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杀欲城 ...
-
陆尘野取下斗笠,搁在旁边土堆,慢慢挽起裤腿,准备下地帮忙。
彦南亭察觉有人过来,抬起沾有黄土的下颚,二人对视一眼,无言,片刻低头继续干活。
夜色加深,眼看花生拔得差不多,彦南亭让众人回去休息,余下自己解决。
大家都不肯走,县令大人屈尊降贵,体恤他们这些贫民,不怕累不嫌脏陪他们一起下地干农活。不像之前的大人,只会欺负他们,骗吃骗喝。
蛮夷有彦大人在,好日子还在后头。
彦南亭见他们不走,语气不由加重:“都长本事了,我的话也不听,既然如此,索性罢了官还你们清静。”
“彦大人!您别走,我们错了。”
“您走了,蛮夷就完了。”
大家听到彦南亭要走,都哭丧着脸,只好听他的话背着竹篓回去。
人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陆尘野也累得够呛,脚脖子抖个没停,突然打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土里。
“同安大人从未做过这种粗活吧。”
彦南亭将散落的花生颗颗捡起扔到篓里。
“什么?”陆尘野装傻。
彦南亭笑笑,忽然说起正事:“柳将军有没有跟你说杀欲城的事?”
“有。”陆尘野起来坐到地埂上,“精通奇术,丧心病狂。”
“嗯。”彦南亭忽然停下,看向夜色,“他叫戟阳,曾是看守宫门的侍卫。”
陆尘野点点头:“戟阳一朝被擒,又被关押十年,怀恨在心,最终自甘堕落沦为邪祟,打算复仇。”
按照常理来论应当如此。
没想到彦南亭摇着头说:“戟阳只是傀儡,藏在杀欲城内的邪祟是……”说到一半,彦南亭突然停下,墨深的眸子直勾勾盯着陆尘野的脸。
“是谁?”陆沉野不自在地摸摸脸,心想难不成沾了东西。
彦南亭收回视线,吐气般轻道:“前朝神官,同安。”
“呵呵。”陆尘野闻言不由发笑,“那倒是真见鬼了。”
彦南亭也抿唇一笑:“我也觉得,即便同安大人生前再不耻,死后也断然不肯成为残害生灵的秽物。”
“不一定。”陆沉野随手捡起个石子,捏在手心把玩,“听闻神官大人死相极惨,死在为百姓祈福的城墙上,血水溅洒一地,脑袋一直往下滚,拖出好长一条痕。”
彦南亭怔住,猛地望向他,鬓角处的几根白发尤为扎眼,火光染红他眼底,一片萧瑟。
陆尘野瞧他神色沮丧,抱着肚子哈哈笑:“我随口一说,你别当真。神官大人的名号可比邪魔鬼祟还令人憎恶,避之不及,怎会让我轻易打听到。”
“无聊。”
彦南亭提着竹篓往外走,头也不回,陆尘野赶紧追上去,围着他打转:“别生气呀!我保证再也不瞎说,你再跟我讲讲杀欲城的事,里面的邪祟怎么就变成神官了……喂!”
彦南亭跟见鬼似的,甩开手,跑得极快,一下就没影了。
陆尘野站在原地发愣,突然鼻尖一湿,下意识抬头,无数雨点扑面砸来,冰冰凉凉。
他忽然想起斗笠还放在地里,只好折回去拿,转身时,猝然撞上一块温热结实的软物。
一口热气卡在喉结,陆尘野只觉得要憋死,不敢抬眼看,像只□□往后跳,手一扬,少见多怪大喊:“来者何人?”
来者本撑着伞,被陆尘野这么一撞,伞被撞落在地,来者不疾不徐捡起伞,身子往前倾,持伞的手朝陆尘野伸去。
今夜无月亦无星,却甚是柔情。
陆尘野看向悬在自己头顶的油纸伞,雨点啪啪打在上面,嘴一翘:“裴寂,你什么时候学会吓人了。”
“给。”裴寂面无表情递来个东西,正是陆尘野忘在地里的斗笠。
“多谢。”陆尘野接过往头上一扣,随意一问,“干嘛跟我学?不干正事,成天想着偷跑出宫。”
既然他已经知晓自己身份,再藏着掖着就显得有些刻意,还不如坦然以对。
最好拉他入水。
裴寂把伞硬塞给他,自己走进雨里,冷冰冰道:“我不似你。自有原因。”
“没错。你是君上,说什么都对,我一个死人算个屁。”陆尘野抱着伞踹路边石头。
“陆尘野!”裴寂突然转过身,表情失控,空无一物的瞳孔似卷起狂风。
陆尘野也不服输,吼回去:“裴寂!”
僵持许久,雨停了。裴寂一身黑衣被打湿,紧贴肌肤,发尖往下滴水,睫毛微颤,脸色苍白,最后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陆尘野看着他颇显落寞的背影,心中暗恼自己跟他置气作甚,说起来,陆尘野还得感谢他在三槐村帮自己掩护身份。
即便心中有万般悔意,却也没有勇气追上去。
回到彦南亭的院子里,陆尘野看到屋里亮着光,在门口踌躇片刻,柳夜叉抱着酒壶出来,看到一脸纠结的陆尘野,嘴角一咧:“公子,快进来,我给你留了一壶好酒。”
“还以为又走丢。”彦南亭闻音推开草窗,端起酒杯朝院子里发愣的陆尘野一抬,“我们等了你很久。”
松石红着脸趴在窗上,迷迷瞪瞪道:“傻女人灌我酒,白萝卜给我报仇。”
看到此情此景,陆尘野不知怎么的,鼻子发酸,稳定心绪后,掀开斗笠朝他们走去:“把酒给我满上。”
走进房内,看到裴寂坐在火盆旁,脊背挺得笔直,闭目养神,周身漂浮一层雾气。
柳夜叉递来一杯酒,陆尘野不带犹豫昂头饮尽。
辛辣入喉,缠绕舌尖。
痛快!
彦南亭放下杯子,侧目看他反应。
不过三秒,陆尘野只觉得头晕目眩,眼一闭,栽倒在地。
昏睡前,耳边响起彦南亭嘟囔声:“多年不见,同安大人的酒量丝毫不见长。”
接着是柳夜叉:“他真是神官大人吗?这张脸怎么和传闻不一样。”
松石插嘴道:“我家白萝卜才不是官。当官的不是好人。”
“你个小孩懂什么!”
意识抽离前,裴寂忽然哼了句:“他向来蠢笨。”
裴寂,你混蛋!
陆尘野想回嘴,奈何提不起劲,他不明白,自己为了改变容貌煞费苦心,裴寂到底是靠哪点识破他。
…………
陆尘野睁开眼,人已不在屋里,大致扫了眼,铜门石壁,像是密室。
耳边传来尖叫:“公子醒了!”
接着上方围来三个人头,都是眼熟的。
三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柳夜叉:“公子真厉害,只睡了两个时辰。”
彦南亭:“酒量不济,醒酒倒挺快。”
松石:“白萝卜,我为你丢脸。”
陆尘野恍恍惚惚坐起来,头痛得厉害,早知尝点酒味即可,莫逞强。
“这是什么地方?”陆尘野自己也觉得难为情,缓过劲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打量四周。
发现这密室除了四面封死的墙,没有任何东西。
“蛮夷暗室。”彦南亭解释道。
陆尘野倒能看出是暗室,就是不知道这暗室有何作用。
不等陆尘野问,只见彦南亭走到东边墙,摸索片刻,接着重重按下机关。
随着沉闷的轰隆声,四面墙逐一翻转,显现诡异一幕。
只见四根铁链深嵌石壁,紧紧锁住中心一人。此人面目狰狞,肉身模糊,闻到人气想要扑过来,奈何被铁链禁锢,只能不断发出低吼。
锁魂绳在腕间翻滚,持续闪现红光。
陆尘野忍不住皱眉:“这里怎么会有邪祟?!”
“我不肯归顺高烨,自然也得不到他手中的平邪令。”彦南亭一脸严肃。
看来连穷乡僻壤的蛮夷也躲不过邪祟毒害。
柳夜叉愤愤不平大骂:“这种脏东西就该全杀光。”
裴寂转眸看向陆尘野:“你认为如何?”
陆尘野没说话,而是径直走向邪祟,一步之隔,近的能闻见它口中腥臭。
陆尘野慢慢闭上双眼,虚无中,隐约看见黑雾弥漫整个石室,面前的邪祟就是一团血淋淋肉瘤,散发恶臭。
这种邪祟实为最劣等,亦最凶残。
无灵无识无魂无魄,邪气灌身,只为杀人。
若说之前遇到的邪祟皆因自身怨恨甘愿成祟,而眼前这个却是被人强行变成邪物。
生前怕是糟了不少罪。
锁魂绳脱手,陆尘野正准备动手时,那邪祟突然开口,血盆大口里传出女童的哭声:“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陆尘野睁开眼,眼神从厉转柔:“好。”
这只邪祟听到突然安静下来,也不再挣扎,歪头打量眼前的陆尘野,紧接着发出尖笑。
邪祟擅长洞悉人心。
陆尘野不留神被它看穿心事,心底一沉,下一秒就听这邪祟嘴里发出高烨的声音,猖狂大笑:“如你所愿,死在自己守护的天下手中!哈哈哈哈……”
陆尘野心神骤乱,锁魂绳感知到他心境,开始在四周乱飞乱闯。
突然一股寒风吹过耳际,是裴寂拔剑刺向邪祟,陆尘野见状立刻回神,两指并动,锁魂绳瞬间缠上去。铁链开始剧烈抖动,伴随震耳欲聋的哀嚎,邪祟顷刻化为灰烬。
“多谢。”待平息后,陆尘野对出手的裴寂道谢。
裴寂没说话,只是冷着脸把剑扔给柳夜叉,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