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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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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一向很有时间观念的楚秋白,迟到了十五分钟。
宋呈在会议室看了半篇新闻报道,才见他推门进来。
“抱歉,久等了。”
“没关系。”宋呈站起身,越过助理上前迎他:“早高峰容易堵车,我也没等很久。小吴,两杯热拿铁。”
“白水就可以。”楚秋白拉开椅子落了坐,态度温和地抬头向站在一旁的宋呈助理解释:“我对咖啡因比较敏感,吴小姐,麻烦你。”
助理小吴一下涨红了脸:“不麻烦的,楚先生您稍等。”
坐在办过桌对面,喝着热拿铁的宋呈看起来也没能睡到踏实觉。他内心本就偏袒楚秋白,楚江来拒签文件的行为在他看来毫无根据且充满恶意。
经过几番权衡,他提议等胎儿情况稳定后,便立马去相关机构抽羊水做一个亲子鉴定。
“根据楚振天先生的信托分配条款,有两种方式可以启动信托分配,一是分配条件达成后,两位受益人,也就是你和江来共同签字启动分配。二是在共同受益人拒绝签署相关分配文件时,若主张方能够出示司法机关认可的文件来辅助证明分配条件已充分达成,则无需全体受益人签字,分配也可以顺利启动。”宋呈胸有成竹地把电脑转过去给楚秋白看:“我已经有你的结婚证和B超单扫描件了,只要你再提供一份亲子关系鉴定,就算江来坚持不签字,我们也可以顺利推进信托分配。”
楚秋白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啼笑皆非地看着他:“你让我带着怀孕的太太去做亲子鉴定?”
宋呈点头,“这是最快的方法。”
“这不合适。”楚秋白不愿意。
“为什么?”作为服务有钱人的律师,为了争夺财产,宋呈曾建议过比这离谱一千倍的事情。
他斟酌道:“孕期去做亲子关系鉴定确实会让女方觉得被冒犯,不过这次情况特殊,我想楚太太应该能够理解。”
楚秋白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宋呈口中的楚太太指的是文茵。
但他拒绝做亲子鉴定的态度之坚决,不啻楚江来拒绝签字。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楚秋白的拒绝超乎他的意料,宋呈无奈地摇了摇头:“秋白,我很想帮你,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们别无选择。”
摆在眼前的只剩下两条路:说服楚江来签字或带文茵做亲子鉴定并伪造亲子鉴定结果。
宋呈自认替他选了一条捷径。
却不知对进退两难楚秋白来说,这两条路都是死路。
从律所出来,突然下了一点雨,雨刮器左右摇摆的声音让楚秋白烦躁,他开大音乐,试图盖过雨声和胶条在玻璃上均匀规律的摩擦声。
楚江来的来电一直没有断,直到楚秋白忍无可忍地动手把他拉进黑名单,不断弹出通话提示的手机才终于消停了一点。
过隧道时,连着车载蓝牙的手机再次响起。
楚秋白拧着眉看了一眼屏幕,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来电的不再是那个冤家,而是楚淮南,楚家本家现任的当家人,楚秋白的门房堂弟,两人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比起楚家其他同辈,楚秋白自幼便显出不太精明的一面,在同楚淮南交好之前,他在整个大家族中的存在感很高却并不受欢迎,像只掉进吐绶鸡堆里的青鸾,既笨拙又孤傲。
倒是小他两岁的楚淮南,老早便有了八面玲珑的态势。很小的时候,楚秋白就发现,他同楚淮南走得越近,那些旁系门房的兄弟便越不敢来找他的麻烦。于是,索性狐假虎威,逐渐假戏真做,成了旁人眼中铁杆的“淮南党”。
以至于楚秋白此次回沪,还被八卦小报分析成,除了与康通集团联姻之外,还有意联手楚淮南一起倾轧楚江来,好借此夺他的权。
可那怎么可能呢?对那位祖宗,楚秋白躲都来不及,又怎么还敢去招惹他,妄想夺他的权。
楚秋白不仅从未想过要动过楚江来的奶酪,还恨不得把奶酪扒了壳,递到那狗崽子嘴边喂他吃。若有一天楚江来真真的需要,他怕是连命都肯舍给他。
电话中,楚淮南约楚秋白吃晚饭,问他今晚是否有空。
楚秋白想了想答:“有的。”
楚淮南便立刻说:“那我也叫上小冬瓜。”
小冬瓜是少时楚秋白给楚江来起的小名。有那么几年,楚江来好像永远长不高,超乎常人的头脑让他总得跳级,身体却像根总长不大的矮小豆芽。
学校同学管楚江来叫矮冬瓜,楚秋白听了有一点生气,但仔细想想便又忍不住要笑:“什么矮冬瓜啊,你这个年纪这个身高也不算很矮,他们自己才蠢呢,比你大这么多,书读不过你,试考不过你,还哪来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依我看,你不是矮冬瓜,顶多算个还没长大的小冬瓜。”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小冬瓜的昵称便在亲友间传开了,一直沿用至今。
楚淮南和楚秋白、楚江来一起长大,最清楚他们兄弟二人间多么亲厚。因此,不管外头关于这俩神仙打架,争夺家产的风言风语传得如何逼真,他也都只当成笑话来听。
他是真的没想到,楚秋白会主动申请楚振天信托遗产的分配。
见楚秋白久不应声,楚淮南借机笑着问他:“怎么,真和小冬瓜闹掰啦?连饭都不想跟他一起吃?他怎么你了?你告诉我,我来帮你骂他。”
“没有。”
“没闹掰,你铁了心地要拿乾方?”
“真是坏事传千里。”楚秋白说,“连你都知道了?”
“不好意思了,你的保密手段再强,也架不住我消息灵通。”楚淮南顿了顿,又说:“不止是我,都已经惊动了老太太,昨天还问我来着,问小冬瓜到底是怎么惹的你,让你这么不高兴,白白便宜外人编故事看笑话。”
楚淮南口中的老太太是他奶奶许静萍,那是楚家当家作主的老一辈。而这句“便宜外人”显然是个提点。
楚秋白简单却不笨,立马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是我不好,连累奶奶操心了。”
“你哪儿不好?”楚淮南仍是笑:“要我说,八成是那小兔崽子不学好,闯了什么祸。”
“真没有。”前方红灯,楚秋白踩了脚刹车道:“淮南,你别那么说他。”
“这就心疼啦?看来,你俩也没外头传的那么不好。”
因户籍的缘故,楚江来七八岁时才从海外回国,加之楚江来明面上只是寄住在楚家的孩子,楚淮南显然跟楚秋白要更亲近一些。
“乾方是不错。”二十八九岁便已大权独揽的楚淮南中肯地评价:“不过,论盈利能力汉松可比乾方强太多了。秋白,你和小冬瓜怕不是争家产这么简单吧?”
楚秋白有苦说不出。楚淮南心思缜密,他怕多说多错,只好含糊道:“我现在在开车,晚餐时再说吧。”
“那小冬瓜呢?要不要叫他一起?”
楚秋白目视前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闪烁的红灯跳转成绿灯。等到后车按响喇叭,发出尖锐的长鸣,他才如梦初醒地松开刹车,低声答:“随便你。”
晚餐定在市区的一家会所,楚秋白踩着点进门,见包厢里只有楚淮南一个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江来今晚有事。”楚淮南看起来颇有些遗憾。
楚秋白知道这顿饭,楚淮南是有意来做和事佬,但楚江来没到场这点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是我约得太临时,小冬瓜最近忙,抽不出空也可以理解。”楚淮南长了张很漂亮的脸,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尤其出众。
不熟悉他的人很容易被这副漂亮的皮相和良善的态度所迷惑,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烂好人”。
可楚秋白知道,事实是不是那样。
在远南这样一个经历了无数风雨的集团中,仅依仗血缘,一位和实习生差不多年纪的董事长根本无法服众。
二十年以前,江沪人提起远南,总爱说是“远南医药”,而在楚振棠那个年代,江沪人说到远南会说“远南医药”或“远南地产”
现如今,楚淮南手里的远南已经很少再被人这样称呼。
因为,单一的行业领域名再也无法代表整个远南。
医药、地产、娱乐、电竞、流媒体......涉猎众多领域的“远南集团”俨然已成长为一个首屈一指、无法撼动的超级集团。
对商业与人性,楚淮南都有着天才般的洞悉力。而他对楚江来的毫不遮掩的赏识,众所周知。
楚家人丁兴旺,旁系众多,这么多同辈之中,楚淮南总说,只有江来可以一叙。
如果说,楚淮南对楚秋白的偏袒是出于一起长大的情谊,那他对楚江来便是惺惺相惜的知己感。
楚淮南一点都不希望楚秋白和楚江来斗起来。因为他知道,一百个温吞平和的楚秋白也不是楚江来的对手。若楚江来真有心要抢,他一个小拇指就能把楚秋白摁死。
楚淮南很久没和楚秋白单独吃过饭,特地开了瓶好酒,楚秋白喝了两杯,话逐渐多了一点。
楚淮南很会聊天,他们从小时候的许多桩蠢事说起,聊了半小时才终于开始进入正题。
“秋白。”楚淮南放下筷子,给餐桌对面的楚秋白添了一点酒,十分随意地问:“你当初为什么想做医生?”
楚秋白慢吞吞地把嘴巴里的姜茸鮸鱼咽下去,不太理解地微微皱起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楚淮南说,“你大学选科那年,振天叔叔还来找过我,让我帮忙做做你的工作,他觉得做医生......”楚淮南顿了顿,选用了一套更委婉的说辞:“他觉得做医生可能不太符合他对你的期望。但我没答应,我觉得你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只是这么多年了,也一直没问过你到底为什么。”
当年楚秋白弃商从医在整个楚家都是个大新闻。楚振天为此气得发疯,单独找了楚淮南好几回,要他劝说楚秋白改报其他学科,不要浪费时光,自毁前程。
楚淮南并不认同学习临床医学便是自毁前程,但却同样对楚秋白突然打算从医的决定感到非常惊讶。
“比起医学,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更喜欢哲学或者艺术?”
楚秋白低头吃饭,抬头装傻,“啊?是吗?太久了,我都已经忘了。”
楚淮南笑了笑:“是吗?忘了?”
“嗯,忘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那个暗恋对象?”
筷子一抖,刚夹的香油腌冬瓜瞬间掉在了桌面上,楚秋白有些尴尬:“什么暗恋对象?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楚淮南还是笑:“小冬瓜十七岁生日那次,你喝了半斤白的,抱着我说了一晚上,第二天还特地跟我道歉来着,说你喝多了讲的那些话要我别放心上,也不要跟别人讲,总不会也忘了吧?”
“什么抱着你......”楚秋白面露嫌弃:“恶心死了。”
楚淮南不以为然:“那天你妈安排小冬瓜和几个其他女孩子认识,你把他往女孩堆里推的时候,小冬瓜脸上那才是真的明晃晃地写着恶心。”
“我没把他——”楚秋白下意识地争辩,却又觉得这个时候再解释实在没什么必要,于是停止争辩,只坚决否认道:“算了,反正我没有。”
“没有什么?”楚淮南问,“是没有把小冬瓜往脂粉堆里推,还是没有暗恋人家?”
一瞬间,楚秋白心脏狂跳,脸色跟着阴下去:“我暗恋谁啊?楚江来?”他总算明白人为什么会恼羞成怒,又为什么要做贼心虚。
“什么啊!”楚淮南大笑起来:“我是问你到底暗恋谁,别跟我扯那些乱七八糟的啊!想浑水摸鱼?在我这可行不通。”
楚秋白不说话,又喝了两口酒才道:“我以前是喜欢一个人。”
楚淮南问:“现在呢?还喜欢吗?”
楚秋白便又不说话了。
楚淮南追问:“那个人是不是文茵?”
“不是。”
服务生在包间外侯着,两人说话不想外人旁听,楚秋白便自己拿酒瓶又倒了一点酒。
楚淮南选的这款威士忌果味花香浓郁,酒体轻盈,没有偏重的烟熏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麦芽甜。但不知道为什么,楚秋白仍尝出一点苦。
楚淮南没有说错,他喜欢哲学、历史,喜欢艺术远胜于从医。
可选择从医不是因为喜欢,而是觊觎救死扶伤的功德,期盼神明可以把这些都记去楚江来头上。
楚秋白想替他积很多、很多的德,以免这个多少有些心理阴暗的小兔崽子不慎做错什么,将来要下十八层地狱。
楚秋白听过许多骇人听闻的,有关楚振天手段凌厉恶毒的传言。而他们都说,本来以为楚振天已经够狠了,没想到楚家那个小儿子比老子还要更狠。
“人在商场,哪能不做些的亏心事?可楚振天也太缺德了!简直丧心病狂!我听说,他二十几年前就去港城开发过楼盘,赚得盆满钵满!只是,没多久就被发现造的都是海水楼,十年就变危房,根本住不了人!真要追究起来,那可不只是钱财上的损失!但你猜怎么着?人家随便找了个替死鬼就把这事儿顶替了过去。后来,那倒霉鬼迫于压力上了吊,来了招死无对证!成了名副其实的吊死鬼!楚振天一不做二不休,还索性接手了吊死鬼年轻漂亮的老婆,这么多年以来都把人家“照顾”得很好......”
“哎呀,楚振天人前辉煌,做过的亏心事多着呢!我听说以前他们公司做江沪棚改那会儿,还因为强拆出了好多人命呢!再说,你以为他做的那些药品研发多干净?要做活体实验的呀!所以说啊,这人钱是赚了很多,但太过缺德!活该他早死......”
这些传言有真有假,但楚秋白隐约知道父亲确实做过许多上不了台面的事。而接连的意外更让他相信,老天真有眼睛也说不定。
否则,高架桥上有这么多车,为何重伤不治的只有楚振天一个?又为何偏偏是楚秋白要遭受那种荒谬的不幸......
绑匪最终都没提出任何赎金要求,连警方都认定这是虚惊一场的绑架。因为楚秋白完好地回了家。
可只有楚秋白自己知道,那只是表面上的相安无事。全须全尾回来的楚秋白,就像他卧室摆放的那盏灯,被打破后又精心粘合,表面完美无缺,可从头到脚都碎透了。
“楚振天自作自受,英年做鬼也是应该的。我倒要看看他那个‘青出于蓝’的楚江来能活到几岁!”
楚江来的“青出于蓝”,很早就有迹可循。不过,楚秋白想,如果楚秋白愿意在临床一线兢兢业业地待一辈子,那楚江来大概能活很久。
久到他们都忘记楚秋白曾有一个下着雨的、阴郁的二十四岁,久到他们某天一起去游乐园可以享受半票,却都不再被允许参与任何刺激的高空项目,久到很多年后楚秋白做不动手术,被某家医院返聘回去看门诊,每天固定看一两百个病人,偶尔加号却也总能踩着饭点回家。
他们再也不用深夜被急诊的电话吵醒。楚秋白可以安心地枕着楚江来的胳膊,每晚都睡个好觉,每天清晨醒来还能给他睁眼时的第一个吻。
楚秋白一点都不介意楚江来漂亮的脸上出现衰老的迹象,不介意他长皱纹,不介意他柔软蓬松的头发里悄无声息地混入明显的花白。相反,楚秋白欢迎一切岁月带来的变化,那都将被视作他的功勋。
只要楚江来可以平安地老去,只要岁月能够一路顺遂。最后那天,他们相互搀扶着蹒跚地走到摇椅边,然后一生就这样,在午后平缓甜美的梦中戛然而止......
只要他们可以那样平安地一起老去,那么楚秋白放弃艺术,放弃哲学,放弃一切远或近的梦想,就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