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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圆舞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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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人来人往,不乏有人认得卡尔。
但此刻没多少人注意他们。
厅里放起了肖斯塔科维奇,音响挂在又高又远的吊顶上,管弦的交响仿佛是从前苏联的边境线上飘来。
安之转头想去看卡尔。
但视线受角度所制,又或许是卡尔有意要停在她身后,她脖子都扭酸,仍觉得他面目模糊。
不远处,寿星也下了场,却并不上桌。
作为现任的九位最高法院大法官中最年轻的一位,安娜·韦尔仕曼没有将她的喜好藏着掖着。
但即便暴露出来,也显得高深莫测。
只看不玩,作为旁观者,她光是走动,就足够搅得桌上参与局中的人难再沉下心。
安之远远看着,心里仿佛也跟着那圈牌客一起七上八下。
卡尔在此时若无其事地提起她的小组作业,安之根本无法确定他的用意。
如果卡尔没有听到她之前对克莱尔说的那一大段话,那么现在就是单纯惦记着她随口抱怨过的学业上的小麻烦。
那她还应该为卡尔的用心而感动才对。
而如果,他听见了。
安之无法想象他的话还能有除了试探以外的其他任何可能。
卡尔表现得越是平静,安之就越慌。
这让她有一瞬间,几乎就想要坦白。
大厅里的圆舞曲进行到中后段,弦乐轻快优雅,像穿着红裙的少女;铜管如今少作主用了,则像青年重新穿起挂在墙上的军装,而后拥住少女与她旋转共舞。
可是静静听着乐曲的两人却一动不动,成了芝诺悖论里,静止的飞矢。
卡尔的手臂仍牢牢贴在安之后腰,以绝对的掌控之姿,远视前方,仿佛真在欣赏来自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苏维埃风情。
安之先沉不住气,在牌桌上尚且能控制住的侥幸心理,在此刻如野草疯长。
转过身,她听见自己问:“你认识刚刚那个人吗?”
卡尔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地答:“她刚不是自我介绍了?《论坛报》记者。”
仿佛丝毫没把刚刚的插曲放在心上,反倒是她这问题,来得突兀了。
安之连吐息都掰成小口,带着连她自己也难以理解的执拗,她继续说:
“她想采访你。”
“嗯,我知道。很多记者都想采访我。”
卡尔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志得意满,绝无自我抬高的嫌疑。
说的也的确是事实。
但他的语气很淡,嗓音却下沉。
就像他惯常的眼神,瞳色是浅淡的水蓝色,视线却往往深不见底。
安之张口无言,一曲结束,她不知道卡尔从赶走那个女记者,就一直在等她主动解释,更不知道自己已经快要错失这个机会,仍继续试探着问:
“......那你有听到,我是怎么回答她的吗?”
远处的牌桌上,有人终于跟不下去,扬手弃了牌,失落挂在脸上。
卡尔漠然地看着,冷笑一声,毫无预兆地转了话锋。
“有,我听到你说,我不是你可以掌控的人。以及——你很快就会跟我分开。”
他终于肯侧过脸来看她,“不解释一下吗?”
他的直白来得太过突然,打散了安之所有的侥幸,她的试探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我......”
安之张口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她能怎么解释呢?
若是从头说起,那无疑是自爆。
当然,她也可以避重就轻,可是那又跟编谎话骗他有什么区别呢。
从隐瞒变成欺骗,甚至更糟了。
刚才卡尔不看她的时候,安之还很想确认他的神色。
而现在卡尔转头直视她了,她反而不敢对上他的眼神。
安之轻吸了一口气,幅度比刚刚呼气更小,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比起解释......也许我更应该......道歉。”
“......对不起。”
安之的慌张和回避太过显而易见,而这根本不是卡尔想听到的。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回避,愤怒在此刻落听,促使他需要用更多的意志力来约束自己。
“说这个没用,我来问,你来答吧。”
“第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你应该很快就会跟我分开,我没听错吧?那么,请问你有这个打算,多久了?”
“第二个问题,当初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案子?”
“你的目的是什么?查案,还是报复?”
“你跟布莱恩又是什么关系,至于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安之原本以为,她已经认清自己无法解释。
可是此刻面对卡尔的质问,她却仍为百口莫辩而感到慌张。
“我不是......卡尔,我......”
她直觉自己应该告诉卡尔,她一开始并不知道他跟这起案件有这样的关系,即便知道了,也没有想过要报复他。
跟他在一起,更不存在所谓报复一说。
可到头来,这样的解释又有什么用呢?还是改变不了事情的本质——
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错位的。而这错的源头,是在安之自己。
是她从一开始,就心术不正。
她只能重复:
“对不起......”
然而卡尔显然是无法接受这样轻飘飘的一句不明不白的道歉的。
他咬牙看着安之,却什么也没说,抓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手腕像被上了金属镣铐,原本贴在腰际时还让她感受到灼烫的掌心,此刻挪到她腕上,就变成了冰冷的指节。
安之被他拽得一路小跑,脚步凌乱。
所幸他没有打算带她去太远的地方,大厅侧边,有的是没人打扰的狭小空间,供他对她进行审讯听讼。
卡尔甚至顺手甩上了门,人声乐声都被推远,模糊失真。
偏厅里一片漆黑,墙边就有灯的开关,可卡尔却没有要伸手去摸的意思。
他将她一把抵在墙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为了案子接近我,然后呢?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那你发现我不再接诉讼的时候,岂不是很失望?”
卡尔显然是打算将这场审讯彻底浸在黑暗中进行了。
感官的缺失让安之更清晰地感受到他嗓音中的寒意,与他掌心的灼烧。
他大约是仍在回想刚刚听见安之所说的话,想到一句,就问一句,每一个信息点,他都细细咀嚼。
“那么这么长时间,你在我身边的这些时间,都在想什么?”
“你打算怎么报复我?”
“还是说,你想要从我这里套出什么信息?跟那个记者一样吗?你们合作了吗?”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出于保密原则,我不可能向你透露任何案件相关的信息。噢,所以你才说,要跟我分开了,就是因为你也发现了,对不对?你发现这么做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了,所以就想甩手走人了?”
“如果不是我今天刚好听到,你预备什么时候让我知道?跟我说分手的时候吗?是这样吗?嗯?”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像带刺的藤鞭,借着密集的质问,一下一下抽在安之的面门和心口。
可是除了一句犹疑不定、颤颤巍巍的“对不起”,安之再组织不出别的语言。
卡尔抓起安之的手腕,看着原本皎白的皮肤上泛起的红印,看着即便如此也不为自己辩白的安之。
久不得满意的回应,他终于收起表情,松开了手。
手腕脱力垂落,安之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之前在牌桌上,被他松手丢掉的那把牌。
一对9,一对J,不上不下的牌型。
在两对里不算小,但没有三条,改进成葫芦的概率也太低。
所以即便公共牌还没有翻完,卡尔也毫不留情地喊出了“fold”,利落地弃掉了这把牌。
安之试图找出自己和那一手平平无奇的两对之间在价值上的区别,但无果。
也许她在牌桌上的不贪心,不是因为她克制住了赌徒的侥幸心理,而是因为那不是她的牌桌。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思考,假如是她自己做决定,那一手牌,她会做出跟卡尔相反的选择吗?
卡尔松了手,退开两步,去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摸手机。
第一下错了边,只摸到远小于手机尺寸的一块凸起。
他神色怪异了一瞬,很快又换了另一边手。
安之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打电话叫司机把车开到门口,窗外月色慷慨潇洒,衬得他一双眼睛也如宝石般,映出闪亮的光。
然而安之知道,那并非他本意。
“司机送你回去。”
收起电话,卡尔扔下这么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转身,拉开门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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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曼在外厅围观了半程,先前卡尔送完礼,姑侄间的俏皮话说到半路,视线扫过楼下,忽然神色一聚,就匆匆“失陪”,回到底下去找人。
安娜倒是不甚在意,正好结束寒暄,好下场去看看她组起来的那几桌牌局。
诺曼被点名要上桌,正打算路过时,跟卡尔打声招呼,顺便炫耀自己说的“安娜喜欢看我打牌”可不是大话。
可楼下大厅正中的气氛却不像那么回事。
他当时识趣地没有靠近,但不用靠近,也看出来不对劲。
这会儿见卡尔一身凛冽戾气出来,还在原地踟蹰了几秒。
直到看见他抬手从服务生的托盘里,拦截了一杯叉着橙皮卷的琥珀色液体,仰头一饮而尽。
诺曼眉头一跳,这才拔腿大步迎上去。
卡尔这人,诺曼打从本科起就跟他同门,少见他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尤其是负面情绪。
贸然直问,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但诺曼这人,最不怕的就是无故被波及。
他甚至有点哪壶不开,便故意提哪壶的兴奋,清清嗓子,拿腔作调地问:
“刚那小姑娘,我怎么看着觉得......有点儿眼熟啊?”
“你认错了,不是同一个人。”
安早不是头一两回被他身边想找话题的人草率指认,卡尔只当这回也是同样的状况,无心再解释,毫不犹豫给出结论。
诺曼还要再说什么,卡尔却根本不再给他机会了。
方才咽下去的那杯内格罗尼,杜松子的香甜也无法抵消金巴利的苦口。
而那卷装饰用的橙皮,则是又酸又涩,从唇边一路攀至舌根,久久不能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