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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这猎鹰,迟 ...

  •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鱼肚白。

      绿绮提着灯笼,沿着回廊慢慢往关雎院走。清音的闺阁还亮着灯,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

      推开门,一股热气裹挟着炭火味扑面而来。绿绮眼睫毛上挂着雾水,被热气一熏,不由得眨巴眨巴眼睛。只见绣架旁边,小丫鬟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攥着的绣线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清音抬眼望过来,挥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脚尖踢了踢炭盆,轻声说:“坐这儿烤烤火,裙角都被露水浸透了,别着了凉。”

      绿绮依言在毯子上跪坐下来,双手忍不住凑到炭火前搓了搓,暖意从指尖迅速传遍全身。她的目光扫向绣绷,只见上面的并蒂莲已绣出大半,绣工精致,栩栩如生。

      “姑娘,您这针线活儿越发精湛了。”绿绮刚开口夸赞,清音便神色一凛,伸手把绣绷推到一旁,顶针哐当一声,撞在桌角上。

      “她今天又闹腾了?”清音的声音清冷,眼神却透着关切。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绿绮垂下头,盯着自己绞得发白的手指,低低地说道:“姨娘今儿早上清醒过一阵子,可临睡前又发起疯来,把药碗砸了个粉碎,非说汤里泡着指甲。奴婢刚想去收拾,她就跟疯了似的扑过来,揪住我的头发……”说到这儿,她咽了咽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还口口声声说姑娘您是吸人精血的画皮妖,要拿碎瓷片划开奴婢的脸,验一验真假。”

      清音站起身,从多宝阁上取下青瓷罐,挖了一勺茉莉头油在掌心缓缓揉来。铜镜里映出她垂落的发梢,黑亮顺滑,宛如一匹精心织就的锦缎。

      “接着说。”她的语调依旧平稳,可攥着油膏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后来,她抱着那块旧襁褓在院子里一圈又一圈地打转,嘴里念叨着听见井底有婴孩在哭。”绿绮的声音颤抖得愈发厉害,“奴婢实在看不下去,想去阻拦,她竟……竟咬破手指,在墙上写血字。”她顿了顿,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气,才继续说道,“写的是姑娘您的闺名和生辰,还骂姑娘您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窗外,野猫似乎受了什么惊吓,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的夜空,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清音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玉镯顺着纤细的手腕滑落,露出内侧那道陈旧的疤痕:“难为你还记得我生辰。”说着,她从漆盒里拈起一块松子糖递过去,“药渣验过了没?”

      “奴婢按姑娘您教的,拿银簪仔仔细细地试了好几遍。”绿绮赶忙用帕子接住糖块,又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片黑不溜秋的当归,“这次的药里掺了马钱子。姑娘您是明白人,奴婢煎药的时候,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添柴加火都是亲力亲为,可谁知道……”她偷偷抬眼,觑了觑清音的脸色,“今儿早上,奴婢发现药吊子边上有几道刮痕,像是被银器给剐蹭过。”

      “药渣还留着没?”清音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姑娘放心,照您的吩咐,每剂药的药渣都埋在石榴树下了。”绿绮连忙答道。

      清音伸手拨弄香炉,手指刚触碰到香灰,动作便猛地顿住,线香的灰烬簌簌地落在莲纹香插上。她抬眼望向佛龛里慈眉善目的观音像,沉默片刻,忽地抬手,将半炉香灰一股脑儿倒进炭盆,火苗“嗤”的一声蹿起,燃起一簇诡异的青焰。

      “明日起,改用陶罐煎药。”清音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说罢,她伸手扯断绣架上缠在一起的金线,“初八的法事,让师父们多念几卷消灾经。”

      绿绮忙不迭地点头应和,眼角的余光瞥见多宝格最上层摆着个褪色的长命锁。她心里清楚,这是清音周岁时戴的,只可惜锁面上刻着的“长乐未央”四个字,历经岁月侵蚀,如今已模糊难辨,唯有锁链上系着的红绳,依旧鲜艳夺目。

      眼看天光越发明亮,绿绮正打算躬身退下,瞧见清音手上的动作,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只见二姑娘手持杏色丝带,指尖灵动地穿梭,将一个绣着海棠花的荷包系在妆匣铜钮上,动作娴熟又优雅,眨眼间就系出个漂亮的小结。

      “姐姐稍等。”清音忽然换了种亲昵口吻,轻声说道,“这两日,西角门值守的刘婆子,好像总往大厨房后巷跑,姐姐可有留意?”

      绿绮闻言,顿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脑门,心猛地一哆嗦。昨日申时,她偷偷溜出去见刘婆子,用姑娘赏的梅花银锞子换了包安神散,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姑娘察觉了。

      她膝盖一软,慌乱间就要下跪请罪,胳膊肘却被一双手稳稳架住。清音指尖还留着茉莉头油的余香,手上的力气却不小:“姐姐急什么,我又没说要怪罪你。”

      与此同时,菱花镜前的螺钿妆匣缓缓开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匣内露出一排绣工精巧的荷包,五彩的丝线在微光下闪烁,煞是好看。

      清音修长的手指在荷包间滑过,最终挑出一个松绿色缎面的。她轻轻一挑荷包,里面的碎银相互碰撞,清脆的声响瞬间打破屋内的安静。

      “天越发的凉了,”清音把荷包递给绿绮,目光带着几分关切,“姐姐帮我给姨娘裁两件新棉袄吧。”说话间,她扫了一眼绿绮微微颤抖的双手,又贴心地补上一句,“对了,我听说你弟弟的束脩该交了,城南济世堂新来个专治肺痨的郎中,医术颇为高明,姐姐不妨带弟弟去瞧瞧。”

      绿绮双手接过荷包,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这荷包内衬绣着细密的梵文,沉甸甸的银角子硌得手心生疼,她眼眶一热,刚要开口道谢,却见清音不慌不忙地拿起一方素帕,就着烛光,慢慢地擦拭起腕上的羊脂手镯。

      “前儿个玉钏来找我讨恩典,”清音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涓涓细流,“说在浆洗房冻坏了手……”说到这儿,她忽然抬眸,烛光映照下,脸颊边那对梨涡浅浅浮现,“你猜我是怎么回她的?”

      窗外陡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啼,绿绮却好似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她恍惚间看向铜镜,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宛如浸在寒潭中的冷月,孤寂又无助。

      “咚”的一声,绿绮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奴婢这就去把杨姨娘房里的熏笼全换成银丝炭,奴婢……奴婢一定一步不离地守着姨娘,绝不让那些不安好心的东西靠近半步。”

      “姐姐快起来。”清音神色平静,将镯子重新戴上手腕,随手把素帕扔进炭盆。刹那间,火苗“轰”地蹿起半尺高,映得她眉眼愈发明艳,“午时前,把西偏院洒扫婆子的名单给我,”她语调平稳,不疾不徐,“我让秦嬷嬷派两个哑婢帮你,她们手脚利索,伺候汤药有一手。”

      顿了顿,清音手指有节奏地叩击妆台,眼神变得愈发锐利:“记住,姨娘说的每句糊涂话,都要用炭条仔仔细细记在竹纸上。要是漏了……”

      屋外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狂风,佛龛前的经幡被吹得呼呼作响,好似在发出无声的警告。绿绮无意间瞥见清音绣鞋尖上沾着一点香灰,那香灰的形状,竟诡异得像个蜷缩的婴孩,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绿绮吓得慌忙跪地叩首,荷包里的碎银硌得胸口发疼:“奴婢知道轻重,昨夜姨娘对着月亮学猫叫,还、还说要去寻接生嬷嬷讨回什么东西,奴婢这就去记下来。”

      “好姐姐,快起来。”清音的声音轻柔温暖,如同春日暖阳,可手指却冰冷刺骨,像寒冬里的霜花,她抬手轻轻拂去绿绮鬓角的线香灰,温柔说道,“这茉莉头油终究是甜腻了些,明天让她们送几瓶鹅梨帐中香来试试。”

      绿绮退出房门时,和捧着铜盆进来的侍女撞了个满怀。温热的水汽裹着玫瑰露的芬芳扑面而来,却混着炭火余烬的焦苦味,两种气息在鼻腔里交织,让绿绮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之感。

      廊下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绿绮颤抖着手伸进荷包暗袋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圆润光滑的硬物。借着昏黄的灯光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颗滚圆的珍珠,外面裹着一张写满生辰八字的黄符纸。

      天色渐亮,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地上洒下细碎明亮的光斑。

      清音坐在梳妆台前,手持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如瀑长发。梳齿间偶尔缠着几根掉落的头发,她轻轻拈起,放在指尖绕了绕,只见那头发在朝阳的映照下,呈现出黯淡的茶褐色。

      “把绣架撤了。”清音冷不丁开口,正在整理床褥的侍女吓得浑身一颤,她仿若未觉,继续不紧不慢地梳着长发,“去库房把那架紫檀木屏风搬来,要绣着百子千孙图的那面。”

      侍女唯唯诺诺地应着,退下之时,刚走到外间,就听见内室传来“嘶啦”一声,好似布帛被撕裂的声响。

      透过半开的门缝一瞧,昨日还精心绣制的并蒂莲绣品,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炭盆边缘,金线在晨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有几处已被炭火熏得微微发黑。

      /

      日头刚过隅中,永昌伯府前车水马龙,一辆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将门前堵了个严实。

      府门两侧,大簇大簇的金丝菊堆得层层叠叠,娇艳欲滴,花瓣上挂着的晨露,被阳光一照,恰似细碎的钻石在闪烁。

      清音由丹蔻搀扶着,款步下轿。微风轻拂而过,她微微抬手,整理了下广袖,腕间那串红珊瑚手钏顺势滑出,红得夺目,衬得她肌肤赛雪,莹润清透,更添了几分温婉娇柔。

      “这是哪家的小姐呀?长得跟天仙似的!”路边一个卖花的小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扯着身旁妇人的衣袖,小声又激动地说道,眼中满是艳羡。

      清音缓步迈进府门,她头上戴着的珠冠,在乌发的映衬下光彩熠熠,身上的天水碧长裙,质地轻盈,每走一步,裙摆就像流云般飘动起来。廊下几位正闲聊的贵女瞧见她,一下子都停了嘴,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抬起来,半掩着唇,目光却像被粘住了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她这边瞟。

      兵部尚书家的嫡女,手里把玩着流苏扇坠,瞧见清音后撇了撇嘴,故意拔高声音说:“平日里装得跟不食人间烟火的玉女似的,今儿个倒舍得往脸上擦脂抹粉了,这是要给谁看呢?”

      说完,还瞥了瞥周围的小姐,那几位闺女心领神会,忙拿手帕捂着嘴,窃窃笑了起来。

      清音神色从容,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地径直走了过去。

      这时候,丝竹声悠扬地传了出来,和着脂粉的香气,一同从垂花门内飘散开。

      侍女们手捧着绘有菊花纹样的托盘,脚步轻快地来往穿梭着。在这弥漫的菊香里,隐约能听到女眷们的窃窃私语:“听说孔家四公子铁了心要娶徐家那个病弱庶女,这门亲事能成吗?”

      “好孩子,可算把你盼来了!”永昌伯夫人听到动静,忙从座椅上起身,迎了过来。她脖子上戴着的璎珞项圈,宝石璀璨,在阳光下晃人眼睛。

      她满脸笑容,热情地挽住清音的胳膊,手上的翡翠镯子有点硌人,“瞧瞧这月华缎,穿在你身上,真真叫一个好看!四郎昨日还念叨着,得去江南再多寻些这种料子来,旁人可都没你穿着相称。”

      说话间,她还伸出手指,轻轻抚过衣料上若隐若现的银线,这一番举动,引得周围的夫人们纷纷侧目。

      清音垂眸浅笑,看似专注于脚下的步伐,实则余光把那些贵妇们的目光都收进了眼底,那些目光有探究的,有惊羡的,更多的却是藏着刀子的。

      “早就听说四公子眼光独到,”御史中丞夫人拿着团扇,半遮着脸,眼睛却越过扇面,紧紧盯着清音,似笑非笑地说,“今日一见,果真所言非虚,四公子的品味,着实令人钦佩。”

      在座的命妇们纷纷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跟着附和。只有户部侍郎夫人,手里拿着的墨菊羽扇微微一顿。

      谁不知道,这月华缎,向来是永昌府嫡女才有的嫁妆料子,如今却穿在一个七品官家的庶女身上,真是白糟蹋了。

      恰在这时,四公子孔文钦迈着大步,从东厢房走了出来。他一袭霜白色长袍,衣袂飘飘,上面用银线绣的竹纹,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犹如冬日里的翠竹,透着股高雅劲儿。

      “母亲前日还说要给清音添置冬衣,倒让儿子抢了先。”他边说边微笑着,眼神温柔地望向清音,抬手就要扶她入座。

      清音见状,不动声色地借着整理鬓发的小动作,很自然地侧身,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在座椅上落了座。

      “四公子当真是体贴入微啊,”安信侯夫人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端起茶盏,看似漫不经心地说,“我瞧徐姑娘气色不太好,莫不是近日绣嫁衣累着了?”

      清音用帕子掩住唇角,微微低头,轻咳了几声,柔声回答:“多谢夫人关心,昨夜为祖母抄经祈福,没留意时间,竟一夜未眠,天就亮了。”

      赏菊宴设在东园的临水阁,阁内布置得典雅精妙,檀木案几摆放得错落有致,与满园金黄的菊花相映成趣,如同一幅绝美的画卷。

      清音指尖刚碰到温热的茶盏,兵部尚书夫人就笑容满面地开了口:“早听闻徐家姑娘才艺双绝,今日这场合,可得让我们开开眼界,饱饱耳福了。”

      清音眼睫轻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细长的手指轻抚过琴囊上细密的纹路,声音轻柔得像飘落的菊瓣,带着几分谦卑:“夫人们抬爱了,清音生母出身寒微,只教过我一些民间俚俗小调,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恐扫了诸位夫人的兴。”

      礼部侍郎夫人伸出精心保养染得嫣红的指甲,在琴案上轻轻叩了几下,笑语盈盈地说道:“徐姑娘,你就别再推脱了。你瞧这当下,良辰美景齐聚,正该有琴音相伴,才算是相得益彰。我寻思着,徐姑娘不妨就弹奏一曲《鹤鸣九皋》,给咱们大伙添添兴致,如何?”

      她这话一出口,园子瞬间安静下来。这首曲子琴谱极难,弹奏时得同时拨弄七根琴弦,没个十年苦功,根本弹不出调儿。

      清音垂眸,指尖缓缓滑过琴身,不经意间,在琴尾处瞧见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若是硬弹,琴弦准得断裂。

      她心下一动,不动声色地把曲调移了三个音阶,随后抬手抚弦。琴音仿若山间清泉,潺潺流淌而出。一时间,园中的金菊像是受到感召,随着乐声轻轻摇曳起来。诸位夫人原本正闲散地交谈着,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团扇也停在了半空,忘了摇动,皆沉浸在这美妙的琴音里。

      “这是……《醉渔唱晚》?”翰林院掌院夫人率先打破平静,声音里满是惊疑。

      可话音还没落,就听“铮”的一声,第五弦仿若不堪重负,应声而断。清音顺势收手,只见她素白的指尖上,渗出一粒血珠,她柔声说道:“琴音有灵,许是这焦尾琴不忍听闻这饱含离情别绪的曲子。”

      永昌伯夫人眼疾手快,匆忙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清音的手,神色间满是关切,高声呼喊:“快,快去拿冰帕来!”随后,她又转身面向众人,语气中饱含怜惜之意,说道,“你们瞧,这血珠滴落在琴上,恰似红梅映雪,如此景象,莫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一时间,贵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都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各怀心思。

      清音微微低下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逐渐蔓延开来。

      青瓷盆中,金丝菊肆意舒展着花瓣,美不胜收。清音凝视着茶盏中自己略显模糊的倒影,思绪飘远。水榭里虽燃着昂贵的藏春香,可那清幽的香气,根本盖不住四周飘来的窃窃私语。

      一个七品小官家的庶女,按理来说,根本不该在这满是高官显贵、簪缨世家的赏菊宴上有一席之地,可如今……

      伯夫人正与几位诰命夫人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新到的锦缎,花样如何精美,质地怎样上乘。忽然,一声清脆的茶盏叩击声打破了这和谐的讨论氛围。

      首座的承恩公夫人缓缓放下茶盖,她手腕上戴着的伽楠香珠随着动作在案几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这老夫人目光虽浑浊,此刻却犹如一只锁定猎物的老鹰,紧紧地锁住清音的眉眼,开口说道:“徐二姑娘这双眼睛……我怎的觉着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这话一出,就像一阵寒风刮过,满座贵妇手中的团扇齐刷刷地停了下来,空气也好像瞬间凝结。

      清音抬眸,迎着老夫人探究的目光,试图从那浑浊的眼底探寻出什么,却只觉里面好似藏着深不可测的惊涛骇浪,让她捉摸不透。

      “老夫人,您这是说笑了。”兵部侍郎夫人率先反应过来,她用团扇半掩着微微翘起的唇角,笑语温婉地解释道,“徐二姑娘自幼在姑苏长大,去年冬天才跟着徐大人进京述职,您怕是认错人了……”

      “是了,我想起来了!”承恩公夫人枯瘦的手死死握住犀角杖,用力过猛,指节都泛了白。她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和震惊,“景泰二十七年的上元夜,我进宫朝贺的时候,在麟德殿见过一幅前朝贵妃的画像。”

      说着,她把杖头的金铃直直地指向清音的鼻尖,眼神像跨越时空回到过去:“这眉眼间的神韵,与画中人竟有八分相似之处,就连眉心这颗痣,都生得一模一样。”

      秋风拂过檐角,引得铜铃发出清脆的摇晃声,满庭贵妇头上的珠翠也跟着轻轻颤动。清音只觉后颈处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正沿着脊背缓缓滑落。

      满园寂静得如同空谷,唯有风声猎猎作响。孔文钦身姿挺拔,静静地站在廊柱旁,目光却胶着在清音腕间晃动的珊瑚手钏上。那是他上月精心挑选送去的定礼,此刻衬着少女瓷白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而迷人的光泽。

      “老夫人,您定然是多饮了几杯菊花酿,有些醉意了。”伯夫人反应敏捷,几步就跨了过来,染着蔻丹的手指轻点石桌,语气轻快地说道,“文钦,带清音去墨菊圃散散心。听说那株绿牡丹昨夜结了霜,与她这身裙裾搭配起来,定是美极了。”

      孔文钦当即躬身作揖,他腰间悬着的香囊散出缕缕降真香,还混着一丝极淡的桂花头油味儿,这股熟悉的香气,让清音想起半月前在大相国寺后山,那顶青帷小轿里飘出的也是同样的味道。

      走过月洞门时,清音瞧着前方孔文钦挺直的背影,秋风撩起他的衣袍,内衬袖口露出一道海棠红的印子。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在山雾里看到的情景:孔文钦扶着个戴帷帽的女子上马车,玄色衣袍下摆沾着几点胭脂色,和寺墙外零落的杜鹃颜色一般无二。

      “音儿,当心脚下青苔。”孔文钦转身,抬手要来扶她,袖摆轻轻一甩,带下几片墨菊花瓣。

      清音往后退了半步,正巧,绣鞋踩住了从他袖中滑落的一方素帕,丝绢一角染着凤仙花汁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公子袖口沾了金粉。”清音抬手,虚指了指他的锦袍,只见孔文钦慌忙缩手遮挡,那袖口一抹嫣红,分明是女子口脂留下的痕迹。

      一丛墨菊在风中轻轻摇晃,孔文钦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清音发间珠冠上,轻叹一声:“音儿今日……与往常格外不同。”他手指随意地拂过花蕊,几点墨色蹭到了腰间玉佩上,“你当真从未出过姑苏?家母说姑苏女子善绣并蒂莲……”

      清音把冻红的指尖悄悄藏进袖笼里,目光扫过他衣领处半掩着的胭脂痕,轻声说道:“清音自幼愚钝,只绣得寒梅。”她声音很轻,却让孔文钦脸色微微一变。

      假山后头传来环佩碰撞的轻响,一抹石榴裙角在回廊一闪而过。清音伸手,一把拽住孔文钦的袖摆:“四公子,我有些头晕。”

      她仰起脸,阳光透过松脱的耳坠,在锁骨那儿投下细碎的光影,一滴汗珠顺着脖颈缓缓滑落,消失在衣领深处。

      孔文钦喉结滚了滚,不知怎的,想起昨夜碧痕也是这般攀着他求饶的模样,只是那丫头眉心少了颗殷红小痣。

      他目光在清音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少女这副病弱的样子,反倒勾起他心底某种别样的渴望。那纤细的颈项,看着仿佛一折就断,就连微蹙的眉尖都透着楚楚可怜的劲儿,就像他养的那只白孔雀,越是病弱,羽毛越是美得惊人。

      “去亭中歇息罢。”孔文钦声音有些喑哑,递上珐琅盒的手指微微发颤。盒里那支百年山参,是他特意让人找来的,就盼着看她这副病恹恹的模样,“这参最是滋养弱症。”

      清音靠着朱漆栏杆,望着孔文钦匆匆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秋菊宴的重头戏在午后准时开场。各处赏菊的景致,依照“菊中四绝”布置得精巧细致,金丝菊铺成的黄金台在阳光下璀璨夺目,绿牡丹衬着翡翠屏风,越发显得清雅脱俗。

      清音被引到琉璃亭的时候,几位贵女正围着一张黄花梨棋桌,有说有笑。

      “徐姐姐,你来得太是时候啦!”太常寺少卿家的嫡女,指尖捻着一枚棋子,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朝着清音说道,“听闻姐姐琴艺了得,令人赞叹,不知今日咱们可有耳福,再听姐姐弹奏一曲《秋鸿》?”

      永昌伯夫人刚要张嘴说话,清音却抢先一步,抬手缓缓抚过石案上摆放着的那套天青釉茶具。

      “古人云,菊英落时,可佐春茗。”清音指尖从茶壶上升腾而起的热雾中轻轻掠过,接着拈起一朵金丝皇菊,稳稳放入壶内,“诸位,可曾品尝过用清晨露水冲泡的墨菊茶?”

      刹那间,整个亭子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茶汤注入茶盏时,发出的那清泠泠的声响。

      清音手捧着茶盏,低咳了几声,眼角泛起淡淡的薄红,“这墨菊茶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入口时虽苦,可过后却有回甘。你们说,这是不是有点像……”说着,她抬眼,不紧不慢地把在场众人环视了一圈,“寒菊傲立在霜露之中,吸纳天地灵气,即便没有暖房里那些名贵菊种的娇艳,却反而多了几分坚毅的风骨?”

      猛然间,一阵秋风从亭子穿过,几位贵女手忙脚乱地按住被风掀起的裙角。而清音鬓间插着的步摇纹丝不动,连花蕊在阳光下闪烁的蜜色光华,都显得静谧非常,映衬得她瓷白的脸颊愈发清透。

      对弈进行到第二轮时,清音忽然闻到了那缕熟悉的香气。她指尖微微一顿,茶盏中的水面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孔文钦捧着一个雕花木匣,稳步走来,他身上那件月白锦袍下摆沾着几处泥渍,乍一看,倒像是刚赏完菊回来。他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可当经过清音身侧时,衣领处却隐约透出一抹胭脂的痕迹。

      “四弟,你来得正好。”伯府三公子突然抬高了声音,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清音姑娘这手点茶的功夫,可比醉仙楼的雪娥姑娘还要精妙几分呐!”

      亭中的贵女们听了,纷纷用手帕掩住嘴唇,发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仿若蛛丝,紧紧缠绕在空气中。

      “三哥,您这是说笑了。”孔文钦站在紫藤架下,斑驳的光影洒落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清音自幼体弱,哪能跟那些……”他顿了顿,喉咙里挤出两声闷咳,“那些身强体健的姑娘相比。”

      永昌伯夫人见机行事,赶忙打断这场暗藏机锋的对话:“景明,去把前日得到的墨玉棋盘拿来。”

      申时过半,赏菊宴移到了观云台。侍女们手捧各式各样的食盘,鱼贯而入,盘中那些精致的点心,都是用菊花制成的。

      清音拿着银箸,夹起一片腌制的菊芽,余光瞥见孔文钦正和户部侍郎公子低声交谈,两人的袖摆碰到一起时,孔文钦不动声色地往边上躲了躲。

      “今日咱们玩个新鲜的酒令怎么样?”英国公府三小姐忽然轻轻拍了下手,笑着提议,侍女们立刻抬上一具紫檀木投壶,“咱们就以菊为题,投中了的出题,投不中的得解一局双陆棋。”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清音微微泛红的指尖。

      银矢划破长空的一瞬间,清音借着咳嗽的由头,退到了屏风后面。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偏偏就这么个小动作,却引得屏风外几位公子频频侧目。

      “徐姑娘,这是要躲懒啊?”安远侯世子不知何时已然拦在了跟前,手中犀角杯里的琥珀色酒液晃出一圈涟漪。他眼角带着几分醉意,可眼底的精明劲儿却藏不住,“早就听说贵府菊酒堪称一绝,今日可有幸跟你切磋切磋?”

      青玉棋盘刚落子,清音就闻到对方袖子里飘出的龙涎香气。这暹罗贡品上个月才进内库,现在却出现在世子腰间的香囊里。

      她不动声色地摩挲着黑黑玉棋子,指尖感受着玉石凉凉的触感:“世子这手‘金菊缠枝’的布局确实精妙,可惜……”她声音轻柔,棋子落下的时候,轻巧地把对方的攻势截断了,“霜降后的残菊,最怕寒露侵根,您这布局也有弱点呢。”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喝彩声。原来是孔文钦连中五支莲花壶。他接过彩头,一转身,看见清音正与世子对弈,只见她指尖拈着黑玉子,模样格外专注。他掌心不自觉地收紧,眸色瞬间阴沉下来。

      投壶场上热闹非凡,那只铜壶已经插满了孔雀翎箭。定远侯世子挽着缂丝广袖,将银矢抛了个漂亮的回旋入壶,四周顿时喝彩如雷。

      几位贵女倚在芙蓉石栏上,掩嘴笑着,腕间的镯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池中锦鲤甩尾游开,把一池摇曳的菊影都搅碎了。

      “徐姐姐,快看!”通政司参议家的小姐拉住清音的衣袖,兴奋地拍着手,“世子连投三支贯耳,比上元节灯谜擂台还精彩呢!”

      清音抬手虚扶鬓边流苏,余光里,她看见孔文钦拿着靛青羽箭站在檀木架前。秋风拂过他的月白锦袍,上面的暗纹竹影若隐若现。

      箭矢离弦的瞬间,他腕间的菩提子轻轻晃动,金翎擦过壶耳,深深嵌入青玉砖缝,箭尾还在不停颤动。

      英国公家的姑娘惊讶地叫道:“早就听说孔四公子师从镇远侯,今儿才知道‘穿云箭’的名号真是名不虚传。”

      “雕虫小技罢了。”孔文钦笑着将角弓递给小厮。

      “再来一局!”伯府三公子醉醺醺地又要掷箭,就在这时,垂花门外传来宦官尖细的嗓音:“太子殿下到——”

      刹那间,满园锦绣霎时伏地行礼,一片肃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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