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枝》红烧流泪面

1、悄悄 声响，气息

　　“嗯，失眠多梦，还有什么明显症状吗？”金属制的笔尖传来与纸张摩擦的声响，戴着医生名牌的楚川询问地看向顾南枝。
　　顾南枝摇了摇头。
　　“好，先给你开几天褪黑素，下周再来复诊。”楚川写完单子递给顾南枝，利落得合上笔帽。
　　春寒料峭的三月初，这位一早就来的病号仍旧穿着单薄的衣衫，浅蓝的色调勾画出单薄的身形。随意扣着兜帽，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帽带的他，与窗外丝丝入骨的冷风格格不入。
　　“要不这样，给我多开几瓶，也不用来复诊了。”顾南枝看了一眼单子，“老毛病了，只不过最近失眠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一点。”
　　“药不能乱开，身份证，登记一下。”接过证件，楚川明朗的一双眼睛在擦拭整洁的镜片后弯了弯。
　　“哥，你知道我最近忙着赶新作品，这毛病吃点药就行了，你还非叫我来医院，这不是来不及嘛。”顾南枝眨眨眼睛，天真无害得看回去。
　　“楚别叫我照顾好你，你做出什么傻事我怎么交代 ?”楚川蹙起眉。
　　这是他弟弟楚别离开前嘱咐他的最后一句话。
　　“楚别。”顾南枝随意的表情收敛得干干净净“他，还好吗？”
　　“你知道的，他如果有一天会回来，第一个知道的人一定是你 。”
　　“作为亲哥哥，我也很想念我的弟弟，但作为医生，我希望你不要转移话题，药只能开一周的量，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来复诊 。”
　　不等他说话，楚川已经把证件给了他。于是顾南枝站起身，走出了诊室。
　　医院走廊一尘不染的窗户上印着顾南枝瘦削的身影，与窗外随风飘摇的春樱掩映出寂寞二字。
　　一阵裹挟着花香的微风吹来，有些缠绵得绕上他的鼻尖，一个喷嚏毫无征兆得让他手里的纸张散了一地。有些无措得，他一张张捡起一地苍白。
　　“给。”楚别看见面前一丝不苟的皮鞋，突然觉得有些眩晕。“好，谢……”他刚准备站起身来，却眼前一黑险些跌倒。
　　对面那人好人做到底地及时扶住他。只不过，这一次缠上顾南枝鼻尖的不再是旖旎的花香，而是熟悉的，白开水一样，月亮一样，澄澈干净的气息。
　　“你是，楚……楚，楚别?！”猝不及防的对视让顾南枝瞪大了凤眼。他的眼睛本身就好看，细密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抵人心尖，黑得看不见底的瞳孔此刻印满了那张冷涩单薄的线条勾勒出的面容，便有了神色。
　　被稳稳扶起后，他甚至忘记了移开眼睛。对啊，七年了，这还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尽管对方眉尾添了道疤，尽管对方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尽管对方已经不是那个翻箱倒柜给他找一根笔芯的后桌……
　　但，他们还是相认了。
　　“你好，南枝同学。”楚别看出他在愣神，于是向他伸出手来。两手交握时，仿佛扣上的不是掌心，而是七年的杳无音信。
　　那两只手握了很久，久到医院早已下班，久到他们已经踏上以前常去的小面馆的路上。
　　推开那扇小木门时，店里只有开店的阿叔和阿孃。不约而同地，生了些皱纹的两张脸上绽开了一抹笑。
　　“真好，这孩子也回来了。两碗阳春面?”阿叔给他们拿来了茶壶和茶杯，又转身陪阿孃去后厨忙活了。现在就只剩顾南枝和楚别了。
　　“你这些年，怎么样？”顾南枝给楚别倒了杯茶，还是当年的味道，是阿孃新摘的春茶。
　　“做点小买卖，能养活自己。”楚别回答得很平淡。
　　“这样啊，没事，没钱了来找我，我拍些作品赚了不少。”顾南枝故作豪迈。
　　于是楚别想起了那些夜晚里他所凝视的房间里挂着的每一幅画面，嗯，确实挺值钱。
　　“哎，你还记不记得读书那会儿……”不知是店里灯光暖人，还是茶气氤氲迷了眼眸，顾南枝开始昏昏沉沉，失眠那么久的他逐渐开始有了困意，在对话的尾音里安心趴在桌上睡去。
　　楚别坐到他身边，听着他安静的呼吸。那只没有配饰的，筋骨相衬的手欲抬起摸一摸那张经久未见愈加分明的脸庞，却终究垂了下手去。
　　记得那也是一个初春，顾南枝像他见过的最自由的林雀，欢悦得在静谧的湖面上晃晃翅膀，激起一阵涟漪，在他无措的日子里添了些色彩。
　　他像第一次见到太阳那样，第一次见到少年的纯白。
　　于是这个悄悄的故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