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三十九) 不知道取什 ...

  •   骊山北麓,夜色如墨,官眷营帐错落林立,盏盏灯火串联其中,远远望去,恰似一条蜿蜒的灯河。青毡帐篷顶上,积雪足有几寸厚,寒风呼啸而过,卷起雪沫,簌簌地扑打在牛皮帐帘上。

      镇国公府的青毡大帐在一众营帐中颇为显眼,四角稳稳压着玄色玄武石,任风怎么吹,都纹丝不动。檐下悬着的金铃在寒夜里凝满冰晶,风一吹,偶尔发出几声清寒的脆响。

      清音身着鹿皮暖靴,脚步轻盈地转过几重锦帷,就见江映雪站在孔雀蓝地毡中央,正指挥着侍女挪动暖笼:“这炭气太燥,徐姑娘受不得。”

      帐顶高悬的六角琉璃宫灯,洒下碎玉般的光芒,丹蔻手捧錾花铜手炉匆匆走来,道:“姑娘且先用这个暖着,奴婢这就去取安神香。”

      帐外,马蹄踏雪之声乍起,打破了片刻宁静。睿王的亲卫举着火把,一列纵队巡逻而过。火把的光亮透过毡帐缝隙钻了进来,跳跃闪烁在江映雪披风的金丝滚边上。

      “这领狐裘你压在衾被上。”她将怀中用锦缎包裹的物件,轻轻搁在矮榻上,袖口不经意间掠过青玉枕,“猎场夜里风大得很,我方才试过地龙,这帐子终究比不得家里暖和。”

      清音捧着瓷盅暖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盏底“长乐”二字。帐外,侍卫的火把光影一闪而过,她微微垂眸,轻声说道:“姐姐车马劳顿,也该早些歇息才是。”

      江映雪伸手探了探床褥的厚度,转头对丹蔻叮嘱道:“夜里警醒着点儿,炭盆记得留条缝,要是觉着炭气重了,就把气窗支开半掌宽。”说着,她取下腕间的银镯,套在清音手上,“猎场不比家中安稳,这铃铛里装着提神丸,以备不时之需。”

      她握着清音的手轻轻一摇,淡淡的药香便从那银镯上镂空花纹里渗了出来。

      “好了,你也早些歇息,明日卯时有祭典,咱们到观云台上凑凑热闹便是。”

      待江映雪的脚步声消失在雪夜里,清音才褪下外衫,正抬手欲拆开发间的玉簪,帐外忽然传来三轻两重的叩门声。

      丹蔻快步上前,掀开狐毛门帘,只见一个身着海棠红斗篷的丫鬟立在风雪之中,鬓角金步摇的流苏上,结满了冰粒。

      “奴婢碧痕,四公子心疼姑娘体弱,特让奴婢送这暖裘来。”

      碧痕走进帐内,将锦盒搁在紫檀小几上,掀开盒盖的瞬间,一股甜腻的茉莉香粉味弥漫开来,扑了满帐。

      那狐裘油光水滑,瞧着倒是上好的料子,可领口处却缀着不合规制的金丝璎珞,显得有些突兀。

      清音掩唇,轻轻咳嗽几声,素白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替我谢过四公子美意。”

      她指尖滑过狐裘上略显粗糙、针脚歪斜的部位,心里清楚,这定是仓促赶制出来的。

      碧痕双手捧着描金漆盘,碎步走近,青瓷盖碗里,数粒殷红的枸杞漂浮其上。

      “公子说,山里夜寒,他特意着人为姑娘寻来党参乌鸡汤,这当归黄芪最是养气。”

      她那指甲上染着新剥的凤仙花汁,在琉璃灯下泛着淡淡的橘红。

      丹蔻上前接过漆盘,故意晃了晃,汤药在碗沿荡起一圈涟漪,她咧嘴笑道:“碧痕姐姐手真巧,这蔻丹染得可真匀称。”

      说话间,她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对方袖口,触到内里暗袋凸起的硬物,“听闻姐姐擅绣百子图,改日可否教教我?”

      碧痕像是被马蜂蜇了一般,倏地往后退了半步,耳坠剧烈摇晃起来:“姑娘说笑了,奴婢手艺粗笨,就不现眼了。对了,公子还让带话,说二姑娘既病着,明日祭典就在帐里歇着罢。”

      话还没说完,帐外忽然响起马匹嘶鸣的声音。江映雪的大丫鬟暮青捧着填漆食盒稳步走了进来,食盒盖上,雕着镇国公府独有的云雷纹。

      “我们姑娘让送来的杏仁酪,说是睡前饮用最能安神。”

      暮青掀开食盒,热气腾腾而起,漫过碧痕冻红的面颊,“外头巡营的羽林卫正要换防,姑娘可要搭个便车回去?”

      碧痕慌忙福身:“不必了,奴婢还要去前头伺候公子。”

      两个丫鬟前后离去,帐内的喧嚣随之消散。

      清音端起那碗鸡汤,靠近烛火,专注地凝视着。摇曳的烛光在汤面上跳跃,浮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聚集成一道道古怪的纹路。

      丹蔻心照不宣地取过银箸,伸进汤里,缓缓搅动,箸尖挑起半片当归,她不禁微微睁大双眼,轻声惊叹:“姑娘,您瞧这药材,品相倒是比咱府里用的那些上乘太多了。”

      “收进红木食盒里。”

      清音神色平静,抬手拔下丹蔻鬓边那支木兰银簪,玉手轻挥,挑开气窗。

      刹那间,寒风裹挟着雪粒,呼啸着灌进帐内,两盏烛火瞬间被扑灭,只余下袅袅青烟在黑暗中挣扎。

      她微微蹙眉,压低嗓音叮嘱:“明日寻个无人的时候,拿去后山喂了野雀,务必小心,莫要让人瞧见了。”

      晨光熹微,霜雾悄然从骊山猎场的辕门处弥漫开来,一点点将世界笼罩。

      东宫亲卫统领陆沉仿若一只潜伏的猎豹,猫着腰,蹲在暗渠边上,双眼紧紧盯着冰层,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梅林枝桠间垂下的冰棱,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宛如一把把剔透的利刃,将渠底青苔映照得阴森狰狞,仿佛那青苔之下隐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只见那两指宽的冰缝里,桐油与松脂混合的浊液,正以一种近乎诡异的缓慢速度,悄无声息地流动着。

      “殿下所料,分毫不差。”

      陆沉眼神冷峻,手中银镊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沾油柳叶,叶脉间那粒赤金砂稳稳镶嵌,如同夜空中最醒目的星辰,那可是工部专供皇子的印鉴标记。

      他身形未动,目光却如利箭般朝身后暗卫射去,暗卫们心领神会,迅速且无声地将十余桶松脂倾入暗渠,与特意留存的几桶桐油交融汇聚,犹如蜘蛛织网般,在冰面下悄然织就一张夺命的的大网。

      百丈之外的祭坛下,钦天监监副林衍袖中的星盘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南方泛起的鱼肚白,手指不经意地轻拂过袖袋里浸过药水的蚕丝帕,那是太子承诺会帮他销毁田产密账的信物,承载着他后半辈子的身家性命与安稳。

      天光乍破云层,他抬手间,动作精准得调整日晷铜针角度,辰时的日影便悄然偏了半寸。

      辰时正,三千玄甲卫身姿挺拔,手持长戟整齐列阵,青铜方鼎中,檀香如祥龙般升腾而起,悠悠弥漫,肃穆庄严之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赵殊下了车辇,脚下踩着礼部主事恭顺跪伏的脊背,刚站稳脚跟,便听到兵部车驾司官吏清点引火物的声音,这是睿王掌权神策军后新立下的规矩。

      “殿下,脚下留神。”

      陆沉快走几步,扶住赵殊虚浮无力的手肘,宽大袖袍一掩,将一个梅漆木匣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他掌心。

      祭坛西侧观礼席,端敬皇后仪态雍容华贵,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错金暖炉,凤眸漫不经心地扫过正在调试弩机的神策军,神色平静得犹如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她身侧,孟皋端坐着,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轻声开口:“娘娘,您瞧睿王殿下腰间那柄金漆弓,可比太子殿下的威风得多了。”

      端敬皇后斜睨睿王一眼,只淡淡地一笑,未曾开口。

      承景帝龙纹氅衣烈烈作响,他大步踏上冰阶,目光冷峻地扫过两旁皇子。

      太子赵殊裹着雪狐裘,咳嗽声不断,身形好似被霜打过的枯草,在寒风中摇摇晃晃,孱弱不堪;睿王赵珩手扶佩剑,昂首挺立在武将队列前端,神策军的绛红披风被风扯得飞扬,仿若燃烧的战旗,气势夺人。

      “起燎——”司礼监太监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声震九霄。

      赵殊双手捧着玉圭,踏上祭坛台阶。那身玄色祭服如同一座大山,沉重地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喉间一阵腥甜翻涌。

      他沿着玉阶一步步向上,佯装脚下不稳,让袖中暖炉滚落台阶。

      赵珩见状,俯身欲拾,电光火石间,赵殊苍白的指尖擦过对方腰间玉带,那玄铁兽首扣宛若一块千年寒冰,寒意彻骨,而这乃是调动羽林卫的关键左符。

      “太子殿下,当心身子骨。”

      赵珩嘴角扯出一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拇指随意地抚过扳指内侧刻痕。

      他看着赵殊毫无血色的面容,不由想起昨日申时,他安插进太医院的暗桩密报,太子脉案上所记的心衰之症,分明是积年毒物暗中作祟的结果。

      “皇兄的手倒还暖和。”赵殊刻意放大咳喘声,带着几分自嘲,“不像孤这身子,捂了两个汤婆子,依旧冷得像冰。”

      赵珩嘴角上扬,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退开。

      祭坛顶端,青铜鼎中火光冲天而起。赵殊接过礼官递来的玄酒,手腕骤然一抖,酒液精准地泼洒在东南角火盆里。

      “皇天在上,今以玄牡……”

      青铜鼎中烈火熊熊燃烧,赵殊的诵祷声却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陡然掐断。

      只见西北角处,一根朱漆梁柱忽然毫无预兆地断裂,雕着蟠龙纹的椽头带着千钧之力,直直坠落,在睿王方才站立的位置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尘埃瞬间铺天盖地地扬起。

      工部侍郎王邈疾步跨出队列,额上冷汗滚落,声音却透着几分急切:“陛下!那梁柱之上似有白蚁蛀痕!”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这本是能将太子狠狠拉下马来的致命一击,然而,睿王赵珩却身形一僵,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惶。

      他瞧得分明,那些散落的木屑,隐隐散发着桐油特有的气息,而这,正与他半月前命人悄悄灌注进祭坛夹层之物紧密相连。

      赵殊眸光一闪,脚下佯装一个踉跄,直直撞向巽位火盆,火星四溅,有几点蹦到赵珩袖口,遇着他腕上的缅铁护腕,“噗”地腾起幽蓝火焰。

      百官顿时炸开了锅,赵殊顺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抬手捂住胸口,话语间满是惊惶:“儿臣惶恐!这般怪异景象,莫不是上天示警……”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咳嗽,藏在袖中的鸡血囊恰到好处地破裂,点点猩红霎时溅落在他雪白的中衣领口。

      龙椅之上,皇帝豁然起身,头戴的旒冕冠随之剧烈晃动,他怒声喝道:“工部何在?”

      “臣在!”王邈忙不迭出列,跪地叩首,急声辩解,“陛下明鉴啊!这梁木验收之时,明明一切安好……”

      话音未落,东南角的火盆骤然“轰”地一声巨响,松脂遇热,瞬间爆燃,熊熊烈焰直冲三丈之高,御马受惊,长嘶不已。

      “护驾!”

      禁军统领手按刀柄,刚要抽刀出鞘,就见北衙军旗如汹涌潮水,自东阙门滚滚涌入。

      混乱之中,赵殊眼角余光扫向赵珩,只见他面色惨白如纸。

      他又如何会料到,那本该在此时燃起冲天大火、将局势搅得翻天覆地的上百桶桐油,此刻却正沿着梅林暗渠,悄无声息地流淌。

      恰在此时,五皇子生母贤妃的族叔扯着嗓子高喊:“诸位快看,神策军靴底沾着桐油!”

      众人闻声低头,果不其然,睿王殿下亲卫的皂靴纹路间,金砂松脂清晰可见。

      赵珩心下一沉,忙撩袍跪地,手指抠紧地面,划出几道白痕,急声高呼道:“父皇明鉴!儿臣掌军十载,怎会使出这般低劣手段?定是有人蓄意栽赃!”

      可他眼角余光瞥见刑部尚书江丘正查验桐油桶时,心瞬间凉了半截,那些木桶本该印着东宫标记,此刻却赫然露出神策军的虎头漆印。

      与此同时,禁军从王邈袖中抖落几块带着桐油气味的木屑,这东西本该出现在祭坛梁柱上,坐实太子罪名的“铁证”。

      “祥瑞!祥瑞现世!”北面人群中忽地爆发出一阵喧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头通体雪白的鹿飞奔而来,稀奇的是,那鹿角竟是罕见的明金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这可是睿王筹备许久,妄图借此力挽狂澜的杀招。

      “且慢!”林衍神色慌张,踉跄着几步冲到白鹿跟前,瞪大双眼,惊呼道,“这鹿角……这鹿角上刻着什么?”

      说着,他宽大的祭服袖摆有意无意地拂过鹿角,藏在掌心的磁石瞬间吸起金粉下掩着的铁片。

      赵珩见状,瞳孔急剧收缩,只见那鹿角上,本该刻着寓意吉祥的“天佑昌隆”暗纹,此刻显露的竟是前朝余孽的徽记,这一变故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在他头顶。

      林衍手捧星盘,“扑通”一声跪地,声嘶力竭地喊道:“紫微垣东南有赤气贯日,此兽金角犯冲啊!”

      钦天监这突如其来的“叛变”,打得睿王措手不及。更糟糕的是,白鹿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竟无端发狂,直冲着御座奔去,且项圈断裂之处,露出脖颈处一道陈旧的箭伤,明眼人一看便知,这鹿是被人驯养过的。

      “孽畜!”承景帝眼神瞬间冷厉如刀,死死盯着白鹿。

      赵珩膝盖重重砸在青铜鼎沿,跪地之时,才惊觉鹿苑里那些自己安插的心腹,今晨竟全被换成了陌生面孔。冷汗顺着脊背簌簌滚落,他猛地想起半月前太子送来的那匣冰山雪莲,心下恍然,原来从那时起,太医院就不动声色地切断了他所有暗线。

      “儿臣万死!定是神策军中出了奸细!”

      赵珩重重叩首,发冠上垂落的明珠随着他的动作,扫过赵殊的袍角。

      赵殊扶着内侍,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喉间腥甜之气翻涌,却还强忍着,语带关切地说道:“皇兄掌军不易,难免……咳咳……有些许疏忽之处。”

      承景帝目光如炬,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最终落在匆匆赶来的刑部侍郎身上。那刘侍郎是赵珩的妻舅,此刻却捧着从密道搜出的半桶桐油,一脸狼狈。无人知晓,这是赵殊精心布下引君入瓮的破绽。

      “神策军都尉王崇,杖八十。”

      承景帝手中朱笔划过名册,墨痕飞溅。赵殊垂眸,嘴角微微上扬,这王崇,可是赵珩在军中的得力臂膀,掌管京城戍卫大权。

      “传旨。”皇帝缓缓摩挲着玉扳指,声调不高,却不怒自威,“睿王罚俸一年,神策军暂交五皇子督管。”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暗流涌动。皇帝此举既斩断了赵珩的军权根基,又让出身低微根基尚浅的五皇子莫名成了众矢之的,更绝的是,将贤妃母族推向风口浪尖,要知道,他们与端敬皇后母家,是十年前淮阳血案的死敌。

      日晷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挪向巳时,祭典在一片混乱和喧嚣中草草收场。

      赵殊身姿笔挺地站在猎场望楼上,寒风撩动他的衣摆,他目光冷峻,静静看着羽林卫押解着工部侍郎、鹿苑监正等十六人,向着行宫刑狱那阴森的方向鱼贯而去。

      “殿下,梅林暗渠里的桐油,是处理掉,还是……”陆沉微微弓着身,凑近赵殊,压低声线问道。

      赵殊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将暖炉紧紧贴在泛青的指节上,试图驱散指尖的寒意,他沉默片刻,开口道:“留着,等开春御史台彻查户部亏空的时候,让舅舅那边的人‘凑巧’发现。”

      他微微抬眸,视线投向远处。下方,赵珩正一脸殷勤地帮皇帝系着大氅,赵殊见状,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一抹冷笑。

      那祭坛梁木上看似触目惊心的蛀痕,可是他暗中指使孟家工匠精心做旧的,而白鹿角上暗藏玄机的磁铁薄片,更是东宫匠人耗费半月心血一点一点打磨而成,就连今晨那恰到好处助力火势的东风……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林衍送来的气候图,眼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寒意。

      猎场的北风呼啸而过,裹挟着地上的残雪,从赵珩那血迹斑斑的膝盖旁席卷而过。

      赵珩似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望楼,恰好对上赵殊那看似温润,实则暗藏锋芒的笑容。

      在这一瞬间,他才恍然惊觉,眼前这个平日里病恹恹的皇弟,身后竟有一股如此庞大的势力,他清晰地认识到,孟家权臣的触手与东宫新贵已然紧密缠绕,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能吞天噬地的巨网。

      暮色笼罩,赵殊回到行宫偏殿,屏退众人,只留陆沉在侧,他神色安然,专注地烹着茶,袅袅茶香在殿内飘散开来。

      陆沉拿起朱笔,蘸饱银硃,在诏狱名单上那密密麻麻的十六个名字里,仔细地圈出九个出来:“殿下,这几位是娘娘特意叮嘱要保下的。”

      “把王邈的供状抄三份。”赵殊指尖有节奏地敲打着漕运总督的密函,“一份送去惠贵妃宫里,给她添点堵,一份埋进舅舅别院的梅树下,留个后手,还有一份……”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他的嘴角溢出些许血沫,他抬手擦去,缓了缓,继续道,“送去钦天监,混淆视听。”

      陆沉点头应下。

      “舅舅送来的人参,可查验过了?”

      陆沉应道:“查过了,并无问题。”

      赵殊随手拿起一块茶饼,轻轻碾碎,目光落在孟皋送来的檀木礼盒上。他心知,这礼盒看似精美,实则暗藏玄机,盒底夹层里藏着一份至关重要的北境布防图,这分明是舅舅打着亲情的幌子,要跟他讨要东宫属官的任免权。

      陆沉赶忙呈上一个火漆封存的密匣:“林少卿算得精准,明年惊蛰,会现七星连珠的天象。”

      “光有这个还不够。”赵殊眼神一凝,伸手将磁石按在北境舆图上,不紧不慢道,“得想办法让客星出现在五皇子生辰那日。”他的手指在云州的位置重重一点,“当年贤妃兄长李崇山在此处救驾,才换来个北衙禁军左卫将军的职缺,这事可不能忘。”

      陆沉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五殿下倒是殷勤,每月初九,铁定雷打不动地去奉先殿上香。”

      “他上的哪门子香。”赵殊轻声嗤笑,“奉先殿西配殿供着的,可是十几年来都没挪过位置的玧贵妃小像。他心里那点算盘,以为能瞒得过谁?”

      正说着,烛火“噗”地一声爆了个灯花,跳跃的火苗将布防图上的云州要塞映得一片通红,仿佛被鲜血浸染。

      十八年前,玧贵妃难产而亡,仅仅七个月后,贤妃便“早产”诞下皇子,这宫廷秘辛要是捅出去,五皇子这辈子都别想摸到兵符的边儿。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赵殊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祭坛上。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皇帝看向他的那个眼神,深邃得仿若无尽深渊,又饱含深意。

      他心里明白,当自己故意引着睿王的人发现梅林暗渠时,皇帝又怎会看不穿其中的猫腻?那几百桶桐油能留到现在,未尝不是帝王心术下默许的一种制衡手段。

      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已是三更天。

      赵殊独自坐在棋枰前,修长的手指落下五枚黑玉子。代表五皇子的棋子稳稳地压在神策军之上,孟皋的白玉貔貅雄踞在户部和兵部,威风凛凛,最新落下的赤玉蟾蜍张牙舞爪地咬住御史台。属于睿王的玄铁兽首棋,被他刻意摆在边角,孤孤单单,旁边散落着贤妃母族的青玉片,毫无威胁之感。

      “禀殿下,陛下召睿王回京后督修宗庙。”传旨太监的声音在风雪中飘飘忽忽地传来。

      赵殊抬眸望向窗外那愈发暗沉的天色,忽而伸手将磁石按在幽州沙盘上。只见铁屑迅速汇聚,勾勒出曹岩的面相,此人两个月前“剿匪”途经的落鹰峡,可是私盐入京的要道。

      “该让曹岩发现私盐航道了。”赵殊神色冷峻,眼中划过一抹冷意,他用力捏碎手中药瓶,瞬间,一股刺鼻的苦杏味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窗外传来“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响。他甚至都不用看,就知道那是孟皋派来监视他的暗卫,此刻已然溺毙在结了薄冰的荷塘里。

      猎场北坡的废弃矿洞中,几百桶桐油正缓缓渗入地下暗河。等到开春汛期一到,这些饱含毒性的污水将会顺着沔水河道,直扑五皇子母族的盐场。

      而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林衍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窥天镜角度,悄无声息地将七星连珠的轨迹,微微偏向端敬皇后故里的方向。

      卯时正,清音悠悠转醒,睁眼望向铜雀灯台上那将燃尽的红烛,抬手将滑落的青绫被往上拉了拉,掖在颈边。

      帐外,北风呼啸着卷携碎雪,噼里啪啦地拍打在毡布上,可帐内,地龙烧得正旺,烘出一室暖意。

      “姑娘,您醒了?”丹蔻双手捧着铜盆,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冷冽的梅蕊香气,“江姑娘那边传了早膳来,说是新得了鹿尾酱,让您也尝尝鲜。”

      清音撑着身子,扶着床栏慢慢坐起来。她起身走向衣箱,特意拣了件月白交领襦裙,外罩浅碧色绣竹纹夹袄,发间仅簪了一支木雕梅花簪,打扮得素雅又不失温婉。

      江映雪的营帐离这儿不过五十步远,清音一路走去,寒风如刀,不多会儿就把她的鼻尖冻得泛红。

      她走着走着,目光被远处雪地上凌乱的马蹄印吸引,那是昨日祭典时神策军留下的痕迹,在这洁白雪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镇国公府的侍女眼尖,早早打起犀皮帐帘,扬声道:“徐姑娘快进来,仔细别灌了冷风。”

      紧接着,江映雪的声音从暖笼后头传来:“快来,就等你了。”

      清音抬眼望去,只见江映雪葱白的指尖捏着青玉汤匙,正往甜白瓷碗里舀桂花醪糟,一侧的八宝攒盒里,整整齐齐码着蟹粉灌汤包、鸡髓笋还有几样精致细点,最当中的羊脂玉盏里浮着奶白枣宝,甜香四溢,还混着糟鹌鹑淡淡的酒气。

      “昨夜里,雪狼嚎了半宿,你倒睡得安稳。”

      江映雪把煨着红枣燕窝的玛瑙盏往清音这边推了推,她今日穿了件海棠红妆花缎袄,领口一圈雪貂毛衬得脖颈愈发修长。

      清音掩着唇,轻轻咳了两声,杏色披风下,指节因着这咳劲儿微微泛白,透着几分玉色:“许是前日赶路累着了,一沾枕头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尝尝这鹌鹑,用二十年陈的花雕糟的。”江映雪执起牙箸,指尖碰到霁蓝釉碗沿,笑着介绍,“昨儿庄子上才送来的,羽毛上还沾着雪珠子呢,鲜得很。”

      清音拿起瓷勺,轻轻戳破灌汤包薄如蝉翼的面皮,金黄油亮的汤汁瞬间漫过青瓷勺:“姐姐这小厨房的掌勺师傅,手艺怕是比御膳房的还巧呢。”

      帐外忽然传来踏雪的声音,由远及近。清音心里默默数着脚步,只听得一边队伍的靴子底沾着湿泥,另一边脚步虚浮,她心下判断,该是昨夜值守的侍卫换岗了。

      用完早膳,已然辰时三刻。

      江映雪扶着桌沿起身,笑盈盈提议:“听说北坡的绿萼梅开了,咱们去折几枝回来插瓶,可好?”

      “正巧我帐里缺个插瓶。”清音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红晕。

      两人正说着,帐外再度传来细碎的踩雪声,这声音不同于侍卫的沉稳有力,带着宫靴特有的轻软质地。

      清音默默数到第九声,就见帐钩被拂尘轻轻挑起,一个穿绛紫圆领袍的太监笑吟吟地立在晨光里,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子。

      “给江姑娘道喜。”曹内侍扯着嗓子,声音像浸了油的丝弦,又尖又亮,“皇后娘娘口谕,猎场寒苦,特意让御膳房炖了人参乌鸡汤,请江姑娘去行宫叙话。”

      江映雪福身行礼,姿势优雅端庄,仿佛是用尺子比量着练过无数次:“劳娘娘挂心,臣女这就去换身衣裳……”

      “这位可是永昌伯府未过门的四少夫人?”曹内侍转向清音,手里的拂尘在她眼前轻轻扫过,“娘娘昨儿还念叨呢,说江姑娘新得了手帕交,正想见见真人。”

      江映雪上前半步,广袖一甩,将清音遮住大半,柔声道:“徐姑娘前日染了风寒,臣女怕她过了病气给娘娘……”

      “巧了不是?”曹内侍抚掌大笑,“娘娘今晨刚吩咐御膳房熬了鹿茸药膳,最是驱寒补气。”

      闻言,清音缓缓屈膝行礼,裙裾拂过波斯绒毯上未化的雪籽:“臣女谢娘娘恩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三十九)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