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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千名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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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城送来一封千名书,暗红边封,白纸黑字,落笔已有数百位臣子。
曹雷风将千名书搁在案面,背手在房内来回走动,愁眉苦脸,余光扫过案面,又是一声哀叹。
烫手山芋,握也不是,不握也不是。
左右为难时,君上推门而入,约莫是听到消息,特地赶来。
曹雷风欠身一拜:“君上。”
裴寂淡淡睨了一眼案面上的千名书:“送来了?”
“送来了。”曹雷风的腰板又往下低几分,裴寂伸手扶住他身子,往上抬几分:“不必多礼。朕年少为将军时便与你结识,你的品性,朕很放心。”
“今时不同往日,君上已是一国之主,万万不能与当年相比。”曹雷风战战兢兢回道。
闻言,裴寂并未出声,而是走到案桌前,拿起千名书端详几眼,轻道:“如此一看,国公比朕更得臣心,朝堂之上,竟有一半归顺于他。”
“臣只知道,天府只有一位君主,便是君上您!”曹雷风连忙恭恭敬敬跪好,“高烨这小人居心叵测,混帐中的混帐,还有这些署名的大臣,个个都是些贪生怕死的奸佞。”
“怪不得他们。”裴寂放下千名书,正眼看过去,“此事是朕的主意,是朕与高烨说,若他能得朝廷一半大臣支持,朕便同意'鬼祭'。”
“鬼祭一事,臣也略有所闻,正因如此,才不敢轻易定夺。”曹雷风说完,佯装叹气,余光瞟到门口,只见外边地面上映出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陆尘野在院里抓了只绿蜻蜓,又大又肥,转眼瞧见裴寂在走廊尽头,匆匆而过,神情严肃,便一路跟他来到曹雷风门前,在门口听到他与曹雷风二人的对话,古古怪怪,说什么鬼祭,心生疑惑,进门就问:“鬼祭是什么,听着就觉得晦气。”
曹雷风瞪他一眼:“你这人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横冲直撞,真把这当自个的家?!”
“抱歉。”陆尘野朝他笑笑,走向裴寂,看到他手边有本红册,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其中不乏他认识的。
“这是什么?”陆尘野拿起来左翻右翻,看得入神,曹雷风倒吸一口凉气:“你不要命了,这是高国公的千名书,弄坏了,你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果然晦气。”听到是高烨的东西,陆尘野反手一扔,“谁稀罕。”
房内寂静一会儿,回到正题,陆尘野又问一遍:“鬼祭是什么?”
曹雷风从地上站起,抚平衣摆上的褶子,没好气道:“少打听,多管闲事命不长。”
见问他无望,陆尘野看向裴寂,总觉得这鬼祭不是什么好事。
裴寂沉思片刻,解释道:“用活人祭鬼。”
“那不就是白白送死吗?”陆尘野笑了,觉得此事荒谬至极,“葬送在邪祟手中的人命还嫌少,竟要主动送死。谁的主意?高烨?”
裴寂沉眸不语,曹雷风横眉道:“你懂啥,正因为邪祟祸乱天下,平邪令供不应求,百姓苦不堪言,国公这才想出利用鬼祭引出邪祟,斩草除根,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陆尘野冷哼一声:“自欺欺人。”
“俺跟你讲不清楚。”曹雷风也知道此事有违天理,面色绷得紧,不肯多说。
他不说,陆尘野也猜出一二,无非就是高烨觉着无聊,又想出些害人的把戏,危言耸听。
“邪祟实则人为,揪不出此人,死多少人都无用。”陆尘野愤愤道。
此言一出,曹雷风面色大变:“小子,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是人为,那俺问问你,何人所为?!”
这一句问得陆尘野哑口无言。
曹雷风冷冷笑道:“俺就知道你说不出,信口雌黄小心大祸临头。”
“小郎君!”陆尘野掉头看向裴寂,“你也认为鬼祭可行?”
裴寂神色黯然:“迫不得已。”
陆尘野往后退一步,浑然不知掌中的绿蜻蜓被他捏扁,失望之色浮现脸面,“就没有其他办法?”
“有。”裴寂凝眸与他相视,一字一句道,“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陆尘野不解开口,曹雷风急忙站出解释,深怕陆尘野听不明白:“就是眼下立马出现一个人,能够不依靠高烨手中的平邪令,灭掉邪祟,这样一来,高烨就没办法利用平邪令控制朝堂,左右民心。”
曹雷风清清嗓门,偷偷打量陆尘野的神情:“虽然世上能与高国公抗衡的人少之又少,但也不是绝对没有,就是看此人有没有这个胆。俺听说你小子对付邪祟挺有一招,不知……”
“我不行。”
陆尘野拒绝道,越听越觉得他说得就是自己,如此一来,入宫避不可免,说不定天天都得看见高烨那张脸,若被识出……若被识出……
陆尘野不敢再想下去。
裴寂投来的目光隐隐带着憧憬。
陆尘野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无力感席卷全身,他不得不转身离开,耳边有个声音提醒他,不可以回头,绝对不可以。
待陆尘野走后,曹雷风抖抖肩膀:“君上,臣不明白为啥要演戏给这小子看,反正鬼祭一事也成不了,千名书不过是为了肃清高烨爪牙布得局,几十万大兵等着,还怕一个高烨不成。”
裴寂望着陆尘野离去的方向,许久,眸光落下,轻道:“与他人无关,是朕的私心。”
“唉,看来君上的私心怕要落空,瞧见没,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曹雷风笑道。
陆尘野一路骑马向西,跑了五天四夜,马累瘫在娑罗树下,陆尘野却浑然不知疲倦,垂手凝望百梯尽头的佛寺。
静碑当头,陆尘野此刻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了心,一如他刚从坟头爬出,带着一身戾气,步步迈上石梯。
扫地的小僧听到动静,抬头望去庙门,见到来者,如临大敌,扔下扫帚慌慌张张往后跑,边跑边喊:“砸庙的魔头又来了!”
太清法师立身佛门前,面带慈悲,身边围满手提长棍的小僧,一脸戒备。
陆尘野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大师。”
“施主。”清法师看向他,目光虚无,似看又不似看,似看他,又似看众生。
“上次多有打扰。”陆尘野真心实意道歉。
“你还敢来清山寺!因为你,主持受戒半月,不吃不喝,好不容易粘补好佛身,你还想怎么样?!”一个圆脸小僧大声喝道。
“清安。”太清法师轻声阻止他。
陆尘野埋下头,羞愧不已:“抱歉。”
“佛不在物,而在心。佛毁心生,便是圆满。”太清法师如同古钟的声音在陆尘野耳边回响,好似拨开阴霾的朝阳。
“施主,你要的答案可否找到?”
陆尘野摇摇头:“乱。”
太清法师脸上露出慈悲之笑:“乱在眼,清在心,施主,您要的答案不是一直都在心中吗。”
闻言,陆尘野的心更乱了。
他与清山寺的缘分,算是孽缘,陆尘野爬出坟头那会儿,脑子还不太清醒,鬼使神差走到一座山下,又阴差阳错走上石梯,来到清山寺,跪在佛祖前。
当时也遇到一个小僧,那小僧见到陆尘野半夜来此,便劝他明日再来,陆尘野没跟他废话,两三下把他敲晕绑在柱上。
陆尘野还记得自己跪在佛前,问那三丈金佛:“心中有一问,无解,请佛祖赐教。祸国之人,既死又生,应当血耻还是偿罪?”
佛祖没搭理他,于是陆尘野一掌拍碎了它,惊天动地的声音吓醒寺庙里的小僧,还有庙中主持太清法师。
小僧们眼看佛祖碎成许多块,抱成一团痛哭流涕,唯有太清法师镇定自若,对失去理智的陆尘野道:“待你下山遇见的人,便是你心中所求的答案。”
陆尘野踉踉跄跄往山下走,他的确遇见了一个人,是个小女孩,大概六岁左右,梳着两条花辫。
陆尘野挡在她身前,神情麻木,犹如失心疯,小女孩看到他却一点都不害怕,反倒很开心,眼睛一闪一闪,抱住陆尘野因为刨土血淋淋的手指,拿出自己舍不得用的手帕给他包上。
“我见过你的画像,你是神官大人对不对?我爹娘都很爱你,大家都说你死了,我不信,神仙才不会死,神官大人比画像还要好看。”
陆尘野瞳孔微微一动,蹲下身体,视线与女孩平视,生硬开口:“爱……吗?”
“爱。”
“爱?”
“爱!”小女孩回答得很坚决,脸上又露出少些悲伤,“可惜我爹娘被鬼吃掉了,要是爹娘在,他们见到神官大人一定会更开心吧。”
“神官大人怎么哭啦?”小女孩学着大人的模样拍拍陆尘野的后背。“不哭不哭,吹吹就不痛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