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不敢当》怪物物

59、皇城

　　从塞北回来，陆尘野被胡炀禁足半月，日日吃素，不见荤腥。

　　晚上他饿得难受，不顾自己尚在惩戒中，偷溜到膳房找吃的，刚揭开锅罩拿出一盘蒸肉，便被守株待兔的胡炀逮个正着。

　　胡炀早有准备，手握戒尺，唾沫四溅：“你还有脸吃！因为你任性妄为，拾遗大人如今还在牢里啃咸菜，吃得都是馊饭。”

　　陆尘野抱着烧鸭不肯放手：“又不是我让他跟我去的。胡炀，我看到你的令牌在他手里，明明就是你让他盯着我，反过来骂我的不是。还有没有天理了？”

　　“老夫倒要看看你的天理在哪！”胡炀身子微微发抖，举起戒尺就要挥下，陆尘野其实有点内疚，就是嘴硬，不肯承认自己有错：“我是神官，老头，你打我就是以下犯上，大不敬。”

　　闻言，胡炀愣在原地，紧接着反手抽在自己身上，陆尘野想拦他却慢了一步。

　　听声音，胡炀这一下打得极重，陆尘野不敢再顶嘴，默默站在一旁。

　　“我讲的话你一字不听，句句不服，既然如此，老夫也无能为力，你另请他人吧。”说完，胡炀气得拂袖而去。

　　陆尘野扔了手里的烧鸭，心情烦闷，不吃就不吃，多大的事，发火给谁看。

　　后面几日，陆尘野乖乖待在房里，哪也不敢去，送什么吃什么，总算熬过惩戒，去找胡炀，没见到人。

　　内侍告诉他，太师前几日出宫了。

　　陆尘野这下急了，本以为胡炀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他来真的，一言不合就离开，以前也不是没有跟他拌过嘴，狠话也说过，不过都只是说说就完，何曾像这次严重。

　　前不久，老君上大病一场，起因是老君上出宫私访，在民间偶然听到一首民间歌谣，又唱又跳，流传甚广。

　　回宫后，老君上便一病不起，龙体堪忧，时冷时热，前一日烧满屋银炭，后一日躺在冰床上降热。

　　此等症状闻所未闻，太医们找不到病因，终日惶恐不安，心急如焚，当时陆尘野还在塞北，并不知道此事，后来才听说。

　　皇宫里乱成一团，嫔妃跪在寝宫外，哭哭啼啼，君后更是泣不成声，怪自己肚子不争气，没能生下皇子，唯一的嫡公主也在六岁时落水身亡。

　　后宫数十嫔妃亦无子嗣，就算侥幸怀上，要么无缘无故小产没了，要么就是养不过六岁，早早夭亡。

　　虽在宫中无人敢提，宫外却流言纷飞，说老君上是被人诅咒，所以皇子皇女才会早逝，命中注定没有子嗣。

　　老君上岌岌可危，陆尘野一回来，就跪拜在殿前日夜祈祷，求上天怜悯天府，让君上平安。

　　没多久，老君上便有了好转的迹象，面色逐渐红润起来，陆尘野欣喜若狂，以为是自己的心声被上天听见，降临神迹，后来才得知，是有人将自己的心口血喂服老君上，只因听说心血可治百毒。

　　老君上喝下那碗滴入心血的药汤，身体大有起色，最后竟恢复如初。

　　虽然与陆尘野没多大关系，但旁人还是客气的说了一句：“多亏神官大人日夜求福，君上才能度过此劫，安然无恙。”

　　君上病好后，陆尘野这才安心去领罚，闭门思过。

　　后来从内侍口中得知，那碗心口血来自小侍郎高烨。

　　至于那首令老君上命悬一线的民谣，到底唱了些什么，老君上闭口不提，就没人敢问。

　　老君上在前朝议事，陆尘野便转弯去了君后的甘露殿。

　　君后温婉和善，每次看到陆尘野来，都会高兴地摆出许多好吃的。

　　陆尘野往嘴里塞两颗紫葡萄，腮帮鼓得高高，含糊不清地将胡炀生气离宫出走的事告诉她。

　　君后听后微感惊讶，转念一想，可能是太师故意骗他，好让他长长记性，便抿唇一笑：“同安神官无需多虑，想必太师是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出宫。”

　　“哼。”陆尘野吐出几粒硬核，“他无妻无儿无女，能有什么要紧的事……”说到这，陆尘野一下坐直身体，“他该不会瞒着我在外边置办家业了吧？之前还说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骗人。”

　　君后接过宫女递来的绸帕按按额头，感觉要是不解释清楚，同安又会惹出一番祸事。

　　“本宫听闻太师好像是去了雍王府。”

　　“他去雍王府干嘛？”陆尘野疑惑地眨眨眼。

　　君后捻住帕子抵在嘴边：“裴将军回来了。”

　　闻言，陆尘野愣了愣，接着用手绞起垂下的一缕发丝，装作不经意问：“裴寂回来同胡炀有何关系？君母娘娘，裴喻之是何时回来的？”

　　看出陆尘野明明很在意，却努力克制的小模样，君后忍不住笑了笑：“约莫回来已有三日。想必是你们在塞北玩得太开心，有失体统，传到雍王耳里，气得不轻，说是等裴将军回来，势必重罚，重新教他规矩二字。太师估计是去说情。”

　　陆尘野听完摇摇头：“裴寂又没做错事，罚我就算了，为何还要罚他？”

　　“让你跟随前往塞北，便是错。”看同安还似长不大的孩子，君后难免有些担忧，“在你之前的神官，除非迎神，他们这一生都未出过皇宫，修身洁行，一生孑然。兴许你还未习惯神官身份，可是你要明白，事无二成，情爱与自由，从不属于你。”

　　闻言，陆尘野低头沉思，心想：指甲该剪了。

　　“同安！”

　　君后见他盯着自己双手出神，怒其不争，语气不由加重。

　　“在！”陆尘野连忙挺直身体，见君后脸色不悦，拉住她凤尾袖摆，摇一摇，“君母娘娘，我知道了，您别生气。您可是我见过最美丽最温柔的女子，一生气就不倾国倾城了。”

　　“唉，本宫拿你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君后由怒转笑，纤纤玉指点了点他白皙额头，“你啊可别再气君上，小心他砍了你这颗玲珑剔透的小脑袋。”

　　“我保证不再惹君上生气。”陆尘野边说边往外跑，还不忘顺走桌上的葡萄，“多谢君母娘娘赏赐。”

　　“同安大人，您小心着。”宫女们见神官大人毛手毛脚，差点又撞到香炉，一口同声提醒他，继而低头窃笑。

　　“不碍事！”

　　声音拖出长调，清清脆脆，在殿内回荡，人却已经离得很远。

　　君后摇头苦笑，忽然望见装葡萄的瓷碟里还剩一颗葡萄，如同玛瑙，晶莹剔透。

　　这葡萄名为紫珍珠，从栗城刚送来，用冰存着，新鲜的很，见同安吃得那么开心，走时还不忘全带走，想必今年的紫珍珠比往年都要甜。

　　想着想着，君后便捏起盘中仅存的一颗，剥开果皮，红唇微启，轻轻一咬，汁水在舌尖漫延。

　　竟酸涩无比。

　　宫女小灯见君后忽地皱起秀眉，担心问道：“娘娘，您哪里不舒服吗？”

　　君后摇摇头：“同安怕本宫吃到酸葡萄，又怕本宫因为酸葡萄怪罪送葡萄的人，葡萄这么酸，他吃了那么多，本宫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小灯笑笑：“娘娘又不是今日才知道神官大人是什么脾性。神官大人虽然任性一点，但他的心却比雨雪还纯净，宁可自己委屈，也不愿伤害他人。”

　　君后听完心生几分惆怅，不禁转头望向窗外的红墙绿瓦：“风雨不透的皇城竟也会养出这样的人，不知是福还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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