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二十二) 东宫赐福 ...
-
晨露未晞,徐清滟一早便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梳妆打扮。
只见那玛瑙做的流苏在她鬓边晃悠个不停,耳垂上挂着的南海明珠足有拇指大,那珠子油亮温润打眼得紧,乃是她外祖父专门从泉州商船上,千挑万选捎来的南洋货,在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对这么稀罕的。
“小姑奶奶,您快着点儿吧。”嬷嬷急得两手直搓,“沈府送来的帖子上写着辰时三刻,不能再耽搁了!”
马车辘辘驶过长乐街,徐清滟故意掀起车帘一角,车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在晨光的映照下,光芒流转,街边的行人都被吸引住,纷纷停下脚步张望。这排场是她特意安排的,就跟去年冬天初进京城时一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招摇地坐在朱伦马车里,一路走,一路惹人注目,直到遇见策马飞驰而过的沈璋。
此刻,沈府的朱漆大门前,茶香已经飘散到了庭院外。一扇扇精美的檀木屏风整齐地排列着,香炉里瑞脑香袅袅升腾,可这清幽的香气却压不住满园子的窃窃私语。
谁不知道,今日这场品茶宴,实际上就是一场相看宴?沈夫人乔氏打着茶道的幌子,要给嫡幼子沈三郎重新挑选一门好亲事。
徐清滟扶着丫鬟的手,刚下马车,就听见门里传来清脆的笑声。
一个穿着蜜合色比甲的婢女走上前,接过她精心准备了一个多月的紫笋茶饼,手帕掩着鼻尖,轻轻嗤笑一声:“徐姑娘,您先去西花厅候着吧,主院里都是各家的小姐在斗茶呢。”
就在这时,忠勤伯府的华盖马车,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直驶进去。车帘被风一吹,翻卷起来,露出一张擦得雪白的俏脸,朝她投来轻蔑的一瞥。
“徐姑娘,这边请。”
徐清滟咬着嘴唇,跟着引路的婢女来到西侧偏厅。
主位上,乔氏正跟几位诰命夫人聊得热火朝天,眼睛都不往她这边瞟一下。满园的芍药花开得正艳,可给她安排的席位却在回廊拐角,茶盏里飘着两片冷茶,就连坐垫也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穿堂风带着茶香轻轻拂过,徐清滟冷眼瞧着被退回来的紫檀茶盒。这里头装的,是她花了整整五百两银子,特意从奇珍阁竞拍来的顾渚紫笋,此刻却被丢在墙角,与各府送来的礼盒堆在一起。
“这不是沈三哥新得的红颜知己么?”户部尚书家的二小姐摇着缂丝团扇,慢悠悠地挨近,孔雀蓝的裙裾扫过她精心铺开的蜀锦坐垫,“听说徐姑娘身上这匹金丝缎,能抵得上城南半条街的铺面?”
徐清滟手指掐进掌心,脸上却还挂着得体的微笑:“哪里,不过是寻常的绸缎罢了。”
“呦,沈家未来的少夫人怎么坐在末席?”邻座穿紫衣的女子拿扇子掩着嘴唇,窃笑着说道,“我怎么听说,姐姐祖上几代都是拨算盘珠子的?”
徐清滟抿紧唇不发一言,抬手端起茶盏,茶汤入口,忽然间变得苦涩难咽。
她低垂着眼睫,望着茶盏里浮沉的银针,恍惚间,想起乞巧节那晚,沈璋带她放河灯时说的话:“清滟就算真是商女又如何?我偏要娶这京城最特别的姑娘。”
可这会儿,沈璋正站在紫藤架下,接过太常寺千金递来的茶盏。日光照在他身上,在青石砖上投下修长的光影,就像一道无形的银河,硬生生把他们俩隔开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沈璋含笑把那盏茶饮尽,喉结滚动时咽下的,仿佛是她胸腔里跳动的血肉。
八角亭里,茶烟缭绕。
“徐姐姐,您这茶沫散得可真特别。”礼部侍郎的侄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听说姐姐家用的是药碾子碾茶?难怪这茶末粗得都能筛出渣来。”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笑声。
徐清滟捏着茶筅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席间不知是谁说了句“门不当户不对”,她手里的瓷盏猛地裂开一条细纹,滚烫的茶汤从指缝间漫过去,可这烫,还不及心口灼痛的万分之一。
“姑娘,当心手!”
柳红心疼地递上帕子,沈府的丫鬟们正要上前收拾,徐清滟却一下子站起身来。
“徐家妹妹,来这边坐。”沈璋的表妹笑容满面地招呼着,旁边的沈朝盈也朝她投来殷切的目光。
可等她刚坐下,周围的贵女们却很有默契地往东首挪了半尺。空出来的紫檀圈椅正对着穿堂风,把案上新沏的雪顶含翠的茶香都吹散了。
“听闻徐大人治水是把好手?”乔氏摩挲着茶盏,突然开口说道,“我们府里的荷花池,最近总泛出淤泥,不如请徐姑娘指点一二。”
满座贵女个个拿着团扇,掩着嘴角偷笑。
谁不知道徐家祖上世代经商,到徐臻这代才出了个读书人。徐清滟虽满头珠翠,打扮得光鲜亮丽,可在这些人眼里,她始终摆脱不了“暴发户”的标签。哪怕顶着沈家未来儿媳的名号,也融不进盛京城的贵女圈。
徐清滟紧紧攥着茶盏,广袖下的手腕不停颤抖,连发间步摇都跟着轻晃。那些藏在团扇后的讥笑和冷眼,像一张无形的蛛网,把她缠得透不过气。
沈璋就坐在对面的雕花圈椅上,他正侧身听工部侍郎家的千金说话,薄唇含笑的模样,和当初在城南书肆帮她挑诗集时无异,只是目光再没往她这边瞟过半下。
满园缭绕的茶烟,在这一刻忽然扭曲成了张牙舞爪的鬼怪影子。
徐清滟这才看清楚,那屏风上绣的哪里是什么茶经,分明就是一出“打金枝”,那落难的公主褪下凤冠的模样,简直和褪去尊严的自己如出一辙。
茶汤倒映出她眼底燃烧的怒火。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今日这场品茶宴,根本不是什么风雅聚会,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鸿门宴!这些人就是存心羞辱她,逼她知难而退。
想到这,她嘴角勾起冷笑,眼底透着刺骨的寒意。
想让她低头认输?门儿都没有!
暮色四合时分,徐清滟在库房廊下堵住了沈璋。晚风送来主院那边欢宴的琵琶声,她伸手拽住沈璋的衣角,眸中泪光闪烁。
“侍卫大人今日可真威风啊,连我送的香囊都换成御赐的荷包了?”
沈璋的下颌线在暮色中绷紧,喉结滚动两下才转身,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他猛地将她扯进怀里:“又使小性儿。”
他的声音在徐清滟耳边闷闷地响起,喉结擦过她鬓边的金蝴蝶,温热的掌心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往下滑,“前些日子陪皇上围猎,得了些赏赐,总得给皇上点面子。”
“今日你母亲那样羞辱我,你为什么不护着我……”徐清滟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可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就被沈璋的掌心死死按在后颈上,未尽的话语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吞噬,唇舌交缠之际,她尝到他齿间还残留着主院的梅花酿。
远处传来云板敲响的声音,沈璋趁机把人箍得更紧,急促地说:“母亲最近老是头疼,说话难免糊涂,你多担待些。”他喘着粗气,伸手抚过徐清滟颈后的碎发,“明日我当值,后天……后天酉时,老地方见。”
徐清滟手指尖触碰到沈璋后颈上的薄汗,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汗涔涔地抱着她,双手在她高价买来的鲛绡肚兜上轻轻抚过,在她耳边低语:“清滟的肌肤,比御赐的冰纨还滑腻。”
库房里陡然响起铜锁碰撞的声音,沈璋猛地松开手。
“龙骑卫有急务。”他往后退了几步,整理了一下衣襟,“前日鸿胪寺得了一批暹罗香药,后天给你捎些来。”
那一抹玄色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月亮门后。戌时的更鼓声远远传来,徐清滟狠狠掐住掌心,才勉强稳住自己的仪态。
跨过垂花门时,她听见乔氏正柔声细语地挽留几位贵女留下来赏月。她冷笑一声,踩着自己被灯笼拉长的影子疾步往外走,绣鞋沾了青石缝里的夜露。
八月初八这天,徐府正门大开,一幅幅寿幛从影壁一直挂到垂花厅,宾客们络绎不绝。
卯时刚过,琼林巷就被各种锦帷马车堵满,各家的车辕徽记在晨光下闪烁,比西市早集还热闹。
几位华服妇人款步走来,宁远侯夫人微微掩着口鼻,刻意拿捏出几分矜持的腔调,轻声道:“到底是从钱眼里钻出来的门第,这广漆里掺的的松烟,八成是从西市胡商那儿淘来的陈年旧货吧?”
几位夫人彼此心领神会,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兵部侍郎夫人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缂丝团扇,扇面上“淡泊明志”四个大字,正对着徐家影壁上五蝠捧寿的砖雕,看着颇为刺眼。
“姐姐没闻出来?这漆里还混着龙脑香呢。”扇面后传来她一声嗤笑,“定是徐老爷拿漕运上别人孝敬的香料来充门面呢。”
户部侍郎夫人用锦帕捂着嘴唇,眼角余光瞥向中庭,话里带着刺儿:“沈夫人可真是好心肠,满京城那么多好姑娘不挑,偏偏选了这户人家。莫不是想学菩萨,来化解些市井间的孽缘……”
“妹妹。”永昌伯夫人柔声打断她,眼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咱们今儿可是来沾徐老夫人喜气的。”
户部侍郎夫人轻轻哼了一声,把后半句“破落户的喜气有何可沾的”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中庭里已经摆开流水席,徐清滟站在风口那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透过蜀锦帐子,往外面瞧,管家徐忠正在指挥小厮往太湖石上撒珍珠粉,这是扬州盐商们常用的手段,据说能让青苔显得更贵气。
寿堂里头,徐老夫人头戴点翠抹额,眼睛笑得弯弯的,可鬓角新染的白霜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八仙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锦盒,最显眼的位置摆着沈家送来的白玉观音。
徐清娆蜷缩在圈椅里,静静地看着嫡兄徐承平献上那株足有半人高的珊瑚树。当红绸被掀开的一刻,满堂宾客都发出了惊叹声。
“孙儿特地请了大相国寺的高僧给这珊瑚树开光,愿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徐承平抖了抖身上国子监监生特制的云纹襕衫,腰间蹀躞带上镶嵌的玉山玄石,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衣服是谢氏特意请宫中匠人改制的,比正规的规制宽出了半寸多。
他还特意把这几日赶写的策论揣在袖子里,虽说被夫子批了个“华而不实”,但洒金笺上鲜红的监丞印鉴看着还是挺唬人的。
“孙儿特意向祭酒告假三日。”他掀开红绸的时候,故意把绣着国子监徽纹的袖口露出来,“虽说课业繁忙,但孝道可是大如天的头等大事。”
席间几位翰林夫人不动声色地互相使了个眼色。
谁不知道徐家这位大公子的监生名额,是谢氏娘家往国子监捐了两千两灯油钱才换来的?上个月的诗会上,他把《兰亭序》说成前朝遗本的笑话,到现在还在茶楼里被人当段子讲呢。
“兄长这红珊瑚确实稀罕。”庶弟徐承安冷不丁地开了口,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在满堂华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只是博物志上记载,珊瑚乃海底铁网所结,不知跟佛家所说的红尘劫数有没有什么关联呢?”
刹那间,满堂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清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她瞧见嫡兄额角的青筋都快爆出来了,满脸憋的通红。
去年重阳宴的时候,正是徐承安那句“南山寿石质坚硬”,让嫡兄被同窗嘲笑了半个多月,还得了个“顽石点头”的外号。
“孙女绣了件万寿纹袈裟。”徐清滟款步上前,盈盈下拜,四个丫鬟徐徐展开一幅雪缎,那缎面亮得夺目,金线绣就的卍字纹熠熠生辉,跟流淌的金水似的。
可没人知道,这是谢氏陪嫁带来的苏州绣娘,没日没夜熬了四五个月才做成的心血。
徐老夫人正用手轻轻摩挲着紫檀佛珠,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清音抬眸望去,留意到那串佛珠还是谢氏上个月才献上的,佛头上嵌着的南洋金珠圆润硕大,在老人家干瘦的手腕上沉沉晃动,看着都怕把那截腕骨给压折了。
她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自己的绣鞋尖上,周遭的贺寿声此起彼伏。
谢氏娘家自扬州运来的琉璃屏风,将日光切割得七零八碎,那些光影斑驳地落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恰似为她裹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轻纱。
突然,老夫人手腕上的佛珠不转了。
“音丫头。”老人苍老的声音传过来,犹如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青梅,透着股沁凉劲儿。
霎时间,数十道目光火似的燎到了清音身上。
徐承平眼睛盯着她腿上那个陈旧的匣子,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二妹妹该不会是把煎药的陶罐给抱来了吧?”
席间立马响起几声压抑的偷笑,谢氏手里的青瓷盏轻轻“叮”了一声,倒像是在给这笑声打节拍。
“祖母恕罪。”
清音跪在蒲团上,缓缓掀开了匣盖,里面放着张泛黄的纸页,上头“景泰十六年”的墨迹都晕染得看不清了,一旁王氏商行的朱红印却醒目鲜明。
“孙女帮父亲整理书房的时候,在旧账本里翻出了这张当票。多亏令仪姑娘帮忙托人到处查访,终于才在江南的当铺里寻回此物,孙女特以此给祖母贺寿,愿祖母松鹤长春。”
当那块褪成秋香色的帕子被掀开,老夫人的指节一下子紧紧扣住了太师椅的扶手。
只见一块双鱼衔珠金锁静静地躺在里面,鱼眼上镶着的蓝宝石裂了一道细纹,却仍透着三十年前的温润光泽。
“这……”老夫人的手突然抖得厉害。这可是她娘临死前一晚,偷偷塞进她嫁妆箱里的东西。
当年徐老太爷要散尽家财去捐官,一句“需要押上夫人的体己”,逼得她亲手把这金锁送进了当铺。
老夫人颤颤巍巍起身,枯瘦的手指轻抚过锁身,声音沙哑得如同老旧纺车:“好孩子……”她眼里满是动容,“你可比那些用金山银海砸寿礼的人,更懂得何为孝心。”
清音把头伏得更低,脖子上结痂的簪痕若隐若现。老夫人摘下腕上的佛珠,要给清音戴上,谢氏在旁边瞧见,手一抖,差点把茶盏给打翻。
那串紫檀佛珠在清音手腕上绕了几圈,刚好把那道旧疤遮住。
永昌伯夫人适时笑着开口:“瞧瞧这水灵灵的姑娘!徐二姑娘这通身的气派,看着倒比我们这些累世官家的小姐还矜贵呢。”
女眷席间瞬时泛起窃窃私语,团扇半掩之下,看向清音的目光皆带着探究。
清音用帕子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脸上带着虚弱的笑:“夫人过奖了,清音这副残躯,咳咳……不过是借着祖母的福泽庇佑,才能撑到现在罢了。”
通政使夫人忽然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悠悠道:“早就听说二姑娘长得比画上的仙女还俊,可谢夫人倒好,把这么个天仙似的姑娘藏在深闺里……不知二姑娘可会抚琴作画?”
就在她掐下一粒葡萄的工夫,五六道目光已齐齐盯到了清音脸上。
清音垂着眼帘,嘴角挂着浅笑:“小女子愚钝,不过略识得几个字而已。”
话音未落,西厢那边突然传来鹦鹉学舌的“难登大雅”,原来是徐承平豢养的绿毛鹦哥正在架子上扑腾翅膀。
谢氏手腕上新打的虾须镯,一下滑到了肘间,上头金丝缠绕的红宝石,正对着老夫人骤然冷下来的脸。
老夫人手中茶盏往案角用力一压,“啪”的一声脆响,截断了满堂私语:“西园水榭新到了雨前茶,桂花糖糕也刚出笼。”她拐杖头上雕着的寿桃,正正地指向清音,眼角褶子里堆满了慈祥,“你们这些年轻姑娘别在我这个老婆子跟前拘着了,都去园子里逛逛,松快松快。”
丫鬟们看准时机,轻巧地打起竹帘,秋日暖阳透过缝隙,斜斜倾洒而入,丝丝缕缕,暖意拂面。姑娘们迈着碎步,裙裾相互摩挲的窸窣声,和着满园馥郁的桂花香,慢慢飘散远去。
谢氏耗费重金请来的南戏班子,正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荆钗记,突然,东角门那边响起一阵喧哗。
只见八匹毛色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疾驰而入,马背上的少年郎君们,各个身着华丽锦袍,秋风一吹,衣角飞扬,腰间挂着的玉佩、香囊纷纷露了出来,琳琅满目,光彩熠熠。
这群锦衣少年齐聚西园,为首的宁远侯世子,手中马鞭潇洒一甩,高声嚷道:“昨日设的赌局,大伙可还作数?要是那徐二姑娘真像传言里说的貌若天仙,我这柄御赐的玄铁弓就归你们了!”
“世子爷,您急个什么劲儿!”兵马司副指挥使嫡次子“唰”地展开描金折扇,半掩着面带笑意的脸庞,“听说徐家将这庶女藏得极为严实,没准儿啊,她脸上……”
说着,还挑了挑眉,那意思不言而喻。
鸿胪寺少卿家的小公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那块孔雀蓝玉佩,没想到,宁远侯世子瞧见了,抬手就把一枚金瓜子掷过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手背上。
“三公子,赌是不赌?若她是个丑八怪……”
少年郎君们一阵哄笑,那枚金瓜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卡在太湖石蟾蜍大张的嘴里。
“诸位这是在玩闹什么呢?斗蛐蛐儿不成?”国子监祭酒家的独子,脚步踉跄,满身酒气,晃着酒壶挤入人群,“这么好玩的事儿,怎么能少了我呢?”
众人瞧见他腰间挂着御赐的青田石印章,眼睛一下子都亮了。
宁远侯世子见状,大笑着拍手:“李兄,你来的正是时候!要是那徐二姑娘真是个麻脸婆,”说着,抬脚踢了踢石阶下长满青苔的蟾蜍雕像,“你可得把这太湖石上的癞蛤蟆挨个亲一遍!”
墙根那儿偷看的小厮们,脸憋得通红,想笑又不敢笑出声。金丝笼里的画眉鸟却像是凑热闹似的,突然学着人声尖笑起来。
“二姑娘来了!”
不知是哪个小丫鬟,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刹那间,满园的秋色仿佛都凝固了。
太湖石的缝隙间,攀着几茎晚开的木樨,清音一手扶着月洞门,身姿亭亭玉立。她身上穿着的素纱裙裾,被秋风轻轻拂动,惊起几只蛰伏的寒蝉,蝉鸣之声在寂静中犹如古琴泛音,清冷悠扬。
西园水榭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当心台阶。”
清音虚扶着丫鬟的手腕,露出的指尖被秋风一吹,染上一抹淡淡的绯色,宛若上好的珊瑚雕琢而成。
宁远侯世子手中的马鞭穗子一甩,扫落了头顶几簇木樨花,借着这散落的花雨,少年郎君们这才看清,眼前的徐二姑娘,身姿袅袅,弱柳扶风,如同一枝逸出尘世的青莲。她眉似春山含黛,眸若秋水含星,雪肌玉骨,在一袭素衣的映衬下,更显剔透。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超凡脱俗之气,仿佛从古画中款步走来,将满园秋色都衬成了俗物。
鸿胪寺少卿家的小公子,直直盯着她发间的青玉竹节簪,看得出神。那玉簪的质地虽说算不得上乘,可簪头精心雕着一枚半开的莲蓬,透着一股禅意,正应了佛经里“花开见佛”的意境。
“二妹妹,你怎么出来了?”徐清滟手指绕着竹帘上的流苏,清亮的嗓音打破了满园的寂静,“大夫不是嘱咐你要静养吗?”
“多谢姐姐挂念。”清音转身之际,裙摆似青莲绽放,轻盈旋出优美弧度,她言语间带着软糯的吴侬软语腔调,仿若钱塘潮信,起伏有致,又似古寺檐角欲融之雪,清冷而不失温婉,“方才瞧见廊下白露成霜,突然想起月令里‘孟秋之月,凉风至’这句话,一时有感而发,倒叫诸位见笑了。”
“二妹妹,你可要小心风大。”徐清滟抿紧嘴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昨儿李姨娘新裁的流云纱披帛,可不就被那邪风撕成两截了?”
清音微微欠身,行了个万福礼:“多谢长姐提醒,晨起时我恰好在佛前供了卷《金刚经》,想来这经文最是能镇得住妖风。”
女眷席间,一阵低语声窣窣响起。
“哼,这般庸脂俗粉,竟也敢称作天仙?”
户部尚书家的五姑娘柳眉轻蹙,满是嫌恶地扯断腰间茱萸香囊,艾草籽簌簌滚落,她却仿若未觉,任由其散落一地。
兵部侍郎夫人乜斜着眼,紧盯着那道伶仃纤细的腰肢,心中怒火中烧,手上陡然发力,将掌心里的糖渍桂花捏了个粉碎。
她嫡亲妹子去年才被一个扬州瘦马抢了风头夺了恩宠,此刻见着这截勾人的楚宫腰,直恨不能上前掐出几道青紫印子来,遂咬牙切齿道:“果真是姨娘养出的狐媚子,病得都没几两肉了,还不忘在这儿搔首弄姿卖弄风骚……”
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宁远侯世子的玄铁弓重重砸落在青石地上,引得众人侧目。
国子监祭酒家的公子见状,朗声道:“徐姑娘可读过《洛神赋》?那‘譬如朝霞映雪’之句,用来形容姑娘,倒是有几分契合。”
清音微微侧身,用素绫帕子轻掩朱唇,轻咳几声后,不疾不徐地应道:“曹子建笔下辞藻固然精妙,可终究是陈王旧梦一场。于我而言,倒不如越人歌里‘山有木兮木有枝’来得情真意切。”
她言语间,前半句官话字正腔圆,后半句吴语软糯婉转,恰似西子湖上时隐时现的朦胧烟雨,转瞬即逝,却叫人难以忘怀。
这一番话出口,满园华衣公子皆噤了声,秋风拂过,衣袂猎猎作响,却无人敢接这语茬。
鸿胪寺少卿家的小公子,却在这时忽地呛咳起来,只因方才他为了赌局,偷饮下几大口梨花白,那辛辣酒意此刻在喉头不住翻涌。
恰逢此时,那病美人抬眸,目光清冷如水,悠悠扫过少年们腰间琳琅满目的金玉配饰,最终落定在蟾蜍口中衔着的金瓜子上。
秋阳透过她指间缓缓转动的佛珠,在地面投下细碎光影,恰似十八罗汉拈花微笑,透着一抹禅意。
东角门处南风骤起,裹挟着初绽的金桂芬芳,扑向这满园的锦绣繁华。女眷们纷纷拿罗帕掩鼻,就在这当口,清音已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步染过游廊。
她转身之际,枝头木樨花翩然飘落,正巧落在宁远侯世子的靴边。那素来张狂跋扈的少年,竟像是被佛前灯花烫了指尖一般,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此时,南戏班子咿咿呀呀唱着新曲,却不知谁把韵脚改了,只听得:“荆钗素手拨云雾,原是真凰栖梧桐……”
那蟾蜍嘴里的金瓜子忽然滚落,不偏不倚,正好掉进清音方才驻足的砖缝里。
宁远侯世子下意识弯腰去捡,却瞧见砖缝之中长着一株晚开的栀子,雪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昨夜的清露,恍若那病美人转身时,睫上那欲坠未坠的一抹晶莹。
暮色渐浓,徐府檐下的绛纱灯笼依次亮起,寿宴上的觥筹交错声,混着馥郁的桂花香,在庭院之中悠悠飘散。
戌时三刻,清音寻了个更衣的借口离席,她肩头半幅薄纱披帛轻轻拂过朱漆栏杆,仿若惊鸿,搅碎了水榭池中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倒影。
恰在此时,永昌伯府的四公子孔文钦起身离座。
他手持折扇,款步穿过回廊,玄色锦袍上的银竹暗纹在月光下隐现交错,玉冠束起的发丝被夜风吹散几缕。
水榭珠帘半卷,透过那稀疏间隙,隐约可见清音倚着栏杆,轻轻咳嗽的身影,素白裙裾随风轻扬又悄然落下,宛若月下缥缈欲散的流云。
孔文钦见状,脚步顿住。
水榭之中,那人正仰头饮着药露,玉瓷瓶沿轻抵纤细脖颈,眉心那枚海棠花钿红得夺目,宛若即将燃尽的烛火,透着几分凄美。
几日前,他在醉仙楼听曲,隔着珠帘见那花魁娘子额间描金,彼时只觉艳丽非常,如今相较之下,却显得俗艳不堪。
“二姑娘怎么独自一人在这儿?”他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扳指,声线轻柔舒缓,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一方静谧,“池边风疾,当心吹得头疼。”
夜风拂过,清音鬓边的珍珠步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玉磬声。
她屈膝行礼,肩头微微颤动,披帛滑落池水,瞬间浸湿半边:“多谢公子关心,清音素日服药忌口,方才已向祖母告过罪了。”后面的话淹没在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里。
孔文钦心下一动,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两步。
他曾赏过暮春时节即将凋零却风姿犹存的海棠,也曾见过琉璃盏中渐次冷去袅袅飘散的茶烟,却从未见过有人连病容之态,都能透出这般破碎而又矜贵的韵味。
此刻,池面倒映的光影轻轻晃动,原来是清音伸手去捞那截掉进水里的披帛,她手腕处拱起的线条,莫名让他想起书房中,那尊裂了缝的定窑白瓷,透着一种别样的脆弱美感。
“都说徐家藏着颗稀世夜明珠。”孔文钦广袖一拂,扫过石案,腰间玉佩相撞,清越的声响打破满庭寂静,“清音姑娘可知道,梅花三弄最精妙的地方就在滚拂,就好比踏雪寻梅时,骤见春水破冰,寒寂中乍现的那缕生机,最是动人……”
话说到一半,他却蓦地噤了声。
只见清音抬眸间,眼尾晕着咳嗽带出的淡淡绯色,那一抹薄红,竟比他方才所饮的秋露白还要灼目。
“让公子失望了。”她捏着帕子,掩唇低咳数声,声息微弱如游丝,“我这久病之躯,实难与琴道结缘。”
一阵苦艾混着沉香的淡雅气息拂面而过,一片金黄的桂花轻轻落在她肩头。
孔文钦手中折扇轻扬,虚点向她的发间,扇骨上悬垂的和田玉坠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柔光。
“姑娘鬓间这枚珍珠,瞧着倒像是大相国寺莲池里凝结的露水,澄澈晶莹。”
清音指尖搭着冰凉栏杆,喉咙里泛起汤药的苦涩滋味:“公子说笑了,这不过是东街铺子所售二十文一匣子的俗物罢了。”
话未说完,又被一阵咳嗽打断,她握帕子的手指关节,泛出一种病态的嫣红,像雪地里被冻伤的梅枝,惹人怜惜。
孔文钦刹那间忆起曾经在灵谷寺见过的琉璃盏,那般剔透纯净的物件,里面却盛放着香灰。当时老住持说,这叫破妄见真,此刻观照清音,倒像是有所契合。
假山后面突兀地传来几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近得能看清她发间玉簪上缠绕的几缕青丝,沉香混着药香萦绕在鼻尖,他指尖眼看就要触碰到那截湿透的披帛,却被她后退避开。
“男女七岁不同席,恕我失仪,这就……咳咳……回席上去了。”她喘着气,声音里仿佛浸着秋水,苍白的指尖紧紧攥着绣帕。
孔文钦凝视着石砖上蜿蜒流淌的水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一阵发紧。那披帛浸出的池水,正顺着砖缝,一点点漫到他的玄色锦靴边。
“姑娘留步。”孔文钦望着佳人渐远的背影,三两步追上去,“方才席间不便多言,孔某听闻谢夫人正在为你相看亲事……”
话音未落,府门外骤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多时,两盏茜纱宫灯摇曳着掠过游廊,紧接着,宦官那尖细嗓音如利刃般划破暮色:“东宫赐福!”
孔文钦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与此同时,寿堂内“当啷”一声,徐老夫人手里的和田玉寿桃盏掉到了地上。
满园的笙箫声和欢笑声戛然而止,四对身着玄衣的太监踏着夜色,抬着箱子大步走入。
“太子殿下赐南海沉香千手观音像一尊、錾花八宝供器全套。”
宾客们慌慌张张地起身,椅腿刮过青砖地面,发出此起彼伏的刺耳声响。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只见永昌伯夫人的团扇流苏缠住了邻座夫人的点翠簪子,徐臻扶住母亲时,颤抖的手指掐进老太太的肘弯,老夫人的指甲则深陷进太师椅的雕花纹路里,徐家大公子疾步上前时,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袍摆,多亏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才没扑倒在宦官脚下。
待那尊三尺高的千手观音,从紫檀木箱中展露真容时,徐臻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听闻老夫人礼佛。”老宦官递上礼单时,目光特意在清音低垂的脸上停留片刻,“这尊观音像的眼睛,用的可是暹罗国进贡的夜明珠。”
徐臻谢恩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满园衣香鬓影瞬间掀起惊涛骇浪,窃窃私语声接连响起,唯有清音静静地跪着,如同海中礁石,纹丝不动。
老宦官从她身边经过时,靴尖故意碾碎了两朵零落的桂花,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笑道:“殿下说,姑娘戴海棠簪比青竹玉更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