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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热美式 隐约猜想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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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走后,艾瑞克心照不宣,只当无事发生,潜心静气送进来一杯热美式。
时间把握得不出差错,带着杯子出去再回来,无人会怪罪他来迟。
艾瑞克甚至都在想,下次再见到安,要记得问问她爱喝什么,以后安再来律所,他好给她也准备一杯符合口味的。
而且有一说一,安做的蛋糕实在不错,香甜松软,配上那杯康宝蓝,成就一份完美的早午餐。他还分了两个给做咖啡的sandwich lady,当做回报。
那女孩问他,哪里买的蛋糕,艾瑞克笑得很神秘,只说:“托韦尔仕曼先生的福,不是买的。”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卡尔正在打电话,约什么人来他办公室一趟,听他的语气,不像是跟客户。
不过也说不好,即便是面对客户,卡尔也不见得每回都保持客气。
这大半年还好一点,跟他们对接的人都是商务客户,通常都相对专业。
但是艾瑞克没忘记刚入职的那段时间,老板手头还有几个已经接手的案子,刑诉民诉都有。有时碰上拎不清的委托人,卡尔连对客户都是连恐吓带施压的,艾瑞克在一旁听着,大气也不敢出,仿佛被训斥、被讽刺的人是自己。
甚至还有一回,委托人急得要命,明显已经把律师当作最后的救世主,六神无主地问:“所以你真的相信,我是无辜的,对吗?”
艾瑞克坐在角落,心里直呼好家伙,眼看对方就差握住老板的手声泪俱下了,可是老板居然丝毫不为所动,面无表情、语气平平地吐出一句:“当然不。”
“我只是相信你已经按时结账,你既然雇我,我就是你这一边的。”
卡尔当时的面色实在太过平静,语气也太过理直气壮,艾瑞克实在难以形容自己当时收到的冲击,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还冷汗直冒。
好在他适应能力强,这一两年一直坚持摸索跟老板的相处之道,哪怕偶尔犯蠢被毒舌了,事后自己也能回过味来。时间久了,他甚至能在老板讥讽别人时,体会出一份,“灭顶的幽默感”。
前两天在西雅图,他们的合作方不知道从哪里空降过来一位明显状况外的法务会计师,夹在他们两边团队中间提了一连串天真到可笑的意见。
卡尔嫌这人不专业,拖慢他们工作进度,当着会议室里一屋子人的面,直接出言讽刺他的天真:
“说得真好,你到了庭上也这么发言吧,法官听了一定把你的意见直接作为判决引用。”
然后转头出门找到他们的CFO,把这人踢出了项目组。
他的教养与风度不允许他在生活中以挖苦他人取乐,于是工作场合中做了蠢事的人,就成了绝佳的开炮对象。
代入空降兵的立场,出了门说不定要在心里骂娘诅咒一个月,但是艾瑞克作为旁观者,心里爽到不行,甚至花了点力气不让自己笑出声。
而且要不是这样,他们估计还没这么快能出完这趟差回来。
艾瑞克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没多久就真的来了个青年男人,在前台问了路,但没做访客登记,仰着头自己往里走。
这人又高又瘦,套了件纯黑色的连帽卫衣,顶着有些卷翘的一头乱毛,和一张宿醉未醒的臭脸,随意得像是上邻居家串门似的,路过艾瑞克的工位前,半哑着嗓子问他:
“嘿,我找卡尔,他办公室是在这吗?就你身后那间?”
艾瑞克更加确信了,这人绝对不是什么商务客户。
得到迟疑的点头作回应,青年男人丝毫不客气,推门进了办公室,就大摇大摆地直冲卡尔嚷嚷:
“不是我说你啊卡尔,你见哪个DA往律师办公室跑的?等我正式入职,你要是再想见我,就不是我来律所,而是该你预约时间去我们检察官办公室拜访了。”
卡尔没急着回应他,先看了一眼门后边满脸写着“抱歉老板我没拉住他”的助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仰头对助理说:
“帮他登记一下,诺曼·莫顿,私人访客。”
诺曼走进来,看见桌上的纸袋,歪过去身子好奇地瞄一眼,“嘿,你这儿还有纸杯蛋糕吃呢。”
说完,不等卡尔反应,他就直接抱起纸袋,坐去了窗边的沙发上。
昨晚诺曼在North Beach一家新开的据说很不错的夜场玩到天亮,之前那帮狐朋狗友知道他回了湾区,说什么也要拉着他连嗨一条街。
嗨断电回到酒店,诺曼倒头就睡,却又被卡尔的电话吵醒,这会儿宿醉还没完全醒,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不止是胃里空,他饿得整个人都空空荡荡的。
诺曼不客气地端起桌上没动过的咖啡喝一口,余温让他皱起了眉头,“热的?咱以前不都喝冰美式的吗,怎么搞了杯热的?”
冰美式变成热的,的确是卡尔这段时间的新习惯。准确来说,是从上个冬天开始。
那阵子他胃病犯得频繁,某个小姑娘也就跟着折腾了一些汤汤水水的,按时按点地给他送来。
最开始卡尔还会问这个汤里炖的什么,那个粥又加了什么,听她说过几样匪夷所思的食材之后,他便不再问了。
安也似乎是有所察觉,之后再送来的汤,都是滤过的,除了一点淡淡的盐味,连油花都看不见,更别提尝出来是什么原料了。
她送来的东西,卡尔有时照单全收,没心思不想动的时候,就放着不动。
每当这种时候,他并不避讳,更不稀罕做一些假装喝掉实则倒掉的把戏。
安竟也从来不说他什么,就只用一种幽怨中带点落寞的眼神望着他。
连心血被辜负都仿佛可以接受的安,却忍不住对另一件事发表了意见。
“你老喝这种冰的东西,胃肯定要疼的呀,怎么给你补都不会管用的。”
那段时间,卡尔工作时手边惯常摆一杯冰美式,端起放下的时候,冰块都会在杯子里撞出哗啦啦的一串清脆响声。
安也是就拿那样的眼神看他,软软糯糯的一句话,就好像什么埋怨都说尽了。
卡尔受不了那种眼神,好像他做了天大的对不住她一片苦心的事。
他竟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莫名其妙的愧疚原来就是,明明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错,心里却还是会像猫抓一样。
他索性叫来了助理,当着她的面交待:“以后把我的冰咖啡,都换成热的吧。”
连带着,还把敞口的随行杯,也换成了更小容量的马克杯。
但卡尔这会儿显然懒得跟诺曼解释那么多,只冷冷地扔出一句:“喝不惯就别喝。”
对方像是感受不到他的不耐烦,依旧理直气壮:
“我这可是为了你好,所有的食物和饮料都应该避免高温,否则容易得食道癌的知道吗?”
放下咖啡,尝一口蛋糕,又说:
“啧,你这蛋糕怎么没滋没味的,你们茶水间冰箱有没有巧克力酱,或者枫叶糖浆什么的?拿来淋一点啊。”
卡尔坐着没动,瞥他一眼,“也没请你吃,吃不惯这个口味你可以放下。”
大半个钟头前,临到要放人走之前,卡尔回头瞥了一眼桌边的纸袋。
想了想还是决定拉住安之,一本正经地端起架子:
“你应该知道,我的姓氏是有被挂在律所前台的墙上的。”
安之看着他,不明所以。
她当然有见过,一进律所大门就能看见前台背后的墙上,比那一排世界时钟还要高的位置,一共挂了三个单词,分别是律所三位合伙人的姓氏,合起来组成律所的名字。
不过她可能不知道的是,“Weylsman”是在卡尔加入之后,才动工加上去的,挂在两位创始合伙人之后,意味着他从一开始来的时候,就谈好了条件。
见她神色茫然,他只好再直白些,教她似的,进一步阐明:
“所以,你没必要每次替我做这种顺水人情。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吃独食,明白吗?”
小姑娘当下的第一反应是立刻扭头去看门外,确认没人听到他这么不客气的发言,才一副被噎到的样子撇了撇嘴。
然而这会儿,他的“独食”还是被人抢了去。
莫顿家的这位臭脸但好脾气的小公子这才终于不乐意了:
“不是,你是怎么好意思对我这么小气的?你一个电话,我就上门来了,我可是还在休假!”
卡尔不为所动,直接切入正题:
“那正好,你收假吧。我需要你赶紧去入职,然后帮我打听个事。”
“这么快?我这才回来几天啊。”
“你借我出面把你从西雅图撬出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天吧。”
卡尔哼笑一声,“又或者,你其实该庆幸我这么快就能用得上你——毕竟,债欠得越久,利息就越高不是吗?”
那时候的诺曼没得选,屈从家族利益跟着打包去了西雅图,他哥哥比他有出息,早早在华盛顿政客圈里站稳了脚跟,剩下一个他,直到今年才找到机会出逃。
在这件事上,诺曼确实用了点卡尔的帮助,低人一头,说不过他,只能狠狠咬一口手里的小蛋糕。
“你还好意思提,你把我带回来,连个进城的车都不让我搭,就把我扔在机场?你老实说,那天车上是不是有人?是不是你带去安娜生日会上那个女孩儿?”
“......”卡尔难得地一愣,并没有否认,“是。”
“什么人啊?我那天都没看清楚长什么样子。”
“没看清楚你就说眼熟?”
卡尔没忘记诺曼那天说的话,之前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言论,甚至更过分,直接将她错认成了别人,卡尔当时也没太放在心上,更没有多解释。
但现在想来,当时小姑娘听了是什么反应呢?
——他没有印象了。
“总之,别当着人面说这种话,容易叫人误会,不好。”
诺曼一顿,神情诡异起来,“这就......护上了?怎么......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心疼人。”
卡尔面色冷峻,原本没打算跟诺曼聊这些,但看着他手里捏着的纸袋,还是决定提醒他一句:“你现在吃的蛋糕,就是人家做的。”
“Holy!我说呢!难怪这么好吃!口味还这么健康!”
吃人嘴软,诺曼迅速忽略自己刚刚还在抱怨手里的蛋糕放少了糖,转而兴冲冲地拱到卡尔的桌边,“哎,你跟我说说,你跟你那个小姑娘,平时都怎么相处啊?又是去接机,又是给你做吃的,你可别是把别人小姑娘当家政在使唤吧?”
诺曼是真的好奇,也是真的想象不出来,卡尔这种人,都是用什么样的思路在“照顾别人的感受”。
卡尔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连眼皮都懒得掀多几毫米,他怎么可能这么离谱?
诺曼越发觉得不可思议,手肘一磕,几乎趴上了桌面,紧接着又问:
“那你们平时,都是谁做饭?噢,这个不用问了——”
他摇了摇手里的小蛋糕,“肯定是她。嗯......那、那家务呢?”
卡尔越发不理解了,这人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问些什么东西?
有家政,也有机器,还能有什么家务需要安一个小姑娘做的?
......算了,这人傻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卡尔决定单方面停止这种无意义的愚蠢对话。
他选择无视诺曼眼中不务正业的期待,直接拿过平板上的新闻,越过桌面递给他看。
“这案子,你有印象吧?”
诺曼接过平板,快速扫了两眼,就说:
“那可太有印象了,你那阵子,可真是出尽了风头啊......”
“但当时我没在,也不了解情况啊,你现在是怎么的,又要接这倒霉玩意儿的案子了?”
“我不接。”
“不接,那有什么好打听的?再说了,就算我去了,也顶多打听打听流程走到哪一步了,也不可能透露什么案件细节给你啊。”
“你能打听到什么,同步给我就行了,就当上个保险。”
卡尔当然知道规矩,不欲多回应,只不动声色地俯下身,夺过诺曼手里的纸袋,那架势,像是谈完了正事就要准备送客。
诺曼竟然也没再大呼卡尔小气,反而像是收敛起了先前的吊儿郎当。
他坐直了身子,欲言又止地瞟一眼门边的方向,才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听说,咳,赫蒂也来了你们律所工作了?她现在......怎么样?”
卡尔挑眉,了然一笑:
“赫蒂·洛伦茨?我跟她工作上没什么交集,不太了解她的近况。你想知道的话......我帮你叫她进来?”
诺曼连忙摆手:
“还是别了,别影响人家工作吧。入职的事我会尽快,有消息了再联系你。行了,我先回家睡觉了!”
说完,他就起身要走。
卡尔没抬头看人,只忽然补了一句:
“应该还不错,都已经能带实习生了。但上回我去看洛伦茨博士,他好像还不知道他女儿现在跟我在同一家律所工作。”
不但开始带实习生了,他还一声招呼都不打地,就用了人家的实习生。
也不知道那实习生回去之后有没有抱怨他,但总之赫蒂·洛伦茨没有为这种小事来找过卡尔。
诺曼身型一顿,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诺曼走后,卡尔迅速结束了手头上的工作,看一眼小茶几上的马克杯,和空剩的牛皮纸袋,没由来地萌生出了早退的想法。
这时,电脑“叮”一声提示,有新邮件进来。
是他的私人邮箱。
点开一看,是几天前订的钻,品牌发了GIA信息过来,问他的意见。
他粗略扫下来,发现几张图都挺好看,也都挺像那么回事。
品质都在同一水准,克数形状细微差异,没什么好挑的。
随手回了过去,卡尔也打定了主意,电脑一关下了班。
他少有这种做完了决定,才感到茫然的时候。
驾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他也没明白自己今天这股冲动从何而来。
回到家,小姑娘不在。
她那会儿说,下午只有一节课,然后找什么老师领个什么表,想来应该是不会太晚回来。
卡尔想了想,打开了露台上的泳池隔板开关。
机械匀速运转,卡尔转身回房去换衣服。
却在进屋之后,察觉出异常。
主卧最靠里的窗台边,做了宽大的飘窗,那上头本来摆了些零散的瓶瓶罐罐,是安之的几样护肤品。
现在却不见了,只剩米白色的纱帘轻悠晃荡。
卡尔眉心一蹙,转身往衣帽间走。
安之的衣服本来就不多,除去一些并不实用的非日常款,她自己平时常穿的那几件有没有少,一时竟难以肉眼识别。
外头泳池的隔板仍在匀速开启,跟着机械声一道被拉开的,仿佛还有心中隐约的猜想。
卡尔没管,径直又去了书房。
当时这套房子买的时候,就自带现成的装修,开发商给配的也是正常尺寸的书桌,仅作办公用是足够了的。
卡尔平时也只把这间书房当做备用,他本来就很少把没做完的工作带回家,因此也只在临时紧急的时候,才会在家办公。
再加上卡尔的个人习惯,桌上除了手头的文件,看过就会收走,从来不多积压什么东西在桌面上。
但安之的情况则不同,她的作业,经常需要各种材料对照着看,时常能摊满整张桌面。有些材料跟书,这次没看完的,她会贴好小便签,花花绿绿地翘在书页外围,然后摞起来,下次接着看。
可是此刻,卡尔推开书房门,桌上一片空旷。
卡尔心下一沉,那个隐约的猜想逐渐成型。
可是刚过了一个周末,并不排除家政来收拾过的可能性,他一刻没停,又往外走。
回到客厅环视一圈,没看出什么异常。
从客厅到露台的过道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小葱,花盆边是一只蓝色喷头的小喷壶。
那是安有一次从学校抱回来的,说是就当备一点小葱在家里,平时开火做饭也方便。
卡尔站在原地,眯起眼睛,仿佛还能看到小姑娘蹲在窗台边,拿着喷壶对着小葱左喷一下,右喷一下的身影。
沙发的一角,搁着安的书包,早晨她匆忙出门去找他,只顾着带了刚出炉的蛋糕,连书包都没背。
那只书包鼓鼓囊囊的,凸起来的形状,却不像仅仅只是书页的尖角。
卡尔走过去,顿了几秒,还是选择垂手拉开拉链。
果然,那些他一眼就看出来不见了的东西,和他不确定有没有不见的东西,都赫然躺在书包里。
露台的门还开着,机械声已经停止。
加州的大好阳光从来就鲜少叫人失望,此刻落在露台外的水面上,成了细碎的灼眼光点,摇摇晃晃,不停歇。
指节一松,金属拉链耷拉回去,声响细微,但清晰可闻。
卡尔敛眸,站在原地好半晌,才重新抬起头来,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