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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黑胡桃 他适应得很 ...

  •   卡尔还不至于真的自恃矜贵到,东西递到他面前都懒得伸手、非要人伺候到底的程度。

      可是很奇怪,面前的小姑娘架着胳膊,水葱般细白指尖探过来,知心着意地对他,仿佛就能激发他的什么恶趣味开关似的。

      她越是翘首等他回应,他竟越有意按兵不动。

      安之哪里想得到,有人能坏心眼成这样。
      她将东西都递到面前了,卡尔却抱臂不接,只用玻璃珠子色的一双狭长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安之心底暗叹一口气,只有当他是还觉得不满意。

      其实想一想之前,无事的时候,卡尔这人就也是这样的。
      大约是习惯了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顺着惯着,总爱摆点无伤大雅的小架子,像只昂首挺胸的绿毛孔雀,理直气壮地看人为他忙前忙后。

      即便是平时,安之也是不介意顺着他的,更何况是现在。
      她环视一圈他的桌面,好声好气地问:

      “我刚刚看到你助理拿走了你的咖啡杯,是不是要去帮你打咖啡?那要不要等他拿了咖啡回来,再吃这个蛋糕?”
      “还是......你如果要先忙的话,我就先不打扰你,晚上等你回来......”话说到半路,又想到他这几天根本不回去,“等你下班之后,方便的时候,我再——”

      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面对不得要领的团团转,也忍不住提点一二了。

      “不是说现在温度就刚好?”

      更何况,他本就吃她这一套。

      安之不解,还在呆呆地望着他:
      “啊?所以,是要现在吃吗?”

      “......太远了。”
      卡尔依旧不动声色,却总算舍得慷慨解惑,“拿过来一点。”

      她到底还是不会设防,以为只要还记得自己今天为什么来,走势就还归她带动。
      堪堪起了身,绕过那张厚重宽大的实木班台办公桌,产自北美本土的黑胡桃木,纹路被清漆润盖,透亮着映出人影。

      卡尔视线没跟着人走,眸色淡然,落在桌面。
      貌似目空一切,却透过桌面上的倒影,暗地将她是如何一步步向他走来,尽收眼底。

      距离似乎无需被把控,只消手臂轻轻一勾,一把拉到身边,单手便能将她圈在扶手一侧。
      仿佛端坐王座的天主教皇,招手间便可唤来虔诚拥趸。
      对他来说,那是再轻易不过的事了。

      皮质的椅面,扶手是和班台配套的木质,看起来光鉴无棱,撞上去实则硌得慌。

      失了重心再找回,安之瞬间局促起来,大腿一侧重重压在木条上,腰背还被圈住,坐也不是,靠也不是,腰更是半分都不敢塌,否则稍一卸力,就会落到人怀里去。

      “这样......不太好吧。”

      安之显得坐立难安,看一眼卡尔,又看一眼门口,一副生怕突然有人推门进来的模样。

      卡尔看她紧张,轻哂一声,人都已经落到他手里了,才知道警惕,未免太后知后觉了些。

      “我的办公室,没人会不敲门就进来。”
      甚至连她自己都会敲门,从来不忘,每次都是老老实实地两声,探头探脑的小猫似的。

      “可是......”
      安之还是惴惴忸怩,卡尔却径直低下头,就着她的手上的纸杯蛋糕,一口咬了上去。

      实木亮纹上空,两截手腕交错悬置。
      一截绕着皮革表带,带着嶙峋的力道,不容推拒。
      一截被清癯长指圈住,在颤栗中动弹不得。

      克制力度,禁锢约束,好似没有主动被动之分。

      今天以前,他们在这间办公室里最近的距离,也不过就是在桌对面落地窗下的那一组软皮沙发。
      一人一座,隔着墙角一座玻璃门斗柜的距离,夹角相对并立。

      卡尔从前也没有在办公室里做出过分亲密的动作的喜好,工作的地方就只用来工作,在他看来,把私密的事搬到公众场合,反而不体面了。
      可是现在,卡尔却好像忽然就不这么想了。

      桌前的文件也不是多么紧急,近在手边的人却无法不触碰。

      小姑娘不习惯,没关系,多来几次,自然就习惯了。

      就像这蛋糕,乍一看,素得像份半成品,连层dipping sauce都没有。
      但吃惯了她做的口味,蜂蜜和牛奶紧密融合,清香却不寡淡,也没什么不满。
      这份触手可及的,温热的清香,他适应得很好。

      安之被捉着手,看他吃下半个,看样子像是满意,腕间的力道也不似先前。
      在“去桌对面的袋子里拿更多出来给他续上”和“趁着气氛和缓,直抒来意”之间,她小心翼翼地选择了后者。

      “我今天早上......看到新闻说,考夫曼,就是那个嫌疑人,落网了,还说,他提出希望再由你去替他辩护。”

      “所以,卡尔,告诉我,你会去吗?”
      “你会接下这个案子吗?”

      手腕仍被锁在身前,安之只觉得自己的姿势别扭不已。
      为了不错过卡尔的神色做参考,她只好轻缓地塌下了腰窝。
      尾椎落进他臂弯,引起一场无人刻意而为之的酥麻。

      不过半刻,她听见他反问:
      “你希望我接吗?”
      语气晦暗难辨。

      “当然不希望,虽然我没什么立场对你提这样的要求,但是——”
      但是她今天就是为这个来的。

      下一秒,她的话头便被卡尔精准捕捉:
      “兜这么大个圈子,今天就为这事来的?”

      安之其实有点担心他听了会不高兴,但还是照实回答:“......是。”

      丹尼清早起来看到考夫曼落网的新闻,还打电话去警局确认过,才转头通知的安之。
      接到电话的时候,她甚至还没睡醒,听了几句,一个激灵坐起来,放下电话,她匆匆忙忙上网去查,越看心越下沉。

      安之顾不得多想,从床上爬起来就要出门。
      可是走出卧室就清醒过来。

      安之原本打算,如果卡尔一直不回来,今天放了学,她就直接回自己家,东西都收拾好了。
      如果卡尔不想见她,没道理鸠占鹊巢,堵得人家有家都不能回。

      可是这样兜头的一通电话,叫她不得不立刻去找他。

      看一眼时间,还不到七点,卡尔不回来住,但总不至于连工作都不去。
      匆匆洗漱,临到出门前,想想又再折返回来。

      之前去律所找卡尔,安之几乎没有空过手。
      更何况现在去了,也只是守着空门干等。

      折回厨房,安之索性边打鸡蛋,边静下心来打腹稿。
      虽说卡尔的脾气她也摸到了个七七八八,但安之绝不会天真到,觉得他会对自己有求必应。

      她甚至曾经亲眼目睹过卡尔捻灭一个实习生的希望,就在他的办公室里。

      那时安之刚到卡尔身边不久,送了饭来,也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小沙发一角,默默守着。
      有天正撞上实习生跑腿送合同进来,卡尔头都没抬,顺口就把人叫住,丢了支录音笔到桌上,“做一份法律意见书的更新出来,明天中午之前交给我。”

      实习生意外停住,但看起来还颇有些底气,“可是刚刚洛伦茨女士同意我可以开始做Objectionable Conduct了。”

      卡尔闻言,头也不抬签下一个新的角签,边翻页边说:
      “那么正好,你就可以摆脱做OC这个任务了,拿去吧。”

      安之当时不知道Objectionable Conduct是什么任务,但实习生脸上的震惊不言而喻,一句“可我是她的paralegal”还卡在嗓子眼里,方才的底气已经消散殆尽。

      一旁卡尔的助理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见老板交待完旁的事,从善如流继续拿着平板给他做邮件归档。

      后来安之收东西走人,正好跟卡尔的助理一道离开他的办公室。

      助理似乎是有点担心安被震惊到,言辞收敛地同她解释,那个实习生看起来那么沮丧,可并不是因为临时被分配额外的任务这么简单。
      “大概是他的带教律师给他分配了一二年级律师才能做的技术活,但韦尔仕曼先生刚刚却让他回头去做实习生的力气活,所以挺失望的吧。拿外科医生进手术室类比,大概就是第一次被允许做主刀医生的一助,无菌服都换上了,却在手术室门口被赶回去抄病历本?啧,也是没办法的事。”

      安之那时其实觉得这很正常,谁做新人的时候,没经历过这些呢,这位助理大可不必连这点事都要替他的上司打圆场。
      她听得认真,冷不丁还蹦出个问题,“那他对你呢?也是这样的么?”

      艾瑞克嘴快,脑子转得也快,早看出来,不光这个安对老板不一般,老板对她,也不像一般。

      他很快回答:
      “噢不不不,那不会,老板对我还是很不错的,我都经常怀疑他是不是看出我什么不同寻常的天赋潜力,才会给我机会让我大展拳脚。”

      只需要在实际情况的基础上,稍作加工,一份既显山又露水的彩虹屁就串好了。
      安之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这位助理究竟是在赞他的老板,还是他自己。

      而现在轮到她自己要站去卡尔的办公桌前,向他提出自己的诉求,她自觉还不如那名实习生有底气。

      安之几乎做好了自己今天过去,要被卡尔刁难一番的心理准备。
      毕竟以卡尔的脾气性格,他的身上可从来没有贴过“好说话”这一条标签。

      然而此刻,卡尔却慢条斯理地问她:
      “为什么没有立场对我提要求?”

      那语气,反问不像反问,质疑不像质疑。

      反倒像是抓定了什么,又搁置了什么。
      晦暗神色收起,气息也舒展开。

      甚至,指心也从她腕间挪到掌底。
      “你当然可以提。”

      横纹之上有了竖纹,轻轻摩挲几个来回,又上了点力道揉捏两下,像在试手感。

      安之忍着痒,听卡尔问她:
      “你之前好像就问过我一次,为什么不再接诉讼案件。”
      “还记得我是怎么告诉你的吗?嗯?”

      那尾音下沉的一句,仿佛云羽拂过脑后。
      安之轻轻“嗯”了一声,回答说她记得,犹有些恍然。

      那时,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听见他没正型地数自己一堆坏名声,她只觉得心里堵堵的不舒服。
      之后他再解释,她也没当真心话听。

      “你说......按照你本来的规划,觉得非诉比较轻松。”

      “对,所以我没理由再答应接下这个案子。你可以放心了?”

      重提一次,卡尔仍然选择复制之前的说辞,仿佛真如对外宣称的那样,他转非诉,只是刚好赶在布莱恩遇害的案发当口,但实际上并不构成因果关系。

      安之半信半疑着,将将要点头,卡尔话锋一转,盯住她眼睛,问:
      “因为这个案子,怪我,所以才想着,要离开我?”

      安之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而这部分,恰恰是她没法正面解释的。
      “不是......”
      她的声音低下去,回答了,但跟沉默区别不大。

      “不是因为这个?还是不怪我?”

      卡尔再追问,安之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了。
      他给的选项都对,唯独“分不分开”这一项仿佛不存疑,她没法选。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什么时候就已经垂下头,默默捏紧了手指。
      卡尔倒是头一回注意到,这小姑娘竟还有这么个小习惯。
      一别扭,就爱捏自己的手指头,分散注意力么?

      他有意干扰,冷白指节顺着她的指缝推挤进去,方寸的深入,就卸了她的力。
      毕竟,打断对方的潜意识,也是谈判中常用的招数,算不得胜之不武。

      舒适区被入侵,安之根本难以为继。
      被掌控的不止是手,明明不是多么亲密的肢体接触,却好像过电,像冰雪融裂,像无法直视的强劲光线。
      她好像快要忘记今天来这一趟的目的,更忘了思考,既然已经开始接受布莱恩不在了的事实,为什么还不把结束这扭曲的现状及时提上日程。

      卡尔沉默了很久,突然问她:
      “如果我没有听到你们的对话呢?你其实没有打算告诉我的,对吗?”

      安之默然,的确,如果不是卡尔自己发现,她真的想不到要怎么开这个口。

      卡尔将安之的为难看在眼里,可他忽然就不想再看她为难的表情,眼神收回到那摞纸上。
      他像是要赶在她出声之前截断她,“不说那些了......”听来竟有几分仓皇。
      有些答案,是不是也没那么重要了。

      从行动上看,她已经主动来找他解释了;
      从结果上看,她现在就好好地在他身边,甚至,被他握在手里。

      耳清目明不代表事事追根究底,够用就行。

      水落归槽般,卡尔自己给出了最终答案,自我肯定式地下了结论:
      “那就是既不因为这案子,也不怪我。”

      紧接着又转过头问:“今天真没课?”

      安之已经全方位被制服,徒劳地回答:“一会儿下午有一节课,还有一份表格要去院里的研究生导师那里领。”

      “研究生的事,决定好了?还是升伯克利?”

      安之点头。

      卡尔挑眉,“放弃斯坦福了?”

      停顿须臾,她声音闷闷地回答:“本来也没有打算要申斯坦福。”

      原本想逗她,没打算申斯坦福,那怎么又去听讲座,还带了宣传册回家。
      但最终也只是在心里笑完,嘴上没戳穿她,只夸一句意味深长的“Good girl.”
      毕竟那天在她家,被他看到宣传册之后,她对他的学生时代的好奇和在意,皆做不得假。

      卡尔没再多耽误,叫了车直接送安之回学校。
      看她要走的时候还是低落,他于心不忍,曲起指节蹭她一侧的脸颊。

      “你的目的不是都达到了?还在不高兴什么?”
      话说得像有多正直,大公无私得很表面。

      或许连卡尔自己都没发觉,他有多乐在其中。

      “这次是刚好赶上我也出差,没在你身边,之后再有什么事,都要及时跟我说。知道吗?”

      卡尔还等着,要她回应,安之怔怔地说不出话。

      一片浮光掠过,脑中毫无缘由闪过以前,妈妈跟丹尼在一起时的画面。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头两年,妈妈有好几次自己一声不吭就报了舞团的巡演,等行程全都定下来了,才回来跟丹尼说。
      照丹尼的脾气,是说不出什么重话来的,但也很不高兴。

      他不是不支持妻子跳舞,但是作为家庭成员,像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商量过后再一起做决定吗?行程敲定之后才回来通知一声,算怎么回事呢。

      安之的妈妈起初很不理解丹尼为什么要介意这点细枝末节。她自由随性惯了,更何况事业上的决策,完全是她自己的事,通知一声就已经是出于尊重了。
      安之倒是从小就习惯了,妈妈总是说走就要走,短则十天半个月不着家,长则要按季度,甚至按年份来算日子了。

      那天傍晚的餐桌上,大家都没动,安之以为丹尼要生气了,正紧张着不知所措,偷偷瞟一眼,只看到他眉头皱得很紧。
      然而半晌,才听到他叹息一般地,说:“之后再有这种情况,要记得及时跟我们通个气,不,下次再有巡演的行程,一定要提前说。”
      “这次就算了,我回头去把机票酒店取消退掉。”

      安之这才知道,丹尼预订了这个假期,全家一起去海边度假。

      那一次没能成行的度假,安之倒是没觉得太可惜。
      她只是有点介意后续。
      那之后,妈妈是不是就开始每次都提前跟丹尼商量了呢?
      她不知道,只是后来的确没见他们当再为这件事闹过不愉快,起码没有当着她的面让她看到。

      卡尔见她不答,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示威似的,指背挑过安之脸侧,滑出界,蹭落一缕耳后碎发的尾端。

      车已经到了楼下,他却非要她先答应,之后有什么事一定会及时跟他讲,才肯放她走。

      他说“之后”。
      来的时候,安之就没想着还有之后。

      如果不是那一串言辞激烈的新闻,她甚至没打算来找卡尔解释。
      本就是稀里糊涂开始的,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也好。

      可不知怎么,一不留神,就说起了以后。

      那天在宴会厅里的事,也仿佛就此成为一段插曲,一桩失误,只等卡尔消了气,就能被他轻松掰正,回到原本的轨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黑胡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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