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之约》淡暮霭

1、chapter01 升职的尤弥

　　血红的液体向着尤弥尔涌来。

　　那浓稠的红浪翻卷着、咆哮着，带着腥甜不祥的气息，将她包围，仿佛要将她彻底溺死。

　　血幕深处有一道模糊的影子站在那里，它看着她呻吟，看着她翻滚，看着她在血雾与腥气里痛苦的捂住口鼻，用一双赤红的眼睛。

　　“呃——”尤弥尔喘着粗气从噩梦中惊醒，一把摘下眼罩，感觉冷汗浸透了贴身的睡衣。

　　没有血色，没有窒息——她拿起床头的闹钟看了一眼：七点三十一分。

　　窗外的极昼阳光正透过窗帘缝隙刺在她眼皮上，和入睡之前一模一样。

　　冰岛的夏天就是这样，太阳不落，时间像被拉成一条无限长的线，永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那个天。

　　她坐起来，目光不自觉地落向墙角，一面落地镜正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古朴的镜框，朦胧略带哑光质感的镜面，漂亮华丽得像是一面古代国王会照的镜子，放在她这间现代简约的房子里很有一种她高攀了的感觉。

　　镜子是五天前她从工作的披萨店里搬回来的，当时店里旧物清仓——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披萨店清仓竟然能清出一面镜子，尤弥尔想着住的地方正好还少一面镜子，于是就申请把它搬了回来。

　　说来，好像就是从五天前开始的。

　　尤弥尔盯着镜子看了几秒。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蓝眼睛，姜黄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翘起，搭配一片乌青的眼下，好几天没合眼的样子看起来不用化妆就可以去演恐怖片。

　　事实上她确实没怎么睡着，连续五天的噩梦让睡觉都变成了上刑。

　　做噩梦大概是因为工作太累了——她决定给自己预约一次心理咨询。

　　希望这次医生不要再只是简单的建议她多吃点鱼油。毕竟是这个世上最容易让人抑郁之国的医疗资源，总要有点效果吧！这样想着，她从床上下来，进入盥洗室。

　　二十分钟后，尤弥尔骑上自行车，沿着雷克雅未克郊外那条被冻土和荒草夹着的公路一路向北。

　　风很大，吹得她防风帽的边沿啪啪打脸，但她骑得很快。她总是骑得很快，因为去墨克维兹的路单程要四十分钟，而她的闹钟从来没给她留过吃早饭的时间。

　　墨克维兹，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半年了。

　　是一座开在郊外的独栋披萨店，冰岛语里是"黑暗森林"的意思，奇怪的名字，奇怪的选址，但生意好得离谱。

　　尤弥尔从来没见过郊外哪家店能在工作日上午十点就坐满客人，还是在冰岛，全世界的游客都涌到他们店里来了吗？

　　想到店里的乱糟糟的盛况，尤弥尔会心一笑，不小心吸了一大口寒风，连忙闭嘴埋头苦骑，直到穿过那一场凌冽的暴风雪。

　　突如其来的大风，大的离谱的暴雪——这种变化无常的气候在冰岛很常见，不顾她运气也未免太不好了一些，甭管冬夏，她回回上班路上都能遇上这样恶劣的天气。

　　.......在心里抱怨着抱怨着，卖命的地方就到了，尤弥尔把自行车锁在店后的铁栏杆上，推开店门。

　　"早上好！拉娜！"她朝前厅那个正在往咖啡杯里倒奶泡的蓝发女郎喊了一嗓子。

　　"早，尤尼。"拉娜顶着一头妖娆的蓝发，回她，"你看起来像被三头鲸鱼从身上碾过去了。法夫纳给你留了面包卷，在后厨。"

　　"替我亲他一口。"

　　"你自己去亲，我讨厌矮个子雄性。"拉娜嫌恶的说。

　　尤弥尔笑着掀开后厨的门帘，看到墨克维兹的早班面点师傅正站在操作台后面摔面团。矮壮的躯体裹在一层面粉里，像个移动的雪人。看到她进来，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下巴朝角落一抬——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盘子搁在那里，上面贴着一张弯弯曲曲写着"尤弥尔"的纸条。

　　"最爱你了，法夫纳！"

　　"吃完快点干活！"法夫纳把面团砸在案板上，"今天订单多，别想偷懒。"

　　她咬着面包卷从后厨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格里姆正坐在外卖窗口旁边的椅子上发呆。

　　格里姆是墨克维兹的专职外送员，沉默得像块石头，尤弥尔来店里半年，几乎没听他开口说过话。

　　"早上好，格里姆。"

　　格里姆毫无反应。

　　好吧，尤弥尔耸了耸肩，转身准备开工，结果正和一道从员工通道另一头走出来的身影擦肩而过。

　　是凯伦。

　　墨克维兹深夜也不打烊。

　　为了应付晚上的订单，店里专设了夜班披萨店长一职，全权负责夜间的店内的一切事务。

　　凯伦就是现任夜班店长。

　　因为颠倒错开的工作时间，尤弥尔很少见到凯伦，就记忆里那寥寥数面，她记得那是个清瘦挺拔，颇有几分帅气的男人。

　　现在——凯伦嘴唇干裂，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底铺着一层厚重的乌青，整张脸惨白到透出犹如实质的阴郁。

　　仿佛被什么掏空了，整个人毫无精神气。

　　他好像比做了五天噩梦的自己脸色还要难看欸！

　　“你——”尤弥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凯伦脚步虚浮地穿过走廊，像一抹游魂，很快消失在店门口。

　　“拉娜，你知道凯伦怎么了吗？”尤弥尔去找拉娜唠嗑。

　　好姐妹拉娜是在前厅迎宾兼职收银员工，她心思细腻，性格外向，酷爱八卦，总是能通过各种手段和各种人打交道然后得到许多第一手的消息，堪称是这家店里消息最灵通的人。

　　想知道店内消息找拉娜准没错。

　　“不如你看看群消息？”拉娜正倚着收银台看手机，闻言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尤弥尔懒得去休息区拿手机，直接凑过去看好友的。

　　拉娜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尤弥尔看到是店内的排班群出现了一条新消息，来自莫德古德——墨克维兹那位说话嘴里总像含了一块冰的老板秘书。

　　【接老板通知。夜班店长凯伦·凯迪尔森即日起离职。现由员工尤弥尔·多蒂尔接任夜班店长一职。当事员工倒班调休，请于今晚十点之前领取夜班交班钥匙，并于今晚十一点前准时到岗，薪资按原待遇十倍结算。】

　　尤弥尔咬面包的动作停住了。

　　"十倍工资？"她说。

　　拉娜收回手机，用一种"你是不是没看到重点"的眼神看着她。

　　"重点是夜班。"拉娜说，"凯伦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年，你猜他为什么走？"

　　"……涨薪没到位？"

　　拉娜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拍了拍她的肩："恭喜你升职，姐妹，你可以倒班调休了，记得早点找莫德古德拿钥匙。"

　　尤弥尔看着拉娜转身走开的背影，嘴里的面包突然不香了。

　　十倍工资，从天而降的晋升，前任店长毫无征兆的离职——她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好事"这样毫无代价地落在自己头上。

　　经验告诉她，要么是运气终于转了，要么是这"好事"本身就带着代价。

　　尤弥尔很快找到莫德古德。

　　墨克维兹的老板很神秘，一般情况下，总是莫德古德代替老板发布人事指令，落实店内安排。

　　她有一头黑头发，黑眼睛，表情严肃得像主持葬礼的司仪。

　　“尤弥尔·多蒂尔。”莫德古德坐在办公室里，毫无起伏的声音像是死神在清点今日要收割的倒霉蛋名单。

　　尤弥尔抖了下身体，想要抖掉这种不吉利的想法。

　　“本来这种专职夜班的事情，店里一般是不会没有相关经验的店员接手的。”莫德古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尤其还是你这样的....人类。”

　　她也没说自己要接手啊！熬夜对身体不好不知道吗！尤弥尔有气从不憋着。

　　“我这样的人类是什么意思？”她问，“是我做披萨不好吃还是什么？我上个月刚得过最佳员工奖，您对我的工作能力有什么意见吗？既然有意见为什么要选我？既然我被选上，那就说明你无权对我升职这一事实施行干涉，我觉得没有权力的人对自己职能范围外的事情还是少发表意见比较好！”

　　“......”莫德古德的脸色一下子就更沉了，但很快，她勾起一个冷冷的笑。

　　“你说的对。”她阴森森的说，“对自己职能范围外的事情不发表意见，我如你所愿，这是夜班店长的钥匙。”

　　“什么？没有岗前培训吗？”

　　“我要告诉你的只有一条。”莫德古德指着门口，“不能拒绝晚班上门的任何一笔订单——只要它出现在点单机上，你必须按照客户的要求做出让对方满意的披萨，现在，请出去吧，尤弥尔店长。”

　　尤弥尔店长？真够阴阳怪气的。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带着一丝丝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人的顾虑，尤弥尔提前一刻钟到岗。

　　夜里的墨克维兹和白天的热闹截然不同——其他员工两个小时前就走得干干净净了。

　　莫德古德说不培训就真的不培训，把夜班钥匙交给她之后就再没有多说一句，尤弥尔只好按照自己白班的流程来了一遍，结果竟没能找到活可以干。

　　操作台已经被收拾好了，面粉也筛过了，备餐间的果蔬肉类堆得整整齐齐，烤炉也被提前预热到了合适的温度——真奇怪，一切都像是被谁精心准备过了，只等着她上班接手。

　　白班可没有那么轻松。尤弥尔讶异又高兴，在一个人的前台开心的走了几圈，随即看到不远处操作台的正中央放着一本册子。

　　深灰色的封皮，边角有些磨损。

　　是凯伦店长留下来的交接手册。

　　尤弥尔拿起来翻开看了看，大部分是工作流程、夜班注意事项、原料库存的位置等等信息，应该都是凯伦写的。

　　凯伦的字挺工整，但尤弥尔翻到后面就觉得不对起来——越到后面，凯伦的字就变得越潦草。

　　最后一页的字潦草的简直无法辨认，她只能通过对比前页才认出凯伦最后几天在交班日志上写的东西。

　　都是同一句话。

　　【别接玛格丽特。】

　　很大的字体，笔迹几乎是刻进纸里的，写的时候应该是用了很大的力。

　　尤弥尔皱了一下眉。

　　玛格丽特是披萨品类里最普通的一款。圣马扎诺番茄、马苏里拉奶酪、罗勒叶，红白绿三色，她做过几百张，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凯伦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笔迹写这句话？

　　她继续往后翻。

　　新出现的这行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要小，笔迹依旧颤抖到无法顺利阅读，尤弥尔把手册凑近了灯光，一个字一个字的才辨认出来。

　　【她来找我了。】

　　【别在镜子前站太久。】

　　【不，她还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