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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木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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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仪已过,但仍有些银钱筹算、人员调度之类的收尾工作,须得人去料理,丽妃便趁势举荐静嫔,她现揣着身孕得静心养胎,自是不宜劳心劳力。
景朔帝允了,惠妃才被他下了脸面,虽未被禁足,也不过看在皇子之母的份上,怎能交付重托?静嫔虽未曾料理过宫中事宜,念在她这些年勤勤恳恳尽心竭力的份上,也便赏她点好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丽妃在施惠上下笼络人心,静嫔也不是傻瓜,只管推脱。
阮随云劝道:“您何须理她真心还是假意?左右不是件坏事,只管领受便是。”
不举荐静嫔也会举荐旁人,在阮随云看来,白得的便宜不占白不占——管账这等大事,里头油水可不少哩。
况且,就算看不上丽妃,也犯不着跟她树敌,何苦来哉?
静嫔哭丧着脸,“你不懂。”
她是怕丽妃笑里藏刀吗?不,她只是单纯的不愿见人,光是想想要跟那些管事们打交道,静嫔便头疼不已,何况丧仪这等大事,牵扯的宫女太监何止千百,这就不是人干的活!
阮随云略感意外,细想倒也是情理之中,别看静嫔平日里脾气爽脆开朗,那只在亲近的人跟前,确实少见她在生人面前作威作福——否则当日也不会被两个才进宫的嫔妃欺负了。
用闽地的话说,便是俗辣。
静嫔巴巴望着她,“要不,你替为娘回了吧?”
——就连去跟丽妃说,她都觉着难为情。
以阮随云的眼光,婆母这等脾气倒也不失可爱,但逃避无法解决问题,早晚她得学着面对,难不成一辈子深居简出?就算去了藩地,要治理的内务亦是千头万绪,她这位王太后不能当个吉祥物啊。
阮随云信誓旦旦,“您别怕,不是还有我在吗?我给您壮胆,遇上不懂的事儿,只管使个眼色,让我出面就是了。”
以前都是徐嬷嬷对她耳提面令,不曾想她也有为人师表的一天,阮随云甚是颐然。
回头当件趣事说给赵睢听,赵睢嗔她没大没小——赵睢虽也偶尔觉着母亲孩子气,可长辈就是长辈,哪能坏了规矩?
阮随云笑道:“我这不是先行练手么?以后咱们有了孩子,就知道该怎么教养了。”
话一说完,脸上登时飞起两朵红云来,相处久了口无遮拦,怎的什么话都往外冒?回头必得留神,省得叫人耻笑。
赵睢倒没有打趣她的意思,温声道:“不着急,子女缘分命中注定,该来时总会有的。”
说罢,自顾自往书房去。曹皇后丧仪刚过,宫里虽未明令禁绝周公之礼,他身为宗室,必得谨言慎行,为国之表率才是。
阮随云倒有点怅惘,嫁人之前设想过种种难处,尤其静嫔只有赵睢这颗独苗,恐怕免不了催生,正如徐嬷嬷说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然而,夫君与婆母如此的随和,同样令她心怀惴惴,或许在静嫔与赵睢眼里,这桩婚事不过因势利导?其实无足轻重。毕竟皇家想要子嗣办法多的是,不比民间尚得考虑银钱负担,一个亲王,三妻四妾乃情理之中。
此前她并未觉得有什么,赵睢不过是她逃避和亲的筹码,便要纳妾,她安心当好主母的差事便是,可如今,阮随云眼里已然揉不得沙子,更无法想象会有人来同她分享夫婿——阮余文纵有千般不好,好歹对昭霞公主做到了从一而终,连个通房都未曾纳过。
她有点能体会母亲的心情了,生随死殉,不过一腔深情报之。
正唏嘘时,春燕悄没声儿地过来,将一碟蜜饯果子放到她跟前。
阮随云吓了一跳,“谁教你这般鬼鬼祟祟?”
春燕撇撇嘴,“还不是怕打扰姑爷小姐吗?如今出了孝,尽可以放心大胆地恩爱了。”
她一个未经人事的稚龄少女,其实说的未必是那个意思,奈何阮随云自己心里有鬼,脸上不由得阵红阵白,只能骂她油嘴滑舌。
春燕没当回事,自家小姐真动怒假动怒她还是分得清的,别看这会子反应激烈,不过色厉内荏罢了——真生气的时候,姑娘可是一句话都不说,冷冰冰的,屋里活像数九寒天。
六殿下未必晓得里头区别,可她何必提醒呢?春燕不无幸灾乐祸地想,她巴不得看场好戏。
毕竟在她看来,自己同小姐十多年来相依为命,六殿下才是横插进来的那个外人。
阮随云尝了口蜜饯果子,差点没酸倒牙,赶紧吐在手帕上,春燕这蹄子也是愈发糊涂了,叫个膳都叫不明白,酸跟甜分不清?
哪晓得过会子却口舌生津,越想越馋,忍不住又叫春燕将碟子端来,本打算浅尝辄止,怎料一片接着一片,三下五除二给尝了个干净。
春燕方才面露得色,“这凉拌木瓜丝果然滋味爽口吧?他们御膳房弄出来的新花样,我就说您一定喜欢。”
为着孝期忌食荤腥,宫里这些锦衣玉食的主子个个饿得一脸菜色,御膳房不得不绞尽脑汁觅些下饭之物。这东西其实有个正经名头,号称酸嘢,在云贵一带甚是流行,将各色新鲜果蔬与酸醋、辣椒、糖等一起腌制,风味十足,初尝或许难以接受,可一旦习惯,简直欲罢不能。
连阮随云也觉得御膳房终于干了件好事,各色佳果中,她最讨厌的就是木瓜,总觉得涩口不适,不像人吃木瓜倒像木瓜吃人,不曾想做成酸嘢会如此美妙。
春燕如同经验丰富的老饕,“这东西就得没熟透的才好吃,鲜脆爽口,拌上浓油赤酱别提有多美了。”
阮随云由着她炫耀,吩咐人匀出两碟来,留着晚上给赵睢佐餐。
春燕笑道:“民间传闻,孕妇不能食木瓜,容易胎动不适,幸好姑娘没传出喜信,否则殿下定得怪我多事。”
阮随云捏着筷子的手不由得一滞,前儿静嫔嚷嚷着头疼,请她代为翻看账册,她分明记得丽妃宫里就采买了不少木瓜,难道她们不知这些忌讳?
当然,未必是丽妃自己要吃,也可能是底下人的主意,但丽妃能有如此体贴?倘只为闻香,木瓜香气也比佛手香橼差远了。
丽妃这一胎当真古怪。
自然,阮随云不是那咋咋呼呼的,碰上点风吹草动就忙不迭喧嚷出去,只让春燕小荷加倍留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丽妃别找上她就好,否则,总得留三分心眼。
是夜,赵睢差人送来一块打磨精致的羊脂玉佩,显然以为她送去那碟木瓜丝别有深意,按诗经里的说法,“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阮随云:……
夫君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她该怎么办?
只得带上玉佩去静嫔跟前晃了晃,一则展示夫妻恩爱,请婆母放心,二则,也婉转地让静嫔劝劝赵睢,多看点经济文章吧,别只翻诗经了。
静嫔……静嫔赶紧让人买来木桃木李,好换更多的琼瑶琼玖,这么好做的生意,不宰他一笔太可惜了。
阮随云叹服,赚自家儿子的黑心钱,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到底是至亲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