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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世间百草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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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汁撞奶的甜腻味道里,隐隐混进了一丝酸苦,清音状似无意地将银匙往徐清滟方向轻轻推了推,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姐姐,尝尝这个,最是止呕。”
“大姑娘这是怎么了?”柳三娘在一旁怯生生地递过梅子蜜饯,眼中满是担忧。
“不过是染了点儿风寒,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徐清滟满脸嫌恶,猛地一把推开柳三娘递来的蜜饯,“某些人,少在背地里乱嚼舌根,恶心人!”
说话间,她眼神如刀,恶狠狠地剜向清音,试图从对方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上找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破绽,可清音神色淡然,她什么也没瞧出来。
“姐姐,您先消消气,当心身子。”清音仿若未觉,依旧柔柔弱弱地递过一方素帕,指尖看似无意地轻轻擦过徐清滟的腕间,“其实,有件事儿关于沈三公子……”
她不紧不慢地舀起一勺燕窝,放入口中,眼角余光瞥见徐承平兄妹二人同时身体一僵,这才悠悠开口,“昨儿我去济世堂抓药,瞧见他的马车里,坐着春风阁的姑娘呢,两人有说有笑的。”
“你!”徐清滟活像被点燃的炮仗,瞬间暴跳如雷,猛地甩开谢氏的手,“我的事,还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少在这儿假惺惺的装好人!别以为攀上了永昌伯府,就有能耐羞辱娘家人,等你以后被婆家磋磨得受不住,可别哭着回门!”
“瞧姐姐这话说的,妹妹正是念着娘家,才想着帮兄长分忧呢。”清音不慌不忙,截住话头,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沈家既然在冬狩的名单上,何必还绕道去镇国公府?姐姐和沈三公子情意深厚,让他捎带上未来的大舅哥,不就是顺手的事吗?”
“二妹妹,你这是要推脱了?”徐承平一直隐忍着怒火,听到这儿,再也按捺不住,“噌”地一下站起身来,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够了!都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徐臻猛地一拍桌子,目光锐利地扫过清音那双平静无波的双眸,语气却软了下来,“音儿啊,为父知道你素来懂事。你兄长若是能结识几位将军府的公子,往后在兵部谋个差事,对你来说,不也是一大助力吗?”
“呕——”
徐清滟像是再也忍不住,两手扶着桌沿站起身来,杏红的裙裾一扫,直接将旁边的酸梅汤给掀翻了。褐黄的茶汤泼洒在她的裙摆上,狼狈不堪,而她也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干呕声不断,混着呼啸的北风,一并卷进暖阁里来。
谢氏坐在那儿,看着女儿这般模样,染着凤仙花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脸上却还强撑着镇定:“滟姐儿这脾胃虚寒的毛病,都好些年了……”
话音未落,柳三娘似乎瞧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掩唇惊呼道:“呀!滟姐儿的荷包掉了。”
只见那绣着并蒂莲纹的锦囊掉落一旁,里头滚出两粒乌梅丸,恰好停在徐臻的官靴边。
一时间,满室死寂,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徐承安忽然指着窗外,说了一句:“下雪了。”
众人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茜纱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片子正簌簌飘落,那场景,恰似那日沈璋马车上飘落的春风阁花笺,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祖母这几日总说心口闷得慌。”清音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缓缓起身,“女儿明日得去护国寺供上一盏长明灯,为祖母祈福。”
徐承平见她走远,心急如焚,忙追至垂花门:“二妹妹,听说孔四公子爱鹤,西山马场那边……”
“大哥,您说笑了。”清音脚步一顿,抬起手帕截住话头,帕角处露出一枚鲜红的指印,是方才蘸了徐清滟打翻的酸梅汤留下的,“永昌伯府规矩大得很,连食盒都得用银针验过好遍才入口,我可不敢随意应承。”
她微微抬起头,那双蒙着一层水雾的眸子,正迎上嫡兄袖口下攥得发紧的拳头。
寒风袭来,檐下的两盏灯笼被吹熄了,光影纷乱间,徐承平凑近她,倾身低语:“冬狩那日要过白鹿峡,二妹妹你的马车要是缺个引路的……我上月刚得了匹大宛马,最擅走雪路,给你用正合适。”
“多谢大哥好意。”清音双手稳稳地拢着暖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可惜映雪姐姐最讨厌男子近身,连侍卫都得隔三丈远呢,我怕是用不上。”
话音刚落,廊下忽地传来严嬷嬷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她焦急的声音:“老夫人说心口疼得厉害,请二姑娘过去念念经。”
丹蔻赶忙上前,扶住清音的臂腕,清音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讥诮。
原来,这位平日里高傲自大自命不凡的嫡兄,也有求到庶妹跟前的一天。
暮色四合,关雎院的青砖墁地,在这渐暗的天色里,已悄然结起了一层薄霜,透着丝丝寒意。
清音拖着疲惫的身子,踩着满地碎玉般的月光,缓缓跨进垂花门。
门旁的丫鬟眼疾手快,忙不迭地打起夹棉门帘。屋内,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火苗欢快地跳跃着,烘得满室暖香四溢。
“姑娘可算回来了。”山栀早早地就将珐琅暖手炉换好了新炭,见清音进来,她赶紧迎上前,隔着锦缎把暖手炉递过去,柔声道,“姑娘,快暖暖手,这一路冻坏了吧。”
清音伸手一握,恰到好处的温热便迅速熨帖着冻僵的指尖,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老夫人怎留姑娘这么晚?”山栀微微皱眉,眼中满是关切。
清音解下斗篷,递给山栀,烛火摇曳闪烁,光影在她脸上晃动,更衬得她面容楚楚:“祖母这两日咳得厉害,我多侍奉会儿汤药,也是应当的。”
话还没说完,喉间忽然涌上一阵细痒,她忙用帕子掩住唇,指节在灯下泛着冷白色,宛若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簪子。
丹蔻与山栀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山栀二话不说,端起红漆木盆往耳房走去。
不多时,耳房那边就飘出热腾腾的水汽,裹着淡雅的白梅香,漫过雕花隔扇,散到了正屋里。
“姑娘,快趁着热乎劲儿沐浴吧,药汤再放会儿可就凉了。”
山栀推开暖阁槅扇,六曲屏风后面摆放着一只黄花梨木浴桶,水面上漂浮着晒干的茉莉和白芷。
“这药汤里添了艾草,最是驱寒的。”丹蔻利落地挽起杏子红窄袖,伸手探了探水温,觉着合适了,才扭头对清音说,“今晨奴婢特意让花房送来的玉簪花露,兑了半盏在里头,姑娘泡一泡,身子能松快些。”
“嘶——”
清音刚抬手解衣带,手腕处就传来一阵刺痛,她忍不住蹙起眉头,轻轻揉着泛红的手腕。
今儿在寿安堂,为了帮老夫人缓解病痛,她足足揉了一个时辰的穴位,这胳膊早就累得抬不起来了。
山栀见状,忙上前帮忙,手指不经意间掠过清音的锁骨处时,忽地顿了顿。
清音垂眸望去,见那片莲瓣形状的胎记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姑娘,奴婢多嘴说一句,您这胎记看着可比上月更鲜妍了。”丹蔻绞着热帕子,轻柔地敷在清音手腕上,小声问道,“前儿唐大夫开的药油,要不奴婢给您揉揉?”
清音跨进浴桶,慢慢把身子沉进水里,一头乌发在水中散开。她抬手拨开漂浮在水面的花瓣,声音带着些许困倦:“不急,先把那罐雪蛤膏拿来。”
山栀闻声,立刻捧着描金漆盘过来,盘中的青玉罐里盛着莹白的膏体。她沾着药香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清音红肿的手腕,满眼都是心疼。
“姑娘,您小心烫着。”丹蔻舀起一瓢热水,浇在清音那截伶仃的肩颈处,水珠顺着她的蝴蝶骨,缓缓滚入氤氲的雾气里,“姑娘可曾留意?方才在葳蕤轩,大姑娘拿手帕捂着嘴,干呕了好几回,夫人却只说是晨起贪凉。”小丫鬟撇了撇嘴,满脸狐疑。
清音正揉着发酸的腕子,闻言,指尖在浮着白梅瓣的水面上画了个圈,笑道:“你瞧见她吃荤腥了没?”
“没有,连平日里最爱喝的火腿鲜笋汤都没碰一口,直接推开了。”丹蔻压低声音,凑近清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雪桃悄悄跟我说,兰佩院这几日总在戌时末煎药,那药味儿酸苦得紧,奴婢觉着,这事儿有点不对劲……”
话到这儿,丹蔻突然闭了嘴,屋内一时间只剩下铜漏滴答滴答的声响。
芙蓉屏风上,映出一道袅娜的侧影。清音抬手,将湿发拢到右肩,目光透过屏风,看向窗外的夜色,语气淡淡的:“钱婆子近来可还常去兰佩院送炭?”
“昨儿晌午还瞧见她往那边去了。”丹蔻把澡豆放在手心,慢慢揉出绵密的泡沫,茉莉香和白檀的气息混在一起,在指间缭绕,“说是大姑娘畏寒,今年要的银丝炭比往年多了两成。”
雕花窗外,忽有枯枝断裂声传来,主仆二人同时噤声,屋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直到确认是夜猫扑落了瓦当积雪,清音才轻轻轻笑出声:“明日让钱婆子把兰佩院的药渣混在炭灰里带出来。”她指尖在水面上随意一划,白梅瓣就打着旋儿往浴斛边缘荡去,“记得给她二两银锞子,要刻着徐府印记的。”
丹蔻舀水的动作一滞,木瓢顺着桶沿磕了一下:“姑娘,那钱婆子是个惯会躲懒的,上月让她盯着西角门运泔水的时辰,她倒好,硬生生把三更记成了五更,差点误了事。”
水珠顺着清音的睫毛滚落,在她锁骨处碎成晶莹一点。她仿若未闻,只是静静地拈起飘到胸前的茉莉花瓣,放在指尖轻轻捻动,看着它一点点重新舒展,半晌,她才轻声问道:“钱婆子家的小儿子,是不是前日跌断了腿?”
“姑娘英明。”丹蔻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笑,“明早奴婢就给她送些跌打酒去,顺道探探口风。”
山栀捧着熏笼走进来的时候,浴斛边的烛台已经凝了一层薄蜡。她将鹅黄绸衣在沉香木熏笼上仔仔细细地烘着,直烘得领口那暗绣的海棠纹都透出了丝丝暖意。
哗啦一声水响,清音从浴桶中站起身来,山栀眼疾手快,忙用软绸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待绞干头发,山栀拿起犀角梳,沾了些茉莉花头油,一下一下细细篦着,动作轻柔又娴熟。
“姑娘,参汤要凉了。”丹蔻双手捧着霁蓝釉碗,轻声提醒道。
清音就着她的手啜了一口,眉心却忽地一蹙:“今日这参片放多了,味道有些发苦。明日你去唐氏医馆走一趟,就说我这几日夜咳不止,让唐大夫对照去年腊月的脉案,再给我配两钱川贝枇杷膏来。”
丹蔻微微点头,示意明白,捧着空碗退下时,袖中悄然滑入一封火漆封口包裹得严实的信笺,她神色如常,脚步未乱,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姑娘,该安歇了。”山栀将温着的珐琅手炉塞进锦被里,掖好被角,“老夫人房里的陈嬷嬷方才来传话,说是明早要姑娘陪着用燕窝粥呢。”
清音抬眸,望向窗棂外那黑沉沉的夜幕。铜镜中,映出她似笑非笑的眉眼:“去把前日老夫人赏的赤金璎珞项圈找出来,明日给兰佩院送去。就说我听闻大姐姐身子不爽利,特地将开过光的法器献上,给她镇镇邪。”想了想,她又添上一句,“再去库房取两匣子燕窝,只说是我孝敬大姐姐养身子用的。”
山栀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对了,姑娘。”小丫头忽然想起什么,匆匆走到多宝阁深处,捧出一个褪色木匣,那铜锁上了层斑驳的绿锈,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绿绮姐姐晌午来过,送来这个,说是在姨娘妆台暗格里寻着的,锁眼锈得厉害,怕是不好打开。绿绮姐姐还说,杨姨娘今儿又摔了药碗,非说有人在她安神汤里加了砒霜……”
清音伸手接过木匣,手指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烛芯“哔剥”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她眼底忽明忽暗,仿佛心底的波澜被瞬间点亮:“让绿绮盯紧东阁,尤其是送饭的婆子,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她望着铜镜中的倒影,眼前又浮现出杨姨娘被拖走那日,发间那支断成两截的点翠簪。
“明日让绿绮去库房领两床新棉被。”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匣面凹陷的莲纹,声音轻得飘散在空中的尘埃,“就说是我的意思,东阁炭火不足,别让姨娘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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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初时分,盛京城东直门外的官道上,早已被往来的车辆碾出一道道连绵不绝的车辙。
承景帝御驾前导的龙旂卫,威风凛凛地转过朱雀大街,玄色的旌旗在霜雾中猎猎飘动,好似一条条神秘的巨蟒穿梭其中。
天色尚未破晓,城门楼角高悬的铜铃,被一层薄薄的冰晶包裹,在呼啸的朔风里摇曳,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呜咽。
镇国公府的马车辘辘前行,溅起些许雪霁,清音身披银灰鼠皮斗篷,静静地坐在车内,看着车帘缝隙间漏进的霜花,落在指尖,眨眼化为一滴冰冷的水痕。
“姑娘,可得小心寒气。”丹蔻坐在一旁,将暖炉往清音的膝上挪了挪。
不多时,马车拐进玄武巷,一股冷冽的梅香悄然飘来。这股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了清音两年前在江宁府过冬的回忆。
那时,江辞常常斜倚在徐家梅园的石案旁,手中捧着书卷,耐心地教她诵读。每到冻得不行的时候,她总会悄悄把双手藏进袖子里,就怕被他瞧见她手上泛起的青紫。
“姑娘,含颗香丸吧,城门口风大得很,别着了凉。”丹蔻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织锦车帘又压紧了些,试图把寒风都挡在外面。
然而,清音却仿若未闻,只是眼神专注地盯着帘隙外,那一排排疾驰而过的玄甲骑兵,思绪早已飘远。
待马车停在护城河畔的柳林处,天边才泛起一抹淡淡的蟹壳青色。
“姑娘,到了,您脚下当心。”丹蔻手脚麻利地掀开车帘,刹那间,寒风裹挟着雪粒呼啸着灌了进来,把清音精心梳理的垂鬟分肖髻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随风飞舞,唯有鬓边那支海棠簪,稳稳地插在发间,纹丝不动。
清音刚要伸手扶住丹蔻下车,未料到帘外忽然伸进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玄色织金的袖口下,虎口处一道淡红的疤痕映入眼帘。
看到这疤痕的瞬间,清音的呼吸猛地一滞,手中绣着忍冬纹的绢帕,悄然从膝头滑落。
这道疤,是当年她不小心打翻药炉时,那人为护她而被烫伤留下的。
车辕上的积雪,被来人踩得咯吱作响,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一眼便撞进了江辞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他身上的官服还沾着未化的雪,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城楼角上高悬的灯,在他肩头投下一片斑驳的光晕,明暗交错间,隐隐能看到远处官道上蜿蜒如龙的冬狩队伍。
“雪天路滑,换乘暖轿吧。”江辞喉结微动,嗓音裹着沙砾般的寒气,直直劈开车内弥漫的暖香,“西直门石桥结了暗冰,马车过去不安全。”
丹蔻见状,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清音望着面前那只熟悉的手有些失神,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江宁府的暮夏。有一回,她研墨时不慎打翻了砚台,慌乱之中,江辞就是这般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她的手腕,他虎口处的薄茧硌着她的肌肤,让她的心尖忍不住发颤,那种悸动,青涩的令人不敢回忆。
“不敢劳烦大人。”
清音瞬间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错开指尖,转而扶着丹蔻的手,缓缓下了车。
雪花纷纷扬扬地扑在眼睫上,好似一层天然的帘幕,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眼底的慌乱和复杂情绪。
“映雪姐姐在哪里?”她仰头问道,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飘散。
江辞垂手,慢慢把双手收进袖中,宽大的衣袖下,指节因用力而捏得泛白:“大部队卯时三刻才启程。”
他上前一步,衣襟间熟悉的沉香混着今晨新雪的清新气息,萦绕在清音鼻尖,“你可知道,孔四郎前日往兵部递了调职折子,要去北疆监军。”
清音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暖炉,镂空雕花的炉壁烫着她的掌心,却怎么也暖不了她骤然发冷的心口。
原来,永昌伯府急着把婚期提前,是打着让新妇独守空房的主意。
想到此处,她心里忽觉好笑,可抬眼望去时,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四公子忠君报国,自是好事,清音自当在府中侍奉翁姑,尽好本分。”
“侍奉?”
江辞像是被这两个字触了逆鳞,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腕子,力道大得惊人,清音手中的暖炉当啷一声,坠落在地,炭火溅了出来。
丹蔻的惊呼声瞬间被呼啸的风雪淹没,江辞一步步逼近,额前的碎发随风拂动,轻扫过清音的眉骨,他双眼紧紧盯着她,咬牙切齿地说道:“甜水巷西跨院养着个琵琶女,上月太医院判去诊过脉。你猜孔家为何急着把婚期提到腊月?”
雪粒纷飞,在两人呼出的热气间瞬间蒸腾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清音抬眸,直直撞进江辞眼底那簇跳跃的暗火。
“江大人何时也染上了那些言官的习气,竟管起闺阁女子的姻缘来了?”
她用力挣开江他的手,疾步退到丹蔻撑起的油纸伞下。
伞面上的红梅娇艳似火,恰好将她此刻略显苍白的唇色映衬得有了几分血色,仿佛为她的清冷添了一抹倔强,“四公子体恤我体弱多病子嗣艰难,还特许陪嫁丫鬟开脸做姨娘,这般胸襟,满京城谁不赞他仁厚。”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平淡,好似在讲述旁人的故事,可眼底却藏着一抹自嘲。
“仁厚?”江辞冷哼一声,身体再次逼近,玄色大氅裹挟着冷冽的梅香,瞬间将清音笼罩在车辕一角,他的声音极低极轻,如同雪花悄然落在梅枝,带着几分冷意,“你可知,孔文钦在城南置办了三进宅院。”
清音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攥紧手指:“怎么?少师连我未来夫婿的房产都要过问么?”她抬头望向城楼,那里旌旗猎猎作响,“听说甜水巷那位玉娘擅弹《湘妃怨》,且再过不久就要临盆,自是应当换处宽敞的宅院将养。”
她仰头的瞬间,发间的海棠簪堪堪擦过江辞的喉结,簪头垂珠晃动,仿若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惊碎了他眼底的平静,泛起万千惊涛骇浪。
“你都知道。”江辞强压着怒火,玄狐裘大氅随着他前倾的动作,簌簌扫落堆积其上的积雪,“那为何还要嫁?”
“少师以何立场来问我?”清音身形不稳,倒退着撞上车辕,金丝楠木雕花硌得后腰一阵生疼,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丹蔻见状,急忙上前要扶,却被江辞抬手挡了回去。
“阿蘅,我说过,我可以帮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微喑哑,喉结在狐裘领口急促滚动,“只要你说……”
“少师要如何帮我?”清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呵出的白雾瞬间模糊了视线,“让我悔婚,然后呢?今日推了孔四,明日徐家再把我卖给李侍郎的痴儿?”
她猛然抬起头,睫毛上凝着的霜簌簌而落,宛若破碎的水晶,“少师可知,我清音不过是出身低贱的蒲柳之质,区区一介庶女,能嫁入永昌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已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幸事,怎敢奢望更多?”
“徐清音!”话未说完,江辞突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纱衣,直直刺入她的肌理,“你当真要守着永昌伯府那潭死水,任由寒症在阴湿的后宅里,把自己折磨成痼疾?”
“少师今日这番话,清音只当从未听过。”
清音用力抽回手,从袖中取出孔家玉佩,霜色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过江辞未及收回的指尖,“下月初八的婚期已定,还请少师代呈太子殿下,赏脸来吃杯喜酒。”
“若我说不允呢?”
江辞的话尾刚出口,就被呼啸的风雪瞬间卷走,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远处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宦官尖细的嗓音刺破雪幕:“江大人!”
一个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宦官骑着马匆匆赶来,手中甩着拂尘,横插在两人中间。金丝麈尾扫过清音鬓边的珠花,力道虽轻,却生生将两人隔开了几尺距离。
“太子爷寻您商议祭天仪程呢,您倒好,在这儿赏起红梅来了。”太监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清音素白的面庞,“这位可是徐司丞家的千金?瞧着倒真和传闻中一样明艳动人。”
“王公公慎言。”江辞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太监窥探的视线,“徐姑娘是镇国公府请的贵客。”
“是是是,太子殿下候您多时了!”老内侍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宛若一张揉皱的宣纸,满是褶子,“这冰天雪地的,徐姑娘也快回马车罢。”
江辞转身,大氅烈烈扬起,雪尘纷纷扬扬洒落。清音的目光下意识追去,一眼便瞧见他腰间那枚崭新的羊脂玉环,在雪光的映照下温润生辉。
与之相比,两年前她亲手编就的缨络早已黯淡失色,如今系在上面的明黄丝绦更是刺目,犹如一道强光扎进她的眼底,叫人心尖发疼。
老宦官手擎宫灯,在前面不紧不慢地为江辞引路,琉璃灯罩里,烛火随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那影子的端头,恰好停在清音绣鞋前几寸之处,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阻隔着什么,让她觉得好似永远也跨不过去。
“姑娘。”丹蔻见她发呆,忙伸手替她拢了拢风毛领口,轻声催促,“咱得赶紧去寻江姑娘了,别误了时辰。”
清音回过神来,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暖炉,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雪地里有一点莹蓝闪烁。她心头一动,弯腰捡起一看,竟是个避寒香囊,凑近一嗅,边缘还萦绕着江辞袖口那熟悉的沉香气息。
她伸出手指探入香囊,触到一张微硬的纸笺,犹豫片刻,她将其取出,展开一看,竟是她曾经用来治疗咳疾的药方。
纸张早已泛黄,江辞的字迹却苍劲有力,那上头写着:“苏子五钱,白芥子二钱……”目光缓缓下移,停留在“当归”二字上,那墨迹晕开了些许,像是有人带着无尽的执念,在这两个字上反复摩挲了不知多少回。
就在这时,官道上传来一阵激昂嘹亮的号角声,悠长而震撼。
清音抬眼望去,只见冬狩队伍宛如一条银甲长龙,浩浩荡荡地朝着骊山奔涌而去,所到之处,惊起林间大片寒鸦,遮天蔽日,好不壮观。
她下意识地将药方紧紧按在心口,思绪也随之飘回江辞离别那日。
彼时,他神色落寞,却字字坚定地对她说:“世间百草皆有解,唯情字无药可医。”
“姑娘,快瞧!”丹蔻的惊呼声猛地将她拉回现实。
清音转身,循声望去,只见太子车驾上,九旒冕随着车身的晃动而微微摇摆,江辞正抬脚登车,那临上车前回望的一眼,目光穿透层层雪雾,仿若带着千钧之力,直直撞进她的心底。
这一幕,恰似那年江宁渡口,江辞乘坐的孤舟渐行渐远,唯余那盏孤高的桅灯在江雾中若隐若现,彼时的怅惘与此刻的酸涩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眼眶忍不住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