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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徐府后宅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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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关雎院的碧纱橱里透进一缕天光。
丹蔻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推开半边雕花窗扇,初冬的寒气裹挟着丝丝冷意瞬间涌入。
“姑娘,该起了。”
小丫鬟打起夹棉门帘,山栀双手捧着铜盆跨进屋内,盆里袅袅升腾的水汽,慢慢浸湿了屏风上绣着的玉簪花。
清音在青绫被里动了动,缓缓探出半截如藕般白皙的手臂。
“什么时辰了?”她问道。
山栀绞着帕子应了声:“姑娘,卯时三刻了。”
菱花镜前,十锦妆奁摆放得整整齐齐。丹蔻拿起犀角梳,将清音那一头泼墨似的青丝拢在掌心,柔声问道:“姑娘,今儿用桂花头油可好?”
此时,晨光透过窗户斜洒在清音的侧脸上,她那尖尖的下颌在光晕之中宛如新月初升,清丽脱俗,只是颧骨处透着些许病弱的苍白。
她点了点头,指尖抚过螺钿匣里新制的口脂,恰在此时,窗外闪过一道人影,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寿安堂传话。”一个小丫鬟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神色慌张地禀报道,“严嬷嬷说老夫人昨夜染了风寒,这会儿正烧得厉害呢!”
清音闻言,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可请了大夫?”
得知谢氏已经派人去请仁心堂的坐堂先生,她在妆奁里翻找了一番,从中挑出一支素银珍珠簪,手法娴熟地斜插进丹蔻刚为她梳好的百合髻中,一边吩咐道:“让翠缕去小厨房盯着,松瓤山药糕务必要碾得精细些,白果粥别放冰糖,待会儿给祖母带过去。”
她站在镜子前,抬手将簪子扶正,镜中的她身形苗条而修长,脊背挺得笔直,仿若雪中傲立的青竹,清冷坚韧,自有一番风骨。
早膳不过是半盏杏仁茶并两块茯苓糕,清音屈指叩了叩食盒,正准备更衣出门,外头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细雪。
丹蔻见状,赶忙转身想去取狐裘,清音却摆了摆手,制止道:“拿那件藕荷色织锦斗篷,祖母病中见不得艳色。”
山栀正在往手炉里添银骨炭,闻言立刻放下炭夹,快步走到黑漆立柜前,打开柜门。丹蔻先捧出一件织金妆花缎裙,见清音摇头,又迅速换了身霜色妆缎袄子,领口精心镶着柔软的白兔风毛,这一抹洁白,衬得清音眉间那点胭脂痣愈发娇艳。
待行至寿安堂时,日头才刚刚爬上滴水檐,洒下的光线还带着些朦胧。
严嬷嬷早早地就候在月洞门前,见清音裹着斗篷走来,急忙迎上前,将怀里暖烘烘的手炉塞到她手中,满脸关切地说道:“二姑娘,可千万仔细别冻着了,老夫人晨起还念叨您最畏寒呢。”
老嬷嬷眼角的细纹里好似蓄满了暖阳,伸手替清音理了理兔毛领子,又轻轻将锦绣帘幔掀起一条窄窄的细缝,压低声音叮嘱道:“轻些进,老夫人刚用了药,正浅眠呢。”
药香混着熏笼的气味扑面而来,清音解斗篷的动作再轻,还是惊扰了榻上的人。
徐老夫人隔着纱帐瞧见那道纤影,未及开口,喉咙里便是一阵发痒,先咳嗽起来:“音姐儿……”
话音未落,严嬷嬷已像一阵风似的,捧着痰盂快步走到榻前,转头看向清音,温声说道:“姑娘莫急,老夫人这病情比起昨日已经好些了。”
清音在脚踏上缓缓跪下,伸出手,试老夫人的额温。严嬷嬷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少女单薄的肩背,又想起她这些日子不辞辛劳的晨昏定省,眼眶不禁微微湿润,忍不住往炭盆里多添了把银丝炭,轻声说道:“姑娘也多注意身子,老夫人昨儿还说要给您裁件新斗篷呢。”
纱帐内弥漫着参片微苦的气息,清音试过汤药温度,正要喂时,老夫人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枯瘦的手指颤抖着点了点枕边的黑漆匣子:“这里头是咱们西郊二十亩祭田的账……”话还没说完,又被一阵呛咳打断,严嬷嬷连忙伸手替她拍背顺气。
“祖母,病中且缓着些。”清音见状,将药盏搁在一旁的托盘上,转眼就见老夫人倚着青缎引枕,费力地坐起身来。
“这几日,账本看得怎么样了?”
“孙女愚钝,去年秋收的分成账还没算清。”
清音拿过凭几上的算盘,故意把珠子拨错一档,果不其然,老夫人着急地撑起身子,大声说道:“好丫头,这是考校我呢?”说着,手指用力戳在账册某处,“看仔细了,佃户预支工钱这笔,得单列……”
窗外,北风仿若发了狂,裹挟着枯黄的树叶,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窗纸,似要将这冬日的寒意一股脑儿地塞进屋里。炭盆中,银丝炭烧得通红,时不时迸出毕剥的火星,暖洋洋的气息在屋内弥漫开来。
老夫人靠在床头,就着清音的手,微微仰头,抿了一口药,缓了缓劲儿后,喘着粗气问道:“前日,我教你的账目核验法,可都弄明白了?”
清音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本靛蓝封皮的簿子,指尖轻点在密密麻麻的墨字间,温声细语道:“孙女儿按您教的‘三进两退’法,仔仔细细重核了上月的米粮采买账目,还真找出两处漏记的地儿。”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软糯,腕间的玉镯随着翻页动作,在帐册上晃出星星点点的细碎光斑。
“昨儿让你盯着的茶房,”老夫人开口打断,嗓子里卡着痰,说话带着几分粗粝,却仍执着地往下问,“今日少了几支竹丝炭,你心里有数没?”
清音垂眸,略作思索,片刻后不疾不徐地回答:“辰时三刻,西府送了新鲜鹿肉来,大厨房的人来借了炭去烤炙。”说着,她指尖顺着账册上的某一行轻轻划过,“只是记档上写的是‘补东厢廊下炭盆损耗’,和实际用场对不上。”
“好孩子。”老夫人眼角的鱼尾纹里,瞬间沁出了点点泪花,满是慈爱地从攒盒里拈起一块琥珀核桃仁,递向清音嘴边,“当年我在江宁老宅学着管家,一个不留神,错把狐裘当成貂绒入库,你曾祖母那脾气,罚我跪着数了一整夜的线头。”
刚说到这儿,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的身子抖个不停,却仍紧紧攥着孙女的手,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才又接着道,“记住,当家主母,眼里得能辨出分毫差错,心里却得装得下万千琐事。”
严嬷嬷见她喘得厉害,急忙捧来痰盒,老夫人却摆了摆手,颤巍巍地从床头匣子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有些年头了,纸页间还夹着干枯的紫藤花,上头的墨迹,留着祖祖辈辈翻看过的指痕:“这是我十五岁那年誊抄的中馈录,你翻开看看,第二十六页。”
清音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那脆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一眼就瞧见朱笔批注“腊月廿四祭灶”处,画着一个模样稚拙的兔子,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知道,这是祖母的小字“菟姑”的专属印记。老夫人伸出冰凉且布满皱纹的指尖,点在那兔耳上,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想当年,我嫌祭灶仪式繁琐,偷偷在账册上画兔儿偷懒,被你曾祖母抓了个正着,罚我扫了一整个冬天的祠堂灰,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正说着,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了出来。老夫人精气神好了些,一把握紧清音执笔的手,在册子的空白处画下一只圆耳兔,边画边说:“等你日后出阁,这册子就压在妆匣最底层。要是遇上难处,摸一摸这上面的朱笔印,想想这是徐家一代代当家主母传下来的,咱徐家女人的精气神儿,可不能丢。”
窗外,一群雀儿扑棱棱地振翅飞起,慌乱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安静,也撞散了弥漫的药香。
老夫人抬眼,望了望梁间晃动的熏球,话锋一转:“昨儿文钦送来的那匣子东阿胶,你瞧见了没?”
清音正拿着银剪,专注地修剪烛花,闻言手猛地一抖,烛泪顺着剪刃簌簌地淌了下来,她稳了稳心神,轻声回道:“说是南边快马加鞭送来的,孙女儿原样收在库房了。”
“糊涂!”老夫人一听,抬手猛地拍了下炕几,震得上面的青瓷药碗晃个不停,“既是未来姑爷的心意,就该当着送东西人的面拆了,再大大方方赏他两吊钱,道一声辛苦。这人情世故,你得学着拿捏。”说着,她长长喘了口气,把清音拉到跟前,指尖点在她腕间突突跳动的脉搏上,“记住,掌家可不单是拨算盘珠子,得懂人心、暖人心。”
黄昏时分,老夫人就着清音的手,饮完了最后一口药,随后慢慢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葡萄缠枝的荷包,轻轻一抖,倒出几枚玉棋子,每一枚上都刻着细小却清晰的蝇头小楷。
她拈起一枚刻着“势”字的黑玉子,递向清音,神色透着几分凝重:“永昌伯府如今瞧着兴旺,实则内里水深得很。”
话音刚落,一枚刻着“危”字的白玉子朝上,啪嗒一声落在黑玉子旁边,老夫人接着道,“文钦那孩子,非嫡非长,在府里的处境就像这孤子入局,艰难得很。”
清音刚要凑近细瞧,老夫人却手一扬,将棋子尽数扫进双耳瓶:“今日就先教你认认这棋子,往后再学布局不迟。”
刚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她的脊背弯得像张弓,枯瘦的身形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孱弱,可即便这样,还不忘伸手把孙女往熏笼边推了推,“去,暖暖手,明日要学着看田庄的鱼鳞册了,可得用心。”
两刻钟后,严嬷嬷轻手轻脚地走到灯前添香,抬眸间,瞧见祖孙俩正亲昵地偎在暖黄的灯光下。
老夫人面容慈祥,拉过清音的手,放在一匹妆花缎上,耐心教她辨认:“孩子,你瞧这匹妆花缎,乍一看颜色鲜亮喜人,可你静下心,细细捻一捻背面的丝缕。”
说话间,老夫人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带着清音的手,缓缓划过绸缎,“感觉到了吗?经纬松散的这些地方,定是被人动了手脚,换了次等的蚕丝。想当年我嫁进徐家,成婚那日,聘礼摆了满满二十箱,我就是用这法子,眼尖心细地从中挑出了四箱赝品。”
说着,她微微眯起眼,似是陷入回忆,片刻后,她将手中的缎子轻轻搭在孙女肩头,那一瞬间,她恍惚看到了四十五年前,同样年轻的自己,一身凤冠霞帔,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
更漏里的水珠,不紧不慢地滴着,转瞬便到了酉时三刻。
老夫人像是想起什么,手微微一动,从袖中抖出一方双面绣帕子。那帕子正面绣的是鹊踏枝,喜鹊灵动,花枝招展,针法细腻得如同能让花鸟活过来;翻面一看,竟是一幅百子千孙图,孩童嬉笑玩耍,个个憨态可掬,绣工同样精巧绝伦。
“孩子,你要知道,真正的掌家本事,可不单单在算盘珠子的拨弄上。”
老夫人拉过清音的指尖,引领她触摸两面几乎重合的轮廓针脚,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瞧,就好比这绣帕,好绣娘懂得藏线头,让绣品看起来完美无瑕,而当家主母呢,更得会藏心思,凡事心里有数,面上却波澜不惊。”
不经意间,帕角露出半朵歪歪斜斜的梅花,老夫人眼神瞬间柔和得能滴出水来,“这啊,是我九岁时绣的,针法稚嫩的很,可你祖父到临终前,都还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清音正听得入神,忽觉颈间一暖,原来是老夫人解下了贴身戴着的累丝嵌宝璎珞圈,动作温柔地戴在了她身上。那宝石一贴上肌肤,竟好似还带着老人身体的余温。
“这上头红宝蓝宝加起来,一共十二颗,你可得牢牢记住了。”老夫人大喘着气,吃力地叮嘱道,“每月初一,你得亲自往西南角门去施粥,盯仔细了,看米粒是不是都沉到锅底,这关乎徐家的善心名声;十五给丫鬟婆子发月钱,必须用新兑的铜板儿,一分一毫都不能含糊,别让人在这事儿上挑出错来,寒了下人的心。”
廊下,小丫鬟们不知在悄悄议论着什么,偶尔压不住声音,传来几声低低的笑闹。
老夫人像是被这动静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歪,软软地靠在了身后的锦堆里,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飘飘忽忽地浮在药雾之上。
“永昌伯府虽说看着比咱们家气派,多了几进院子,可这理家的诀窍,说到底无非就是‘恩威并施’四个字。”
说着,她艰难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徐氏家训》,书页因为时常翻阅,已经有些发旧,里面还夹满了洒金笺。清音翻开一看,竟是依照伯府规制拟写的假账,心中不禁暗暗吃惊。
“当年,我也是用这法子教导你母亲……”老夫人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戛然而止。
随后,她拿起一枚田黄石章,郑重地按在清音掌心,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来日你嫁到伯府,要是瞧见库房描金箱子贴‘丙戌’封条的,那便是祖母留给你的私产,你心里可得有本账,千万要留心。”
严嬷嬷掐准了时间,适时捧来一个螺钿匣:“姑娘,老夫人把压箱底的檀香算盘拆了,改成您的嫁妆钥匙。”
话音刚落,匣盖开启,十把金钥悬在赤玉流苏下,在灯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窗外,夜风裹挟着雪粒,呜咽着叩打窗棂。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被风一点点吹散,可那枯枝般的手指,却仍固执地虚虚点着账册,似是还有满腔的叮嘱,没来得及说完。
清音眼眶泛红,轻轻掖好老夫人的被角,刚想起身,忽然听到老夫人在睡梦中喃喃呓语:“菟儿别怕……祖母教你认星子……”
那话音被夜风卷着,撞碎在窗棂间,老夫人的呼吸逐渐平稳,已然沉沉睡去。
看着老夫人安静的睡颜,清音的泪珠再也忍不住,簌簌地砸在帐幔上。
这一刻她才恍然惊觉,眼前这位在徐家后宅纵横了四十余年,被众人敬重、畏惧的徐老夫人,原来在梦里,竟还是那个年少时因算错柴火账,被罚跪雪夜的小姑娘。
天色彻底暗下来。
清音强忍着心头的酸涩,垂首退出正房。刚出门,便瞧见严嬷嬷正捧着暖炉,往槅扇里添炭。
银霜炭燃起的青烟,悠悠地在老夫人惯用的檀里打了个转,混合着药炉里蒸腾的苦味,一股脑地往人鼻腔里钻,熏得人眼眶直发酸。
“二姑娘且慢。”严嬷嬷眼尖,瞧见清音出来,赶忙掀起帘子追上去,“老夫人特意吩咐了,前日新得的白狐裘给姑娘备着。”
说着,她将一领雪色裘衣搭在清音肩头,指尖掠过少女单薄的肩胛时,微微一顿,带着几分心疼,“这雪珠子下得愈发大了,姑娘走路千万要留意脚下青砖,可别滑倒了。”
丹蔻早在廊下候着,手里提着琉璃灯。见清音出来,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扶。
六棱宫灯在风中晃荡,洒下碎金般的光晕,映照着抄手游廊外几株老梅,枝干嶙峋,在光影下斑驳如画。
清音紧了紧领口的珍珠扣,柔软的细绒狐毛轻扫过下颌,细微的痒意袭来,让她无端想起方才老夫人枯瘦的手指划过掌心的感觉。
主仆二人行至西跨院墙根,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杏黄从竹影摇曳处闪现。
眨眼间,翡翠已捧着暖套,袅袅婷婷地站在跟前,盈盈下拜:“二姑娘,给您请安。”她鬓间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荡,一下下扫过冻得通红的耳垂,“夫人差奴婢来知会一声,大公子今日从国子监学成归来,老爷也难得提早归家,平日里清冷似雪洞的暖阁,总算能有几分热闹了,夫人特请姑娘们过去叙叙话。”
语毕,她微微一顿,嘴角含笑,添上几句:“大公子带了鹿蹄筋,那煨得叫一个软烂入味,老爷还特地开了坛松醪酒。夫人更是贴心,特意嘱咐小厨房备了枣泥山药糕,都是姑娘素日爱吃的。”
丹蔻在一旁忍不住嗤笑一声,清音一个眼神扫过去,她便立马收了声。
嫡母这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这枣泥山药糕明明是徐清滟的心头好。
“难为姐姐跑这一趟了。”清音脸上挂着淡淡的的笑,抬手摘下腕间的银镯子递过去,“劳烦姐姐回禀母亲,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刚转过月洞门,疏影横斜之间,冷不丁地撞出一抹艳丽的海棠红。徐清滟扶着丫鬟的手,身姿婀娜地立在太湖石旁,银鼠皮昭君套衬得她的面色越发青白,鬓边衔珠凤钗的流苏缠在了梅枝上,她抬手一拽,生生扯落几瓣胭脂色的梅花。
她也不恼,只是拿着帕子掩着唇,冷冷一笑:“二妹妹如今可是祖母跟前的红人,连我房里的金丝炭都要让与你用。”话音刚落,一片细雪飘进她衣领,惹得她猛地一哆嗦。
“阿姐这话说得,可就偏颇了。”清音语调平缓,声音温软,垂眸看向青砖缝里新结的冰凌,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柳三娘正从月洞门那边走来,“昨儿祖母还念叨,西厢房那盆绿萼开得极好,要让人给姐姐送过去赏玩呢。”
柳三娘今日一袭藕荷色织金袄,一头乌发仅用一支素银簪子挽起,显得愈发清瘦。她瞧见众人,脚步轻缓地停下,规规矩矩地行礼,鸦青睫羽低垂,整个人仿佛要隐没于廊下斑驳的树影之中。
“大嫂,您这是也要去葳蕤轩?”清音轻声细语地开口询问。
柳三娘微微点头,怀里稳稳抱着食盒,她抬手揭开一道缝隙,露出几枚做得精巧别致的佛手卷:“母亲让我顺路带些点心过去。”她的声音好似浸了梅上雪,清清冷冷的,没什么热气。
徐清滟见状,冷不丁嗤笑一声:“大嫂倒是会躲清闲,上回母亲让各房拟年节单子,偏生你称病推脱……”
话还没说完,柳三娘像是早就习惯了这般奚落,脚下默默往后退了小半步,神色平静。
徐清滟正要再开口发难,却见徐承平双手背在身后,自游廊那头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今日没穿国子监的襕衫,一身鸦青色杭绸直裰,衬得面色冷峻严肃。
他披着大氅,身姿挺拔地立在石阶上,视线从柳三娘身上扫过,就跟看廊柱雕花似的,不带丝毫感情:“滟姐儿,你可是愈发没规矩了。”
“大哥……”徐清滟刚一开口,就被截住了话头。
“母亲已在花厅等候多时。”徐承平的目光掠过清音发间的素银簪子,语气忽然就放柔了,“二妹妹风寒还没好利索,怎么站在风口说话?”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扶,清音身形微微一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葳蕤轩内,暖香弥漫。
谢氏笑意盈盈,正亲自动手布箸,一举一动尽显当家主母的风范。
錾花暖锅置于桌上,锅中乳白的浓汤翻滚涌动,腾腾热气氤氲而起。锦绣桌布上摆着攒金丝软垫,精致非常,正中的青玉荷叶盘里,码放着水晶般剔透的鹅掌,旁边玛瑙碗盛着色泽诱人的胭脂鹅脯,这般阵仗,比起往日的家宴,更显得奢靡铺张。
柳三娘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径直朝着最末的玫瑰椅走去,那儿是府里专为姨娘们预留的席位。她把带来的佛手卷递给身旁丫鬟,随后安静落座,脊背挺直,面容沉静,犹如一尊被遗忘在佛龛深处的白瓷观音,清冷又孤寂。
“音儿,快过来挨着我坐。”谢氏眼含笑意,热情地招呼着,拉过清音,让她坐在徐臻的下首,恰好与徐清滟隔着一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鹿筋煲。
清音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缓缓坐下,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到徐清滟正用攒金丝帕子掩住口鼻,帕子一角绣着的兰花纹,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褐渍,看着有些扎眼。
“翡翠,去把煨在蒸笼里的姜汁撞奶端来。”谢氏脸上堆满笑容,手指轻轻划过清音的手背,语气亲昵,“平哥儿今日特意嘱咐厨房备了素烩三鲜,你们兄妹难得聚齐一回,待会儿吃些酒暖和暖和。对了,你父亲方才还念叨呢,说音儿如今出落得愈发有大家风范了。”话说到一半,她忽地转头看向角落,提高了音量,“承平媳妇,快给你妹妹布菜。”
柳三娘闻言,慌忙站起身来,动作太过仓促,不小心带翻了桌上的青瓷汤匙。热汤瞬间泼洒在裙角,她却似浑然未觉,手忙脚乱地抖着手,想去夹那道八宝鸭。
徐承平坐在一旁,目睹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嗤笑出声:“母亲,您快别为难她了,上回给父亲盛汤,她都能溅出半碗来。”
此言一出,满座哄堂大笑。清音微微抬眸,瞥见柳三娘耳后新结的痂,心中不由一紧。
谢氏斜睨柳三娘一眼,冷哼一声:“要我说,这也就是在咱们家,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像沈家那样的世家大族,最是讲究规矩体统。”她话锋一转,又朝着清音笑道,“倒是音姐儿与镇国公府那位嫡女投缘,听说前日江姑娘还赠了你一对碧玺耳坠?”
清音下意识抬手抚过耳垂,上面空荡荡的。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江映雪把耳坠塞给自己时说的话:“你们家那个嫡姐,昨儿在宝华寺堵着沈三公子哭,被沈夫人撞了个正着。”
此刻,目光扫到徐清滟憔悴的面容,她心中恍然,难怪嫡姐这几日都不来她跟前作妖了。
“母亲说笑了,江姑娘不过是可怜女儿病魔缠身罢了。”
清音轻声回应,舀起半勺凝乳,还没送入口中,余光瞥见徐承平正用银箸拨弄着面前的蟹粉狮子头,接着,他竟把那道菜往她面前推了推,还温言说道:“二妹妹,尝尝这个。”
这一下,满座皆惊,时间都似乎停滞了。
徐清滟手中的银箸“当啷”一声,掉落在碟沿,就连一直闷头喝酒的徐臻都猛地从酒盏中抬起头来,一脸惊愕地看向这边。
清音垂眸,掩去眼中的惊诧。
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且鲜少理会自己的嫡兄,今日竟亲手替她布菜,还这般温和,仿佛一夕之间变身为慈兄。
她望着狮子头上颤巍巍的蟹黄,心中念头一转,以帕掩唇,轻轻咳嗽几声:“昨儿大夫特意嘱咐,要忌荤腥,倒是辜负大哥的一番美意了。”
“二妹妹娇贵。”徐承平也不恼,顺势推过来一碟樱桃毕罗,语气依旧温和,“听说江家姑娘邀你同往冬狩?我这儿有套错金马鞍,你若不嫌弃……”
柳三娘正端着茶壶,听到这话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桌布上。谢氏眉梢微微一动,翡翠眼疾手快,已捧来新绣帕:“大少夫人,当心烫着。”
“音儿,尝尝这红枣雪耳羹,我特意吩咐厨下把油星都撇干净了,大夫既说忌荤腥,这冰糖炖的滋阴润肺,最是合宜。”谢氏执起莲花勺,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甜汤,“你兄长苦读多年,若能借着冬狩结识几位贵人,将来在朝中也好相互照应,你说是吧?”
徐承平适时递来一只葵口碗,笑道:“二妹妹可知,冬狩场边新设了骑射擂台?听说镇国公府今年要带十驾马车进山,二妹妹与江姑娘同乘时,若能在贵人跟前提一句……”他故意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叩出几声脆响,“为兄听说,兵部尚书最喜骑□□湛的年轻人。”
一直沉默的徐臻这时忽然开口说道:“承平若能随行,跟着学些兵务也是好的。”
清音手持银匙,不紧不慢地搅动着燕窝里的血燕碎,半晌抬眸,眼波流转,轻轻一笑:“女儿听闻,这冬狩可是大事,需得备上六钧弓才行,只是不知兄长在国子监的骑射课学得如何了?”
“二妹妹,你这是存心瞧不上我?”徐承平脸色一沉,手中的犀角筷重重地磕在碗沿上,“为兄虽说不才,可骑射功夫也曾得过国子监教谕的夸赞,你莫要小瞧人。”
“承安却觉得,男儿欲求功名,当凭真才实学,走正途才是。”角落里,一道沙哑却坚定的声音突兀响起。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发声之处,只见庶出的二公子徐承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身上那件靛蓝直裰,洗得都有些发白泛灰了,领口处还沾染着点点墨渍,看着有些邋遢。
此刻,他手里攥着半块早已冷透的栗粉糕,像是没瞧见众人的异样眼光,继续说道:“听说上月国子监考校,大哥把汴河的汛期错写成季秋,还有那策论中提及的‘束水攻沙’之法,本是潘季驯治理黄淮时所用,并非贾鲁治汴河之策。大哥若是真心想谋个好前程,依我看,不如先把《水经注》仔仔细细抄上几遍,夯实根基。”
“放肆!”徐臻顿时怒目圆睁,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玛瑙碗里的糖渍梅子蹦出了几颗,“承平是你嫡兄,你怎敢如此口无遮拦,当众指摘他?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
“父亲教训得是。”徐承安脖子一梗,将手中的栗粉糕使劲咽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如同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火炭,可还是忍不住接着说道,“只是《秋狝图注》里记载,神机营演练的时候,流箭曾伤过两位宗室子弟,这等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谢氏坐在一旁,眼见着丈夫动怒,赶忙拿起帕子,贴心地去擦丈夫袖口,同时,她那双三角眼微微一斜,带着几分嗔怒和不屑,瞥了徐承安一眼:“安哥儿,你也别尽说这些煞风景的话,多吃些炙鹿肉补补身子,你父亲前日还夸你临的字帖有几分长进呢。”
清音垂眸,手中的银匙依旧在热汤里缓缓搅动着,余光却瞥见翡翠手脚麻利地朝着徐承安面前挪了一盘冷掉的葱爆羊肉。那羊肉片上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昨日宴客剩下的。
她心头一动,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徐承安只因在族学里指出徐承平文章中的谬误,就被罚在祠堂抄了整整一夜的《孝经》,何其可笑。
谢氏似是察觉到了清音的走神,转过头来,脸上又堆满了慈和的笑容,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徐家,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音儿你最是懂事知礼。永昌伯府门第显赫不假,可哪家新妇要是没个得力的娘家撑腰,那些个刁钻的嬷嬷、婢子,最是会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还不得把人欺负死。”
说着,她指尖轻抚过清音腕间的玉镯,眼神中满是期许,“音儿啊,你可知孔家二房那位守寡的姑奶奶?想当年,她兄长在五城兵马司当差,有了这层依仗,婆家连晨昏定省都不敢让她跪满时辰。你要是能帮衬着你兄长进骁骑营,将来你出阁的时候,有兄长护送着十里红妆,满府的嬷嬷谁不得敬你三分?这可是为了你自己的将来着想啊。”
“母亲不说,我倒还忘了。”清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眸亮晶晶的,抬眼说道,“女儿听闻,沈三公子此次要随御前侍卫轮值骊山狩场?”她一边说着,一边如愿以偿地看到徐清滟手背的青筋瞬间暴起,她心中冷笑,嘴上却不停,“听说圣上特许侍卫携家眷同往骊山呢,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徐承平听到这话,脸色一变:“二妹妹,你这是说笑了,沈璋既在御前当值,岂能随意带人进围场?”说罢,他抬手去斟梅子酒,不经意间,袖口微微一扯,露出半截玄色护腕,那护腕针法精致,分明是上月沈璋生辰时徐清滟亲手绣的。
“正因在御前当值,行个方便又有何难?”清音手中的银匙轻轻点了点碗沿,定窑瓷壁上映出她眼尾微微飞红,更添了几分风情,“前阵子,姐姐乘沈家马车从宝华寺回来,那车辕上可系着御赐的玄鸟铃呢。”
“妹妹倒是消息灵通。”徐清滟脸色煞白,指甲狠狠划过桌沿,珊瑚钏子顺着手臂滑到小臂处,露出腕间一道暧昧不明的红痕。
忽然,她蓦地抬手捂住嘴干呕几声,谢氏见状,急声喝道:“翡翠!大姑娘的紫苏饮呢?”
徐清滟扶着椅背,干呕不止,她今日特意熏了浓重的熏香,此刻与鹿筋的膻气混合在一起,气味刺鼻,让她喉头不断涌上一股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