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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狐媚子养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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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清音撑着油纸伞走进院子,绣花鞋踏过湿漉漉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檐下的灯笼在雨中摇曳不定,院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时短时长。
小厨房里,嬷嬷那尖细的嗓音穿透力极强,隔着雨幕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血燕得用竹沥水慢慢煨着,二姑娘如今可是要当伯府奶奶的人,可不能马虎!”
“呦,姑娘回来了!”正在廊下清扫的李婆子一眼瞅见清音,忙不迭地扔下手中的竹扫帚,迎了上来。雨水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肆意流淌,她却仿若未觉,满心满眼只有快步向前的念头,恨不能一下子就凑到清音跟前。
谁能想到,仅仅四个月前,这婆子还整日靠在廊下嗑瓜子,扯着嗓子嚷嚷“痨病鬼也配用冰”,对清音百般嫌弃。如今,却换了副嘴脸,这般殷勤地要来搀扶她。
清音不紧不慢地收拢油纸伞,掏出绢帕掩住嘴,轻轻咳了几声,不动声色地侧身,巧妙避开那双沾着香粉的手,轻声说道:“嬷嬷辛苦了。”
说话间,她目光随意地在院子里一扫,只见丫鬟们抬着红漆箱笼,脚步匆匆地在廊下穿梭往来。箱笼缎面上,金线绣就的鸳鸯戏水图在灯笼微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生疼。就连墙角那不起眼的鱼缸,也已焕然一新,里面养着的锦鲤色泽艳丽,红得夺目,在雨水中欢快地摆动着身姿。
西厢房那边,隐隐传来细碎的议论声:“真没想到啊,二姑娘竟这般好命……”“还不是沾了伯府的光……”
“姑娘,尝尝新蒸的菊花酥。”管厨房的曹嬷嬷双手捧着剔红漆盒,笑盈盈地凑上前来,指尖捏着金边瓷碟,上面的油光锃亮。
恰在此时,山栀抱着妆奁从月洞门后转出,一眼瞧见清音站在台阶前,慌得手一抖,差点把匣子摔落在地:“姑、姑娘!老夫人刚遣人送了好多首饰过来……”
“备热水。”清音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打断她,手指轻抚过廊柱上新贴的喜笺。那喜笺被雨水打湿,纸面已经微微发皱,边角也已卷起。
丹蔻早就在帘子旁候着了,瞧见主子一脸倦容,立刻双手叉腰,杏眼圆睁,大声喝道:“没瞧见姑娘衣裳都湿了?都散了散了!”
众人闻言,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下,脚步声夹杂在雨声中,渐渐消散。
清音刚迈上台阶,丹蔻悄悄扯了扯她藕荷色的夹棉斗篷,同时下巴朝廊下微微一努。清音顺势望去,只见两个洒扫丫鬟正手忙脚乱地把手中的柿饼藏到身后。
丹蔻刚要开口呵斥,清音轻咳了一声,那俩丫鬟吓得一哆嗦,手中的提盒“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几个艾草香囊顺势滚落在湿漉漉的砖石上。
“姑娘恕罪!”穿杏色比甲的小丫头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发间还粘着一片来不及清理的枫叶。
清音拢着袖中的手炉,目光从她们衣襟上被雨水晕开的酒渍上掠过,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哂意。
几个月前,这些仆妇克扣关雎院端午粽子的份例时,可是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如今见她要嫁入伯府,竟都上赶着缝辟邪香囊来献殷勤。
“姑娘快些更衣吧,仔细着凉。”丹蔻手脚麻利地解开披风的系带,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清音微凉的脖颈,心疼地皱了皱眉。
清音垂目靠在铜镜前,山栀赶紧跪在红毡毯上,小心翼翼地为她褪去绣鞋。
忽然,脚踝处传来一丝凉意,低头一看,原来是丹蔻故意碰落了她发间的玉搔头。
小丫鬟歪着头,故作嗔怪地说道:“前儿重阳登高不带奴婢,今日去金缕阁也不带奴婢,姑娘如今是嫌奴婢笨手笨脚了?”
铜镜里映出清音唇边浅浅的笑涡,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宠溺:“金缕阁的楼梯又陡又窄,我是怕你摔着。”
话语中透着几分笑意,丹蔻一听,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捂她的嘴:“姑娘又浑说!”手指刚触到清音微凉的嘴唇,才惊觉自己失态,赶忙把手缩回来,在裙摆上蹭了蹭,耳根瞬间红透。
“傻丫头。”清音拿起妆奁里新得的金凤钗,缓缓插进丹蔻梳得整整齐齐的双丫髻,“明日永昌伯府送料子来,少不得要你盯着他们熏香。”
话音未落,外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山栀反应迅速,立刻捧来熏炉,一时间,青烟袅袅升起。紧接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个描金箱笼,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那沉重的脚步,仿佛要把地板踏穿。
“二姑娘,老夫人特赐您的翡翠头面。”领头的赵嬷嬷满脸堆笑,揭开锦袱,一套做工精致的翡翠首饰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柔和的绿光,每一片翡翠都被雕琢得薄如蝉翼,通透无比,“说是杨姨娘……咳、说是姑娘母亲当年最爱这样的翠色。”
清音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翡翠,思绪却飘回到幼年。曾经无数个三更天里,她蜷缩在杨姨娘脚边,窗外野猫凄厉的嘶嚎声不绝于耳,那时,满府的下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轻蔑地说“狐媚子养不出金凤凰”。如今,这套头面却成了她即将嫁入伯府改变命运的见证。
她缓缓收回手,神色平静地说道:“收进樟木箱吧。”
众人退下后,丹蔻满心愤懑,一把扯下帐钩,眼眶气得通红,咬牙切齿道:“这些个趋炎附势的东西,真让人恶心!以前姑娘咳血,她们连个大夫都舍不得请,如今见姑娘要嫁入伯府,倒舍得烧那银丝炭了,变脸可真快!”她虽极力压低声音,双手却仍止不住地颤抖。
山栀正专注地舀着燕窝,边舀边凑近清音,悄声道:“姑娘,奴婢听闻孔四公子院里有两个通房,还是伯夫人亲自安排过去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她的耳尖红得都能滴出血来,全然没留意丹蔻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就在方才收拾床铺之际,丹蔻在枕头下意外摸到一张舆图,展开一看,上面墨线勾勒的,分明是城西码头的路径。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让她心底发慌,直到此刻,手心依旧冷汗涔涔。
“婚姻大事,哪轮得到我做主。”清音话还未说完,便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她用绢帕掩口,山栀眼尖,惊恐地瞥见帕子一角染上了血迹。刚要呼喊人来,手腕却被清音冰凉的手紧紧攥住:“老毛病了,别声张,莫要大惊小怪。”
浴桶内,晒干的木樨和甘松漂浮在水面,散发出阵阵清香。山栀手捧澡豆,静静立在屏风外,听着浴桶里哗啦哗啦的水声,眼眶不禁悄然湿润。
清音浸在温热的水中,看着丹蔻舀起木勺,温水顺着她瘦削的肩头缓缓流下,流过锁骨那块颜色醒目的胎记。
“姑娘,您今儿个又独自跑去金缕阁了。”丹蔻边把清音的一头青丝浸到木樨花露里,边压着嗓子,透着几分小心地问,“那掌柜的,能信得过吗?”
清音合着眼,静静靠在那儿,水面上漂浮的茉莉花苞随着她的呼吸,轻微地一起一伏。屏风外,山栀正整理着妆匣,时不时传出金银首饰碰撞发出的清脆叮当声,在这静谧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雨丝顺着半开的窗户缝悠悠飘入,仲秋的凉意悄然钻进屋内。清音不紧不慢地掬起一捧热水,就这么由着丹蔻帮她把湿漉漉的长发慢慢绞干。
山栀还在那儿念叨个不停,嘴里全是孔四公子送来的重阳花糕如何精美、如何可口,丹蔻听得心头火起,“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犀角梳重重拍在妆台上,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山栀浑身一个哆嗦。
“没瞧见姑娘要歇着了?”丹蔻压着怒火,拔高了声调,可眼睛一扫,见山栀要去捡梳子,语气顿时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嗔怪,“小心着点儿,别扎了手。”
窗外,雨势愈发汹涌,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几片湿透的枯叶紧紧贴在窗纸上。
山栀瞧了一眼,刚要伸手去关窗,清音却轻声开了口:“留条缝吧,屋里药味太闷,透透气。”
她目光随意地扫向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褐色药汁里浮着几颗枸杞,在烛光摇曳下,那模样竟和今日在金缕阁中,赵殊手里那封密信上的火漆印有些相似。
丹蔻正专心给她梳头,冷不丁就压低声音,神色透着几分谨慎:“姑娘,孔四公子院里那个碧痕……”说话间,犀角梳在发丝间停住了,“咱真要留着她?”
清音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嘴唇,听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她想起密信上所记,孔文钦那两个通房争风吃醋的种种趣事,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浅笑:“这样的人,留着往后自有用处,先别乱动。”
山栀捧着烘暖的寝衣,脚步轻快地走进来,瞧见丹蔻正跪在脚踏上,双手沾了药油,悉心地为清音揉按膝盖,嘴里还念叨着:“姑娘今儿走了不少路,可得好好松快松快。”小丫鬟正小声嘀咕,忽然嘴里多了个甜滋滋的东西,原来是清音把剥好的糖莲子喂进了她口中。
“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山栀笑嘻嘻地凑过来,头发上的茱萸穗子轻轻扫过清音的肩头。丹蔻见状,作势要拧她耳朵,袖口却不小心抖落出一个油纸包。
她忙伸手捡起来,瓮声瓮气地说道:“重阳剩下的栗子糕,再不吃可要坏了。”
三块糕点静静躺在油纸上,清音把缀着蜜枣的那块推给山栀,自己只拣了边缘烤焦的碎屑。
烛芯“啪”地一声爆开,丹蔻站起身,利落地去修剪灯花,窗外的雨声愈发响亮,宛若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山栀“啊呀”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迅速掏出一个赤豆暖手捂子:“刚去厨房灌的热水,姑娘快拿着暖暖手。”
那织锦套子上绣的桂花歪歪扭扭,针脚大得能漏出米粒,看着有些粗糙。
清音指尖轻抚过那些凌乱绣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突然,胸腔一阵发紧,她猛地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丹蔻急忙伸手轻拍她的后背,山栀也不含糊,已经捧来温在熏笼上的枇杷露。药汤升腾起的热气中,清音瞧见两个丫鬟在琉璃碗倒影里焦急的脸,一个鬓角沾着药渣,一个袖口被炭火烫出焦痕,满是对她的关切。
“都过来。”清音轻轻拍了拍床沿,锦褥上绣的并蒂莲映出三个影子。
丹蔻有些羞涩忸怩,只侧身坐了半边,山栀倒紧挨清音膝头,兴致勃勃地数起帐帘流苏来。熏笼散发的热气弥漫开来,混着栗子糕的甜香,渐渐驱散了这雨夜的湿寒。
“姑娘,看这个!”山栀从荷包里倒出几颗圆溜溜的银杏,“今早上扫院子的时候,我偷偷藏的,嬷嬷说要用这个做药引子呢。”
金黄灿烂的果子在她手心里滚来滚去,丹蔻瞧了,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可得小心着点儿,万一老夫人知道了,准罚你去跪祠堂。”
清音靠着引枕,瞧着她俩斗嘴,铜镜里映出丹蔻手腕上的银镯子,和山栀头发上的桃木簪轻轻一碰,发出细微又清脆的声响。这声音一下子勾起她儿时的回忆,那会儿杨姨娘坐在窗前梳头,手腕上那对玉镯子也是这么轻轻碰着,在阳光底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
“姑娘,该睡了。”丹蔻放下青纱帐,仔仔细细地把褶皱都抚平。刚一转身,就感觉袖口被轻轻拽了一下,回头一看,姑娘把两张泛黄的卖身契推到了案几边上。青玉镇纸压着的契纸一角,那方鲜红的官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后日霜降……”清音正说着,声音被山栀捧药碗时发出的叮当声给打断了。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契纸边缘来回摩挲,“等来年开春,你们也该……”
丹蔻正拿着香匙要给熏笼添香,一听这话,手一抖,香匙“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姑娘,您这是要赶我们走?”她声音打着颤,“您是嫌我沏的茶老是烫嘴?还是恼我前儿拦着您冒雨去东阁?”
山栀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手里的汤药洒了出来,把清音的绣鞋都浸湿了:“自打奴婢进了府,是姑娘您教奴婢识字,给奴婢讲诗……奴婢哪也不去!”
她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去擦鞋面上的药渍,丹蔻却猛地抓起那两张卖身契,就往熏笼里扔:“烧了这晦气玩意儿!”她眼眶通红,“我们走了,往后谁给姑娘试药暖被窝?夜里您踢了被子谁给您添炭?谁还记得您不爱吃太甜的糕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哽咽。
清音赶忙抢回差点被点着的契纸,她瞧着丹蔻手腕上抖个不停的银镯子,那是去年上元节,她们一块儿猜灯谜赢来的彩头。她还记得那晚,丹蔻兴奋得满脸通红,银镯子内侧刻着“主荣婢荣”四个小字,是小丫鬟自个儿选的。
清音把契纸又往前推了推:“永昌伯府的规矩多,不像在家里自在……”话还没说完,就被丹蔻的呜咽声给打断了。
小丫鬟突然抓起剪灯芯的银剪,发狠似的揪住自己一绺头发:“姑娘要是嫌弃我,我不如绞了头发去当姑子,省得在这儿碍您的眼!”
烛光映在断发上,像给它镀了层金边,丹蔻手一松,断发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青砖地上。
清音急忙夺下剪子:“傻丫头!”她声音也打着颤,一只手按住丹蔻颤抖的肩膀,一只手掏出绢帕,去擦山栀哭花的脸。
她把山栀扶起来,尾指轻拂过小丫头的手背,那儿还留着前几天煎药时不小心烫的印子。忽然,她轻笑了一声,指尖点了点山栀哭红的鼻尖:“话本子里都写着呢,像你这么玉雪可爱的姑娘,本该是流落民间的千金小姐。”
“姑娘又逗我!”山栀一下子破涕为笑,鼻涕泡“啪”的一声破了,“奴婢打记事起,就住在莱阳河边的茅草屋,我爹每天出去卖炊饼,我娘天不亮就起来和面,那炊饼的香味能飘满整条街!我娘总说咱家灶王爷最灵验……”说着说着,她又哽咽起来,“去年闹饥荒,灶王爷也没能留住他们……”话还没说完,泪珠就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砖地上。
丹蔻眼眶红红的,往熏笼里又添了一把香。她把契纸塞回匣子,闷声闷气地说:“姑娘,哪怕您要嫁到天边去,也得带上个人给您收药渣。”
说着,她拧了条热帕子,看似动作粗鲁,可往山栀脸上擦的时候,却特意避开了她哭肿的眼皮,边擦边念叨:“这傻丫头,要是离了姑娘,没准儿被拐子骗去挖野菜都不知道。”
清音从妆奁里拿出一对银丝镯子,拉过山栀的手,轻轻给她套上,说道:“昨儿收拾旧物的时候找出来的,瞧着跟你的肤色还挺配。”
镯子稍微有点松,套在山栀腕骨那儿直晃荡。山栀摸着镯子内侧刻着的“长命百岁”字样,嘴巴一撇,又要哭出来。
丹蔻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说道:“姑娘赏你的,哭什么?”可刚一说完,自己就别过脸去,悄悄抹了抹眼睛。她头发上木樨油的香气,和着泪水的咸涩味儿,在厢房里慢慢飘散开来。
“东阁……”清音看向被雨雾遮得模模糊糊的菱花窗,轻声问道,“姨娘昨夜是不是还唱《牡丹亭》呢?”
丹蔻正拧着帕子的手瞬间顿住了,声音也有些发紧,说道:“杨姨娘把绿绮认成杜丽娘了,非说游园惊梦这场戏,得用燕窝汤药吊着嗓子唱才对。”
山栀听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丹蔻身边靠得更近了些,小声说:“前天送饭的春杏说,姨娘拿胭脂在窗棂上画满了眼睛……”说着,她还比划了一下,又赶紧把手缩回来,“绿绮姐姐手臂上被姨娘抓得全是血道子,可都这样了,她还坚持给姨娘梳那个飞天髻呢。”
清音下意识地摩挲着枕边的旧香囊,香囊的布料已经褪色发白了,里头藏着一片勾栏常用的金花笺,那是她五岁那年,从姨娘妆奁里偷偷藏起来的。
雨打芭蕉声渐渐稀疏,恍惚间,好像传来小时候常听姨娘哼的曲调,那会儿姨娘时常搂着她,翘着兰花指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姨娘总会把"遍"字唱得百转千回,像是要把曾经的那十一年风尘都呕出来。
窗外,更鼓声声,沉闷而厚重。
山栀踮着脚,把最后一盏灯吹熄了。廊下灯笼斜斜地照在妆台上,孔家送来的那套赤金头面在夜色里闪着森冷的光。丹蔻摸黑把汤药泼进盆栽里,瓷碗底残留的药渣透着一抹幽蓝。
她折到榻边,握住清音冰凉的手指,就听见帐子里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重阳那日……孔家别院的乌桕树红得瘆人。”
月华透过茜纱窗洒进来,照在清音眼睛里,仿若点亮了两点寒星。此刻的她,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病弱的模样。
霜降过后第四天,永昌伯府的两辆青绸马车缓缓在徐府门前停稳。常嬷嬷踩着脚凳,慢悠悠地下了车。她低着头,整理了下衣袖,这不经意间,鞋尖正好压到一朵墨菊,硬生生将那花儿碾进了泥里。
“给夫人请安。”常嬷嬷规规矩矩地行着万福礼,可眼神却像长了钩子,径直越过谢氏,一个劲儿地往关雎院那边瞟,“我们夫人心里惦记着二姑娘呢,特特地让老奴来送赏菊宴的请帖。”
徐清滟一听,手指捏着帕子,不自觉地收紧,嘴角往上一挑,扯出一抹嘲讽的冷笑:“母亲,您瞧瞧,这请柬用的洒金笺,可比上个月送来的厚实多了,伯府可真是越来越上心了。”
谢氏不慌不忙,食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廊下候着的粗使婆子机灵得很,立刻心领神会,快步往外走去:“老奴这就去请二姑娘。”
一阵凉风顺着回廊灌进来,几片残菊被卷着飘进了厅堂。谢氏握着茶盏的手,下意识地攥紧,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嬷嬷,快尝尝这菊花蜜,这还是滟儿今儿早上亲手蒸的。”
常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敷衍道:“夫人客气了。老奴这次来,主要是替我们四公子……”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褶子瞬间挤到一块儿,满脸堆笑地朝着帘外迎过去:“二姑娘,您可得小心脚下,这青砖上沾了露水,滑得很呐,千万别摔着。”那股子热乎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清音才是这府里当家做主的人呢。
清音扶着丹蔻的手,迈着小步缓缓跨过门槛。她手里虚握着帕子,掩着嘴咳了几声,宽大的袖口往下一滑,露出一小截缠着药纱的纤细手腕:“女儿给母亲请安。”
她这话音还没落,常嬷嬷一个箭步蹿上前,伸手托住她的手肘,紧接着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巧玲珑的珐琅手炉:“二姑娘,您这手凉得都能沁到骨子里了,快抱着暖暖。”
徐清滟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撇着嘴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妹妹老是爱穿得这么素净,显得脸色越发苍白了,看着真让人心疼。”
谢氏藏在袖子里的手,早就攥得生疼,嘴上却嗔怪道:“滟儿,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说完,又转过头,对着常嬷嬷笑得慈爱温和,“音儿打小身子就弱,倒让伯夫人费心了。”
常嬷嬷根本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直接把话头抢了过去:“正要说这事儿呢!我们夫人特意请了霓裳阁的柳娘子来。”说着,她抬手在空中拍了三下,门外立马走进来一个手拿软尺的妇人,那杏色比甲下,隐约透出里面衣料的上好质地。
徐清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道:“柳娘子不是专门给王府郡主做衣裳的吗?”
丹蔻正在给清音解披风的系带,听到这话,手指一抖,珊瑚扣“咔嗒”一声脆响,这动静倒是把嫡小姐没说完的酸话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常嬷嬷似笑非笑地瞥了谢氏一眼:“我们夫人新得了几匹御赐的浮光锦,想着二姑娘这清雅的气质,和这亮闪闪的料子最是般配。”
话音刚落,几个绣娘捧着檀木匣走进来,常嬷嬷把匣子打开,抖开里面的绸缎,那料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银线织成的暗纹若隐若现地流转着,颜色正好是清音平日里最爱穿的那种素雅色调。
“四公子特意交代了,要按照宫里赏菊宴的规格来裁制,这料子得裁成广袖流仙裙的式样。”常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把布料往清音身上比画,“中秋宫宴的时候,康王妃穿的就是这个款式。”
徐清滟一听这话,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张嘴就来:“二妹妹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穿得动这么贵重的料子?”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氏一阵突兀的咳嗽声给打断了。
“音儿平日里就畏寒,这料子怕是……”
“四公子猎的银狐裘,昨儿才硝好。”常嬷嬷不等谢氏把话说完,抖开一件雪白色的裘衣,直接披在了清音肩头,接着转过头,对着垂手站在一旁的绣娘大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二姑娘量尺寸。”
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柳娘子拿着软尺量到清音腰这儿的时候,突然轻轻“呀”了一声,说道:“姑娘这身材,跟康王府的云萝郡主一样纤细玲珑。”
徐清滟手指摸着新做的马面裙,听到这话,瞥了瞥清音,又瞅瞅自己胸口,话里带着刺儿:“妹妹这身段,确实招人眼。不过,我可听闻永昌伯夫人中意的是丰腴些的儿媳,也不知真假。”
常嬷嬷眼皮都没抬,目光在徐清滟裙摆那点茶渍上一扫而过,神色淡淡的,不紧不慢地开口:“徐夫人教导女儿着实有一套,您瞧二姑娘这通身的气度……”她微微一顿,刻意拖长了音,“可比我们府上那些嫡出的小姐看着还矜贵呢。”
徐清滟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着团扇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谢氏却跟没事儿人似的,笑容满面地接了话茬:“嬷嬷谬赞了。音儿打小跟着杨姨娘学规矩,连熏衣裳的香料,都得照着天香阁的方子配,精细得很。”
说着,她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清音袖口的海棠纹,话锋一转,“听说杨姨娘昨儿又砸了药碗?音儿啊,得空可得去劝劝,到底是亲母女,血浓于水,别生分了。”
“母亲放心,女儿省得。”清音抬起眼眸,目光幽深,“昨儿送去的安神香,姨娘倒是收了。祖母院里的李嬷嬷还说,过几日要请白云观的道长来诵经祈福。”
谢氏轻轻叹了口气,道:“要我说,还是咱们音儿有福气。想当年,杨姨娘总爱在你喝的药里添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知是图什么……”说到这儿,她故意收了声,眼角余光瞥见常嬷嬷皱起了眉头,心里一喜,才又不紧不慢地开口,“好在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恰在此时,东阁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琵琶声,杨姨娘扯着嗓子,唱得那叫一个荒腔走板:“琉璃盏,翡翠盘,不及新人鬓边簪……”
清音指尖一颤,端着的茶盏里,茶汤晃出了一圈圈涟漪,宛如她此刻不平静的心绪。
谢氏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叹道:“杨姨娘这病又犯了。”说着,她扭头看向常嬷嬷,脸上挂着笑,言语间满是追忆,“早些年,她琵琶弹得可真是一绝,如今却成了这样,唉,可惜了。”
说话间,她目光扫过清音颈间的玉坠,那里面封着一片干枯的金盏菊,恰是十八年前杨姨娘初入徐府时,鬓边所戴那朵的模样。
“母亲,尝尝这个。”清音递上一个青玉碟子,指尖有意无意地压在谢氏袖口绣着的牡丹花纹上,“丹蔻今儿早上新做的菊花酥,用的是西偏院里的金丝菊,味道还不错。”
徐清滟像是受了惊,惊呼一声,手帕一甩,碟子里的两块糕点顺势滚落在地,她拔高了声调,急赤白脸地说道:“二妹妹,你这是怎么想的?杨姨娘院里那些野菊花,哪能用来做吃食啊?你要是稀罕,上个月沈夫人送的杭白菊还收在库里呢,干净又安全。”
“大姑娘有所不知。”常嬷嬷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悠悠开口,“我们夫人素日就偏爱用金丝菊泡云雾茶,那滋味醇厚得很,昨日还特地往宫里送了两篓呢。”
说着,她抬手示意了一下,几个小厮抬着一棵半人高的绿菊走进来,“这可是四公子费了不少心思亲手培育的,他说了,唯有这花,才衬得上二姑娘的风姿,娇艳又脱俗。”
徐清滟双手死死绞着手里的锦帕,胸脯也剧烈地起伏着。她刚要张嘴发作,就见常嬷嬷四平八稳地掀开一个锦盒,刹那间,一屋子的碧光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二姑娘,您瞧瞧,这可是宫里新赏下来的头面。”常嬷嬷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得意,翡翠头面置于乌木托盘之中,散发着清冷而高贵的光辉,金丝缠就的并蒂莲下,坠着圆润硕大的南海珠,那光芒刺得谢氏眼睛生疼。
徐清滟“噌”地一下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大声道:“娘,我头疼得厉害,实在受不了了……”她这话还没说完,常嬷嬷已经手脚麻利地打开了第二个锦匣。
“这两支嵌宝菊簪,那可是前朝贵妃戴过的宝贝。”常嬷嬷双手捧着簪子,小心翼翼地展示着,赤金的花瓣在秋阳下闪耀着温暖的光泽,其间点缀的暹罗月光石,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晕,如梦如幻,“四公子特意交代,赏菊宴那日,二姑娘戴着这簪子出席,保准艳压全场。”
谢氏眼角猛地一抽,手指快速从翡翠头面上滑过,脸上挤出一丝笑,话里却带着酸味:“音儿,你这福气可真不浅啊。”说着,她扭头看向徐清滟,语气里满是嘲讽,“瞧瞧这头面的成色,把滟儿上月得的碧玉冠衬得就跟个乡下粗瓷碗似的,没得比。”
徐清滟手里的团扇柄,都快被她攥出水印来了,可脸上还是挤出甜丝丝的笑:“娘,您这是说笑了。二妹妹打小就柔柔弱弱的,跟那风里的细柳似的,可不就适合戴这些翠莹莹的首饰嘛。”
说着,她身子往前一倾,伸手帮清音把鬓边的珠花扶正,可刚一放手,话头就变了味儿,“不过啊,妹妹,这南海珠看着凉浸浸的,你身子骨又差,可得多留个心眼儿,万一戴出个好歹,把老毛病勾出来,那可就糟了。”
常嬷嬷瞧见这情景,赶忙递上一盏热气腾腾的参汤,笑着说:“四公子特意叮嘱过,南海珠得用沉香木匣装着,那可是养生的好物,最是养人。”
她盯着清音小口小口抿着参汤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
“还是孔四公子想得周全。”谢氏把茶盏搁在茶几上,滚烫的菊普茶瞬间冒起一团白雾,把她眼底那丝冷意遮了个严实,“只是音儿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眼下这阵仗……”她目光在满桌子的珠宝首饰上扫了一圈,意有所指地接着说,“我还真怕她到时候怯场,应付不来,闹笑话。”
徐清滟抬手扶了扶鬓间那支赤金累丝凤钗,嘴角往上一勾,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心里暗自想着:伯府再怎么显赫又怎样?孔四终归是个庶子,跟这个病秧子庶妹凑一块儿,倒也般配!
就在这时候,窗外“啪”的一声脆响。徐清滟的贴身丫鬟秋香慌慌张张地跪在廊下,带着哭腔喊道:“大姑娘,您最喜欢的那只牡丹纹茶盏……被野猫给撞碎了!”
常嬷嬷捏着帕子,轻轻笑了一声,语气轻飘飘地说道:“到底是没开化的畜生,连贡品和俗物都分不清,真是没眼力见儿。”
这话说得轻巧,可谢氏鬓边的步摇却跟着晃了晃,显然是被这话给刺到了。
徐清滟咬着牙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拐杖“咚咚”敲击青砖的声音,谢氏赶忙收起脸上的异样,堆起笑容,迎上前去,说道:“母亲,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徐老夫人目光浑浊,在那翡翠头面上盯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鸠杖重重地在徐清滟的绣鞋前点了点,开口说道:“滟姐儿,去佛堂给你妹妹抄经祈福去。”说完,转头看向清音,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音儿既然要见客,明日让针线房再给你做两套新衣裳。”
常嬷嬷离开前,把一个精致的拜匣递给清音,小声说道:“二姑娘,赏菊宴定在两日后。”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到时候四公子会亲自来接您,他还特意嘱咐您,宴会上要簪新鲜的墨菊。”
临上车前,常嬷嬷又多说了一句:“我们夫人说了,九月底的菊花开得最艳。”
眼见朱轮车慢慢驶远,谢氏拉过清音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这些料子先收到库房里去吧。”说话间,她的指甲在清音掌心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永昌伯府的体面,咱们徐家肯定会顾全好,你且放心。”
清音微微屈膝,福了福身,垂下眼眸,遮去眼底那抹讥讽,轻声说道:“多谢母亲疼惜。”
暮色四合之际,清音靠在回廊的美人靠上,看着山栀小心翼翼地扇着药炉。
徐清滟的声音随着药香飘过来:“……还真当自己攀了高枝?那头面再贵重,迟早也是要落灰的。”接着是谢氏低低的笑声:“急什么,东阁那位当年不也风光一时……”
远处东阁的灯火在秋雨里时明时灭。清音纤细的手指在新衣的金丝菊纹上轻轻抚摸着,忽然,她对着丹蔻笑了笑:“这料子,看着倒有点像姨娘往年那件寝衣。”
红泥小炉上,药吊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在这一片雾气里,清音恍惚间好像又看到杨姨娘坐在窗边,哼着小曲裁衣的模样。那件绣着金丝菊的寝衣,到现在还锁在西偏院的樟木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