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疾》弄简小号

23、Chapter23

　　闹钟在早上八点二十分准时响起。
　　楚秋白难得没在闹铃响起之前醒来，他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怔忡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昨晚留宿在了哪儿。
　　“秋白哥，住我这里吧，别走了。就住一晚！只要你今晚住在这，我明天一早就联系宋呈，在那份该死的信托文件上签字。”
　　楚江来锁着眉头让步的样子仍在眼前，楚秋白觉得不可思议，怀疑自己可能是做了个梦。
　　但应该不是，因为宋呈在微信上给他留了许多言，非常高兴地告诉他：「江来同意签字了，他的助理刚刚联系我，他们马上就来我这儿。」
　　「他签完了。」
　　「你什么时候也来一趟？」
　　楚秋白揉了揉眼睛，心情复杂地放下手机，又仰面躺了一会儿，才回复：「我下午过去。」
　　被过度使用的臀腰和腿，变得比昨天晚上更酸痛绵软，放纵的后遗症让楚秋白花了一点时间才穿戴完毕。
　　他没找到自己的羊绒背心和外套，但衣柜里的衣服都是现成的，楚秋白最常穿的衣服都被收在右手边的柜子里，而楚江来的则放在左手边。
　　楚秋白离开时正值夏末，再回来时天气已经很冷。楚江来聘请的专业收纳，替他把夏天的衣服都收了起来，又换上秋冬的。柜子里的每一件衣服都洗好又熨烫过，按照颜色分类，叠放或悬挂整齐，好像楚秋白仍然住在这里，仍然有机会天天穿着它们去上班。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状，任凭谁来看，都一定不会知道，曾经的两位主人已经分开了。
　　楚秋白随便选了件新的背心穿上，是楚江来很喜欢他穿的驼色，同样的扭花V领的羊绒背心楚秋白一共买了五件。他想，如果感情和物品一样都能囤积就好了，那他一定会买许多容器，专门用于盛放楚秋白对楚江来的信任、宽容和谅解。
　　楚秋白一定常常检查，会在其中任意一项耗尽前就立马补充。这样一来，他就能够和楚江来永远在一起，不会因为恐惧、匮乏就变得退缩，不必因为必须分开而觉得痛。
　　早餐放在自带加热装置的餐桌上，楚秋白潦草地吃完，又坐了一会儿，但等到九点，楚江来仍然没有回来。
　　文茵发来短信催促：「我已经到派出所了，你呢？在路上了吗？」
　　他们约好八点四十五分在派出所见面，楚秋白难得迟到，犹豫着发了个“是”，锁了手机屏，站起来，心想应该如何通知楚江来，他得先走了，对方才不至于太生气。
　　门口传来输密码的电子提示，门一打开，准备出门的楚秋白和准备回家的楚江来撞了个正着。
　　楚江来看见他，脸上浮出一丝放心的笑容，但见楚秋白穿戴整齐还换好了鞋，笑容便立刻消失了。他伸手抓住楚秋白的胳膊，把他往屋里带，用很急切的口吻说：“秋白哥，你快帮帮我。”
　　“什么？”双腿发软的楚秋白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按着他的手臂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楚江来献宝似地捧出一只瓦楞纸箱，“看我捡到了什么！”
　　楚秋白凑上前，看见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脑袋正努力从纸箱中钻出来。
　　“猫？”他惊讶地问。
　　“是啊。”楚江来关上门，像是要防止刚拐带回家的猫咪再次出逃，堵在门口对楚秋白说：“有人虐猫，我正巧路过就救了下来。已经送去宠物医院检查过，它还算健康，只有一点营养不良。”
　　楚秋白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迟疑地重复：“你......救了它？”
　　他怀疑的表情让楚江来不太高兴，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是啊，怎么？不像？”
　　老实说，救助流浪猫的确不太像是楚江来会做的事情，平心而论，楚秋白觉得他比较像是那个会虐猫的。
　　但面对楚江来微微垮下来的俊脸，他还是保留了自己的意见，非常保守地评价：“救助小动物是很好的行为，会积福报的。”
　　楚江来对虚幻的福报没有任何兴趣，他更在乎的是如何才能占有楚秋白今天早上的时间。
　　他抱着纸箱，不动声色地拦在门口，继续说：“宠物医院已经帮忙问过了，暂时没有人想收养它，重新扔回街上又有些不忍心......”楚江来微微蹙着眉头，看起来很伤脑筋的样子，委委屈屈地告诉楚秋白：“可是我不会养。”
　　楚秋白半点也不相信他的不忍心，但不会养大概率是真的。想了想，给他提建议：“要不然我问问我们科室的小姑娘，我记得她好像养了八只猫，再多养一只应该也——”
　　“你要把我的猫送给别人？”楚江来的脸沉下来：“你怎么能这样！”
　　楚秋白无奈地说：“不是你说的吗？你不会养。”
　　“但是你可以教我啊。”楚江来理直气壮地说完，又伸手把那只通体全白的猫从纸箱里抱出来，边抱边说：“我都已经起好名字了，叫小楚。”
　　楚秋白这才看清这其实不能算是只纯白的猫，它耳朵中央靠额头的位置，有两道浅浅的灰黑杂毛。
　　楚江来今天穿了一身休闲正装，臭着脸抱猫的样子有些许违和，不过非常可爱。
　　楚秋白从没想过楚江来会跟任何小动物结缘。
　　从小到大，楚江来都没受过任何动物的欢迎。韩瑞琴养的狗看到他就跑，马场里的马见了他也会格外谨慎温顺。
　　前阵子，因为失眠楚秋白一个人在深夜里看动物世界，旁白解说说鸟类的直觉在动物界非常领先。楚秋白便立刻想到，尽管楚江来长了张非常漂亮的脸，但如果把他放去以野性直觉为主的自然界，说不定就连凶猛秃鹰都怕他。
　　不过，小楚好像不怕。它睁大眼睛瞪着单手把它从瓦楞箱里抓出来的楚江来，瞪圆的猫眼和下垂的狗狗眼互相对视，谁也不避谁。直到楚江来抓着它的后颈摇晃了一下，说：“好轻，感觉一只手就能捏死。”它才“喵喵”地叫起来，扭动着身体，四只小爪子在空中惊恐地乱抓。
　　楚秋白马上忍不住伸手去把它抱过来，语气埋怨地说：“你不要这样弄它，它会痛，受伤了就不好了。”
　　楚江来难得老实地“哦”了一声，问他：“你会养吗？宠物医院的人说它每天都需要有人喂。”说完，又非常慷慨地承诺：“如果你想养，我也可以为它单独找个助手，等你有空的时候常来喂就行。”
　　楚秋白犹豫着，好像是要拒绝。楚江来便想再为他列举更多的有关养猫的好处，但在他开口前，楚秋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拒绝的话被打断了，楚秋白低下头掏出手机接电话，面带歉疚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好的，抱歉我有点事迟了，我知道，我马上就到。”
　　楚江来猜测电话那边是文茵，她像个生活无法自理的大龄智障，催促楚秋白去警局帮她解决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楚秋白挂断电话，抱着猫迟疑地看着他，说：“我也没养过猫。”
　　楚江来便大度地说：“那你有空就过来看看。”
　　楚秋白低下头摸了摸小白猫的头，又抬起脸冲楚江来笑了笑，但不像是高兴的那种笑。他声音低柔地说：“我的工作有一点忙，大概没什么空。”说着静了静，像是在犹豫究竟要不要讲，但最后还是说：“养小动物需要很多的爱心和耐心，你不太适合，所以还是算了，给它找个更适合的主人吧。”
　　楚秋白确定楚江来并不喜欢小动物。而之所以觉得他可能会参与虐猫，是因为曾亲眼见过，楚江来旁观别人对小动物施暴时冷漠又专注表情。
　　那些被放大镜聚焦太阳活活烤死的小老鼠皮肉粘连，躯体痉挛蜷缩，死状极其惨烈。那种普通人根本无法直视的血腥场面，十二三岁的楚江来却神色平静地盯着看了很久。
　　他看起来很不屑直接参与这种低级血腥的暴行，但又似乎被此深深吸引，所以选择站在一边，淡漠地抱着臂欣赏。没有怜悯更没有恐惧，仿若只是在围观一场由无知孩童参与的寻常表演。
　　但不喜欢动物没关系，冷血残酷也无所谓。楚秋白从未要求楚江来是个无暇的良善者。因为楚秋白自己也算不上高尚。他放弃原本的规划，投身临床一线，并非没有私心。楚秋白希望可以用自己全部的福报来为楚江来不为人知的残酷面买单。
　　他愿意花一辈子来积攒许多功德，就像兢兢业业积攒每一分钱的家长，自己什么都不肯买，却总舍得在关键时刻全部取出来，供家中的顽童挥霍地花。
　　“我该走了。”楚秋白说。
　　但楚江来仍堵在门口不让，执着地问他：“为什么这么说？”还指控他：“你从哪儿看出我没有耐心，没有爱心的？这算人身攻击了吧？”
　　楚秋白不想和他争论，便口是心非地说：“你说有那就有吧。”他往前走了一步，示意楚江来让出一点路，说：“我先走了。”
　　“秋白哥——”楚江来低声喊住他，站在门口寸步不肯让：“你随便冤枉我，是不是应该道个歉？”
　　等着接受道歉的楚江来靠得很近，低着头，神色淡淡的却好像在跟他索吻。楚秋白的心跳得乱七八糟，想要往后退，却因为被牢牢抓住手臂而无法如愿。
　　“伤害了我，不道歉就想走吗？没想到秋白哥竟然是这样的人。”楚江来胡搅蛮缠地说。他漂亮而湿润的眼睛让楚秋白心乱如麻。
　　明明有一万句服软的话可以讲，楚秋白却偏偏挑了最不恰当的一句。
　　他说：“文茵在等。”
　　楚江来立马低头粗暴地来吃他的嘴唇，含糊但冷酷地说：“那就让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