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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孤最喜欢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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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黄昏,一辆朱轮马车悄然隐于暗巷,玄色车帷上,四爪蟒纹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威严。
清音立在车畔,两手紧紧握着药包,掌心早已汗湿。
车帘轻启,一股浓郁的龙涎香裹挟着淡淡的药苦味飘散出来。向内望去,锦垫之上斜倚着一人,此时正靠着青玉枕不住地咳嗽,那双手苍白似雪,指节因用力攥帕而泛起青筋,丝丝暗红血迹从指缝间渗出,瞧着颇为惊心。
男子身着一袭杏黄常服,暗银夔纹在微光下闪烁,衬得他气质高华矜贵无双。头上玉冠并未镶嵌明珠,乍一看,倒似寻常富贵世家的翩翩公子。
他生得得极为俊美,眉眼却似尚未开刃的玉刀,温润之下裹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孤这咳血症,倒和姑娘颈上的伤痕相映成趣。”他止住咳嗽,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随手将染血帕子丢进唾壶,指尖轻轻拨弄着白玉扳指,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听闻徐姑娘今日在广济寺可是唱了一出好戏,搅得佛堂不得安宁?”
清音心下一沉,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令牌,指甲几乎掐进上面雕刻的纹路里。
没想到,他竟连自己绕道西市买药的时辰都算得如此精准。
清音垂眸,竭力让自己声音平稳:“殿下谬赞,臣女那不过是绝境之中的垂死挣扎罢了。若论筹谋决断,哪能及得上殿下的万分之一。”
“好一个垂死挣扎。”赵殊忽然倾身向前,身上混杂的药香与血腥气瞬间将她笼罩,“孤若说,能助你挣脱徐府那摊烂泥呢?”他指尖挑起她腰间松脱的丝绦,玉扳指缓缓从她素色香囊上划过,带起轻微的摩挲声,“譬如……让江少师不得不娶你,如何?”
一瞬间,颈间伤口似被刺痛,清音后退些许,发间银铃撞出的脆响打破了药气弥漫的静谧:“殿下说笑了,江大人平生最恨被人算计。”
“哦?”
赵殊挑眉,抬手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清音之前被谢氏强行套上,次日便让丹蔻送进西市当铺的那只翡翠手镯。
“殿下莫非连臣女典当几两碎银的事都要过问?”
清音跪坐在织金绒毯上,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盏君山银针,茶汤里浮着两片丹桂。
“徐府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却连庶女的月例都要克扣,徐二姑娘倒不如来东宫当个司墨女官。”他指尖轻点着案几,动作闲适随意,“每月二十两雪花银,想来足够让你过得自在。”
“殿下案头上的奏折想必早已堆积如山,何苦来消遣臣女这檐下残冰?”清音垂眸,目光落在他腰间晃动的错金螭纹佩上,声音平静,“毕竟,春水消融之际,映照出来的可不止臣女这张寡淡面孔。”
赵殊轻声一笑,手指随意地在案头铺开的舆图某处划过:“孤昨儿读史书,见着一件趣事。郑国送一女子入楚为质,不到三年竟摇身一变成了楚王的宠姬,徐姑娘不妨猜猜,她靠的是什么?”
“许是因为,她知晓楚王畏寒,故而将其寝殿地龙烧得比别处更暖些。”清音视线随其动作,落在朱笔勾勒的陇西道上,“正如臣女知晓,江大人每日卯时必饮庐山云雾,且非惠山泉第二道水不用。”
“孤果然没有看错,你比徐家那个嫡出的女儿聪明百倍。”
赵殊眼底兴味更浓,转而从袖中抖出一张藤纸,上面所写正是清音上月替祖母抄的地藏经,“这般笔锋,埋没于后院实在可惜。”
他屈指弹了弹案头奏折,勾唇笑道,“想来方才是孤没把话说明白。换种说法,若徐姑娘肯做孤与江少师之间的‘鹊桥’,孤就许你郡主之位,如何?”
清音定睛凝视着他手中藤纸上,那一滴飞溅在边角的墨点,恍惚间,仿佛与江辞袖口沾染的墨渍渐渐重合。
“殿下所需,恐怕并非鹊桥,而是能替殿下蹚过浑水的筏子。”
“徐姑娘,你比孤想象的还要有趣。”
赵殊低声笑起来,笑声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连带着肩头都跟着颤动起来,待缓过劲儿来,他缓缓说道,“孤近日得了一局残棋,白子困守东南,黑子看似围城……实则缺了一枚嵌在阵眼的关键活子。”
言毕,他将一只玛瑙碗推至她面前,碗里莲子在平静的水面晃出层层细纹。
“徐姑娘可知,江家祖训‘宁扶明主,不涉党争’?”赵殊用玉扳指轻轻叩着檀木案,眼底意味不明,“可要是明主需要他涉入呢?”
清音的目光落在碗中晃动的倒影上,思绪一下子飘回到那年寒冬。
彼时,她被罚跪在雪地里抄经,寒意砭骨,指尖都快冻僵,几乎握不住笔。
她记得,江辞将暖炉递至她手边时曾说:“棋子唯有跳出棋盘,方能寻得破局之机。”
“臣女棋艺浅薄,实在怕辜负了殿下的一番厚望。”她垂下眼帘,语气谦卑,轻声回应道。
“是吗?”赵殊的眼神陡然转冷,毫无预兆地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拇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腕上那道旧疤,“从东宫到广济寺,这六十里官道,今晨可是落下了不少带血的马蹄印。江少师纵马狂奔,踏碎的何止是草间露水。”
说着,他指尖蘸了一点她颈间的玉肌散,放到鼻尖轻轻一嗅,“这药膏里的沉香气味,倒是和江少师今早沾染的晨露一个味儿。”
他忽然低笑一声,“对了,徐姑娘的簪花小楷,孤在江少师的案头也曾见过。”
清音闻言,脊背猛地绷紧,藏在袖子里的瓷瓶在这一刹那猛地变得滚烫起来,烫得她掌心沁汗。
“殿下抬举臣女了,江大人两年前就不再教臣女写字了。”
她极力稳着心神,可声音仍难免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那姑娘可知,江少师书房的暗格里,锁着一幅尚未完笔的小像?”赵殊身形前倾,带着茶气的温热呼吸扑在她颈间的伤痕处,“画上那人执笔的右手腕,亦有一道这般模样的疤。”
恰在此时,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清音猝不及防,后腰重重撞上车壁,疼得她眉头一蹙。
赵殊虚扶在她肩头的手悬于半空,片刻后,他骤然掀开车帘。帘外,西市犹如一片喧闹的沧海,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他伸出修长手指,指向不远处一个卖胡饼的跛脚老丈,“十日前,此人还能在朱雀大街策马扬鞭。”继而,手指又移向绸缎庄前嬉笑玩闹的孩童,“那孩子的兄长,上个月刚被扔进刑部水牢。”
清音只觉后背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心内寒意顿生。
赵殊冰凉的指尖轻抚过她颤抖的眼睫,声音分明柔情似水,却似裹着千钧之力:“孤最是喜欢聪明人,譬如今晨不顾三坊禁令策马疾驰的江少师,再比如……”他将那只翡翠镯子重新塞进她手心,“敢拿自己性命去赌人心的徐二姑娘。”
车壁上的错金铜兽口中,正往外冒着缕缕青烟。
清音仰头,望进那双含笑却深不可测的凤眸,轻声道:“殿下想要臣女做饵,总该给臣女一个心甘情愿咬钩的理由。”
“就凭这个。”赵殊再次紧紧攥住她欲抽回的手腕,拇指重重碾过她腕上那有些暗沉的陈年绳结,“棠梨院走水那晚,江辞从烈火中救出一个衣不蔽体的小丫头。”
他声音低若羽毛飘落,却字字砸在她的心坎上,“你说,若是张廷蔚知晓此事,徐府祠堂,今夜还能不能容得下你这盏长明灯?”
清音喉间骤然涌起一股血腥气,往昔的浓烟与哭喊仿佛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那日,她蜷缩在房梁角落,绝望至极,是江辞染血的掌心隔着绳结,给她递来暖意。
这事极为隐秘,徐府上下都无人知晓,可东宫的眼线竟如此之深,连这等细节都能探得。
“殿下既知江大人重诺,”她强忍着内心的颤抖,咬字清晰地说道,“就该明白,以要挟换来的忠心,最易反噬自身。”
“孤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忠心。”赵殊语气淡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车外传来两声鹧鸪啼叫,马车骤然停下。紧接着,宦官那尖细如针的嗓音穿透车帘传进来:“禀殿下,少师大人的轿辇往太仆寺去了。”
“无咎该等急了。”赵殊慵懒地倚回软枕,最后看了一眼她颈间的伤痕,意味深长地说道,“徐姑娘这盘棋,下得比孤想的还要险。但别忘了,执棋之人,最忌动心。”
清音走出铺子,丹蔻那张焦急的脸映入眼帘。西市的喧嚣裹挟着馥郁的桂香袭面而来,她恍惚间又看见,江辞攥住她手腕时,袖口沾染的桂花碎瓣。
“丹桂,新折的丹桂哟……”卖花妪的吆喝声划破了暮色。
“姑娘,该回了。”丹蔻捧着披帛,轻轻拢上她的肩头,凑在她耳边小声说,“方才那位无咎大人问起姑娘,被奴婢给糊弄过去了。”
清音抬眸望向瓦檐处纷扬飘落的银杏叶,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回吧。”
此时,暮云仿若浓墨凝结,沉沉地压在空中,柳色却葱茏如浪,翻涌着生机。蜻蜓轻点于一泓滞水之上,惊得桥下红鲤破水而出,层层涟漪荡漾开来,撞碎了瓦檐下收网燕影的宁静画面。
清音提着裙裾,款步迈进徐府角门,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正好擦着她苍白的脸颊翩然滑落。
廊下新来的洒扫婆子,目光斜睨着,手中的扫帚故意擦过她素白的裙角,带起些许微尘,老妇拖长了语调说道:“二姑娘可算回来了,老爷在祠堂里可是候了您好半个时辰了!”那腔调里,满满的都是幸灾乐祸。
祠堂门前的石阶,在夜色笼罩下沁着凉意。
清音在跨过那道朱漆斑驳的门槛前,特意停住了脚步,任由穿堂冷风灌入口中,几乎是一瞬间,熟悉的腥甜气立刻涌上喉头。
她抬手扶着雕花门框,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脊背在月白衫子下起伏不定,如同一只折翼的惊鹤。
“逆女!还不跪下!”
青铜兽炉内,犀角香燃烧正旺,徐臻暴跳如雷,一脚踹翻案几,红木凭几轰然砸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清音顺势屈膝跌跪在蒲团上,袖中暗藏的羊肠小袋悄然破裂,肉桂粉与细辛的气味缓缓在祠堂内弥漫开来。
这是她精心调配的药粉,既能诱发咳疾,又能掩盖马车上沾染的龙涎香。
“啪!”
一个茶盏在清音脚边炸裂,碎瓷片擦着她耳畔疾飞而过,带起一道凌厉的风声。
“逆女!张侍郎的聘礼都抬到前厅了,你竟敢在广济寺寻死觅活!”徐臻额角青筋暴起,突突直跳,“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父亲……咳咳……息怒……”清音伏跪在蒲团上,长明灯飘起的烟灰被风吹散,纷纷扬扬落在她颤抖的肩头。
“二妹妹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徐清滟手里捏着绢帕,掩住口鼻后退一步,“我记得,前几日龙虎山天师还说妹妹的命格硬得很,怎么一转眼就……”
“咳、咳咳……”
清音猛地呛出一口血沫,尽数溅落在徐清滟那身崭新的银红襦裙上:“长姐恕罪……咳咳……这痼疾发作起来……”她说着,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一张诗笺,“就像上个月,阿姐让我誊录一首短赋,写着写着就咳起血来……”
徐清滟盯着纸上淋漓的墨迹,瞳孔骤缩,指尖狠狠地掐进掌心里。
“阿姐知道吗?广济寺的知客僧最喜欢听香客倾吐心事。”清音拈着素帕轻捂心口,咳得泛红的眼尾微微上扬,“比如某位贵女为求才名……”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藤条裹挟着风声,迅猛挥来,清音却不避不闪。腰间的荷包被鞭梢扫落,几粒珍珠骨碌碌地滚落在地面。
恰在这时,祠堂外突然传来管事急切的通报声:“老爷!张侍郎府上来人催问纳吉礼了!”
徐臻手中紧握的藤条重重抽在供案上,震得祖宗牌位微微颤动:“孽障!今夜就把你送到家庙去……”
“父亲息怒!”徐清滟急忙转身,扶住徐臻的胳膊,声音甜得像蘸了蜜似的,“二妹妹许是被什么魇着了,才会犯这样的糊涂。”她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清音,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您瞧二妹妹这玉雪模样,要是真破了相,倒叫外人说咱们徐家苛待病人呢。”
清音低垂着眼眸,暗自冷笑。
徐臻听了这话,举着藤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清音惨白的脸色和脖颈处那道未愈的伤疤,刺得他眼睛生疼,与此同时,耳边又响起张廷蔚那阴冷的警告:“徐大人若连个庶女都拿捏不住,都水监的河堤怕是也筑不牢。”
“滚回你的院子去,把《女则》抄二十遍!”藤条最终扫落了供盘里的秋梨,果肉“啪”的一声砸在清音单薄的肩头,汁水一点点地渗进她洗得发白的衣衫里。
这黏腻的触感,让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徐清滟把馊饭倒在她抄写的诗词上时,也是这么居高临下地说:“病鬼就该吃猪食。”
秋雨悄然而至,细密的雨丝顺着青灰的檐角垂落,织成了一道珠帘。
徐清滟踩着湿漉漉的青砖,把清音堵在月洞门下,金丝团花广袖拂动间,带起一缕冷香:“你不会以为凭那首酸词就能拿捏我一辈子吧?真当我不敢禀明了母亲,将你锁进柴房?等张侍郎……”
“城东仁济堂的周大夫,”清音抬起眼眸直视着她,素手轻轻掠过被雨水打湿的鬓角,袖口半掩的缠枝纹随着她的动作暴露在外,“每月初五都要去李尚书家请平安脉。”
她那衣袖缎面上绣的并蒂莲,分明和徐清滟绣给李六郎的帕子图案一模一样,她唇角微弯,往日的怯懦和病弱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长姐说,若沈公子知道,被他捧在心尖上的冰清玉洁,实则一直背着他在暗地里私会外男……”
徐清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都变得结巴起来:“徐清音!你……你派人跟踪我?你、你怎么敢!”
“阿姐总是这么不长记性。”清音靠着褪色的栏杆,嘴角勾起一丝略带嘲讽的轻笑,“阿姐怎么就不能学乖点,非得一次次来招惹我呢?”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撕裂夜空,在头顶炸开,徐清滟惊恐至极,脱口而出的尖叫瞬间被呼啸的夜风裹挟而去,没了踪迹。
清音站在原地,望着徐清滟慌乱逃走直至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缓缓抬起手。
她慢慢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东宫令牌。
雨水悄然打湿全身,冷意逐渐渗进了骨子里,颈间的伤口也跟着隐隐作痛。这痛感勾起了她的回忆,让她想起那个冬日,江辞握着她的手临《急就章》,松烟墨香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令人沉醉。
那人指尖温热,不经意间拂过她的腕脉,抬眸间,目光温润如水,他轻声问询:“疼吗?”继而又似自语般说道,“疼就对了。”
言罢,手中的白玉笔杆轻轻敲在她因用力而泛红的虎口,缓缓吐出一句:“痛觉才是最忠实的伙伴,它教会你——”
“何为活着。”清音合上眼眸,将令牌缓缓贴近心口,任由冰凉的雨珠顺着她细密的长睫滚落,滑过脸颊,隐入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