前一张一合，一个一个字钻进耳朵里，什么意思却不甚明了，她用袖子抹去我脸上的雨水，徒劳的拧着我湿得尽透的长衫。回想起国师留给我那封信，说娆将会带来一场浩劫，可现如今换了灵魂却依旧换不了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只见娆紧张的坐在床边，奕儿也乖乖站在一旁。“皇上遣人来，在前厅，你可以，去见吗？”娆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的问。
　　我不言语，撑起身来下床，下意识闪过娆伸来搀扶的手。雨已经停了，院中遍是泥土的腥气，花草也因突如其来的风雨折损，凋零的不成样子。
　　步入前厅立刻有人迎上施了一礼，“岳大人，皇上追封令姐岳琴为公主，请随再下前去代为受封。”
　　我叹了口气，人都死了，还要这些虚名有何用，可是皇命不可违，我潦草的回了一礼待要跟上，却被牵住了衣袖，回头见娆抱着一件长袍，微微皱着眉头，“天凉了，你添件衣服再……”我甩开衣袖头也不回出了门。

　　姐姐被追封为明月公主，赐葬于皇陵之侧，可是她的尸身还在旭国，此地仅以一颗头颅下葬。心中无限悲怅，我前所未有的恨自己软弱无能，纵然我所弹琴曲再妙又有何用，如今看着一母同胞的姐姐身首异处，唯一能做的只是为她坟头盖一层黄土。
　　有风低低掠过，旁边是做法事超度的和尚，呢喃着不明所以的经文。回想起丽月间姐姐去祖坟拜祭所流露出的莫名感伤，是不是那时她已预料到这惨烈的结局，可是聪明如她，又舞得一手好枪法，怎会轻易被旭曙斩杀？
　　我低下身拢起纸钱堆，让火燃得更旺一些，飞起的烟灰扑到脸上，姐姐，你可是还有什么话对我说？

　　再次回到家天已经黑尽了，夜风更凉。我身心俱疲恨不能立刻倒下睡去不再醒来，似乎闭上眼就可以跳过这段不堪的悲凉。
　　大门口有一点小小的光晕，闪着温暖的浅橘色光，我快走几步看到擎着灯笼的娆，抱着肩左右张望，看到我时一张被火光映亮的脸上漾满了欣喜，转瞬又挂上担忧，小心的迎上来，“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自顾进了大门。手臂一紧被娆抱住，小小的脸上尽是委屈和不解，还带着一丝倔强。我叹了口气抬手拍拍她的手背，“我很累，想休息。”
　　娆忽然大哭起来，抱着我的手不但没有松开反而用了更大的力，“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你是不是要赶我走？！”
　　她有什么错要被我赶走，那个带来惊涛骇浪的娆已不在，而手边这个是单纯的伊霓，我又有什么理由去责备她。因为姐姐的逝去对她这样的冷漠态度是很不公平，可是此时，我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安抚她，用力抽出手臂，“我不会赶你走。”
　　是的，我绝不会将深爱的她拱手让给别人，所以在代姐姐受封之后皇上留给我的选择中我毫不迟疑的选了出征，既然两国重新开战在所难免，就让我卸下软弱担负起这些仇恨，为父母，为姐姐，抑或是为夕国，尽一份力。

　　明明是困倦的不想言语，偏偏合上眼却不能入睡，姐姐的头颅搁置在朱漆盘上那个画面，久久停留在眼前，挥之不去。还有娆，我最爱的娆，让我痛到心里去的娆，如果我们不是敌对国官宦世家，如果我们只是平常人家的儿女，那我们会不会有那般惊艳的初遇？我还会不会对你一见倾心？
　　“咣——！”得一声响，似是风太大把门刮开了。随他去吧，我固执的闭着眼睛，接着有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直到床边才停下，甫一睁开眼就有温热的触感贴上唇，夹杂淡淡的咸涩味道，还有娆带着哭腔的声音：“你不要不理我不看我好不好……”
　　娆像只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慢慢睡去了，不安的抽动着鼻翼，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襟，彷佛这样我就不会丢下她。我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却再也没了睡意，今后若想要安定平稳的生活，势必与旭国与旭曦之间做个了断。
　　转身抱紧娆，贴住她的额头吻了吻，“你一定我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越来越对女主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