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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姑苏 未眠探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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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厌离的直觉一向很准,所以当她一觉醒来,发现身旁只有一封信、一条抹额、一把剑时,就明白了近日无端的不安来自何处。
信的内容很短——师徒缘尽,山高水长,只向前路。
就地跪下,行了三个大礼。她知道逍遥散人也没有那么逍遥,至少不会撇下她说走就走,此时一定在某个能看见她,而她却无法察觉的位置黯然。
一直以来,不论外界怎样传言逍遥散人的离经叛道、行事不羁,但她总是觉得,他身上有一道重重的枷锁,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将它卸下,却不料,愈加透不过气来。尤其是温家行事日益张扬残暴,多少个夜晚,唯有萧瑟的人影呆呆地望着月亮。
一条蓝家的嫡系抹额串起了前因后果:非必要不去蓝家地界游历、最爱姑苏酿的天子笑、救蓝曦臣时拒绝出面……
一个有根的人,却似无根浮萍般漂泊,要么是真的释然,能够放下一切;要么就是实实在在的反抗,反抗什么不知道,什么被反抗了也不知道,全是做给自己看的罢了。
她的师父就属于后者,将束缚半生的抹额留下,也不知是真想通了还是再骗自己一回。
逍遥散人不蠢,反而是个极其聪慧的人,他几乎精通除了剑道的所有,当然,说不定剑道才是他最能拿出手的东西。哪怕是对朝夕相处的徒弟,他也依旧保持神秘,比如,这么些年,江厌离也没能看到她师父的真容。
说回抹额,必然不会是让她拿着信物帮他认亲,那就只有一种结果了——蓝家日后会遭大难。留下物件却不说明是为了给江厌离选择的机会,毕竟师命不可违,若是他提了,江厌离定会相帮,而他不想这样。
若说前两件江厌离早有预感,素心剑就在意料之外了。这把剑是她师父亲手所铸的得意之作,一开始便用了各种稀缺金贵的材料,兴冲冲地一天为其想八百个名字,某日漫不经心地问了她一嘴,没成想就定下“素心”这个名字来。
炼成之后,从不配剑的逍遥散人每每带着它招摇过市,惊掉一众人的下巴。江厌离觉得自家师父太过招摇,这把灵剑无疑是上上品,除了轻盈有灵、锋利流畅,还能变换型态,成为一枚不起眼的镯子,他从不使用,却也不愿将它藏起来。
江厌离当时只道操作失误,铸剑时没能将变换的型态固定成簪子,于是自家师父心里不舒坦,既要折腾素心,也要折腾自己。看着就累人。
可是直到今天,她拔出了逍遥散人宝贝得不得了的素心剑,插回去时剑型立刻变换,变成手镯挂在手腕时,才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原来这惊世之剑的主人,竟是她自己!说起来,数年的行医游历,江厌离也攒下了个“如兰君”的美名,在世人口中也不单单只是逍遥散人的陪衬,但她本就不是在乎身外之名的人,而且帷帽一摘,她依旧是父母的女儿和两位弟弟的姐姐,再无其他。
她的师父,真是早早安排好了一切。不感激是假的,被算计在外的愤然和不舍也是真的,只是他要走,就不会让任何人找到,所以满腔的话存在肚里,寄托与缥缈神奇的缘分。
玄正十八年,一直卧病的江家嫡女江厌离身体好转,与江家嫡子江澄和大弟子魏无羡同去姑苏听学。
尽枕河客栈,在无屋可住的窘迫和将见心上人的欣喜中,江厌离更倾向后者。外出游历的数年间,除了孟瑶那次的意外,她每年都会准时出席金家小公子的生辰宴席,为不少猜测如兰君、逍遥散人与金家关系的人提供了素材,然而事实只是她江厌离想见自己的心上人罢了,尽管只能远远一眼,哪怕无人知晓这藏在帷帽下的热烈爱意。
许久不相见,带着隐晦的期待,她想,他们应该,终于能说上话了。
话是说上了,可实在算不上愉快。单方面的殷切高筑成空中楼阁,美则美矣,却连几句话都经不得。江厌离不气别人,只恼自己,耳边回荡起逍遥散人专门针对这事的评价:毫无长进。
令人恍惚。
离开的路上,两位弟弟蹩脚的安慰没能起到明显的效果,但心里的确好受了些,随口附和几句,蓝氏山门就到了。一口气还没松,他们就发现拜帖不在身上,魏无羡因为这事和蓝忘机理论还被禁了言,担架上蓝家外门弟子那熟悉的摄灵症状更是让江厌离的太阳穴突突地疼。算是因祸得福?她暂时没有心思沉浸在个人的情爱中了。
魏无羡取拜帖尚未归来,江家一行就被蓝二公子迎进了山门,原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众人安顿下来时间已过亥时,方才江厌离堪堪瞥了一眼刻着蓝氏家规的石碑,好像有“不可夜游”这一条,但她实在不放心魏无羡,对弟弟的担忧总是要大过家规的威严。
初来蓝氏,不熟地形,江厌离发觉自己迷路后决定破罐子破摔,直接找到巡路的弟子问一下算了,于是少了几分不守礼节的心虚,多了些许闲庭信步的自如。
“江姑娘?”可是她没想到会直接被蓝曦臣抓包。
“泽芜君……”世家嫡女的风范在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该有的礼节过后,江厌离紧接着解释道,“厌离担心家中弟弟,绝非刻意触犯蓝氏家规。”
不想面前这人竟是一声轻笑,鬼使神差地,江厌离的目光慢慢从他的鞋尖移至眼眸,月亮很衬他,她的想法来得不合时宜,却也没忘问询的初衷。
蓝曦臣好像知道面前的姑娘要问什么,他继续笑着,说:“江姑娘很诚实。”
蓝家多年承办听学事宜,耐不住家规偷偷犯禁的人不在少数,抓住后的借口单一得令人心累,不外乎“家规太多,不记得这条”,一个个仿佛戏台上的角儿,端得一派装傻充愣的好演技。
这传闻中的江家大姑娘却不同,因着对方体弱,近几年世家举办的活动压根就没参加过,好在数年前参加由江家主办的清谈会时,两个小小的人儿跟着自家长辈相互见过礼,此刻她的腰上还挂着江家嫡系的清心铃,不然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自家二弟向他说明的时间不早,江家人进到蓝家之后也只是匆匆安顿,连拜访蓝启仁都没能成行,若是她说自己初来乍到,便能免了一些责罚。但是,诚实的人总要有些奖励才对,蓝曦臣先是正色道:“江姑娘不必担忧,今日忘机值夜,想来会引魏公子到客舍的。”随即冲面前的人眨眨眼睛,露出一丝不符合宗主身份的俏皮:“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