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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第一桶金 ...


  •   六月廿六,宜开市、纳财。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李言就醒了。

      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五千两,她全部的私房钱加上借来的巨债,今天就要交出去了。

      是血本无归,还是一本万利?

      “小姐?”秋月轻手轻脚进来,手里端着烛台,“您醒得真早。”

      “睡不着。”李言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秋月将烛台放在妆台上,压低声音,“陈府那边递了信儿,说辰时三刻,在城南‘清风茶楼’天字三号间。陈大公子说……那位番商也会来。”

      番商。阿卜杜拉。

      李言深吸一口气,掀被下床。

      “更衣,要最不打眼的那身。”

      辰时二刻,李言带着秋月出现在清风茶楼。

      茶楼临着运河,是个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楼下散座吵吵嚷嚷,贩夫走卒、行商旅客挤作一团。李言戴了帷帽,主仆二人穿过人群,径直上了二楼。

      天字三号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陈恪已经到了。他今日穿了身藏青直裰,正临窗站着,听见动静转身,见是李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李小姐来早了。”

      “陈大哥不也早了?”李言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空着的第三个位置,“那位……”

      “还没到。”陈恪坐下,拎起茶壶给她倒茶,“番商守时,说是辰时三刻,不会早也不会晚。”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可李言端着茶盏,一口也喝不下。

      “钱我带来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推过去。

      五千两。厚厚一叠,四海钱庄的票,见票即兑。

      陈恪接过,一张张点过,点点头:“数目对。借据我带来了,你看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借据写得清楚:李言向陈恪借银四千二百两,三分利,借期一年,以城外田庄、羊脂玉佩为抵。底下是空白的签名处。

      李言接过笔,在借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可握笔的手心,全是汗。

      “还有这个。”陈恪又取出一份契约,“这是和那位番商的合伙文书。一式三份,汉文、番文各一份。你看仔细。”

      李言展开契约。条款密密麻麻,核心就三条:她出五千两本钱,阿卜杜拉出货、出船;货到泉州后,阿卜杜拉抽三成,余下七成归她;所有风险,她担七成。

      风险她担七成。

      她指尖在纸上顿了顿,抬头看陈恪。

      “看明白了?”陈恪问。

      “看明白了就签。”陈恪将笔推过来,“签了,就不能反悔了。”

      李言接过笔,在契约上签下名字。李言。两个字,力透纸背。

      笔刚放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沉,带着一种异域的节奏。

      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褐色长袍、裹着头巾的男人走进来。他身形高大,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皮肤是常年被海风侵蚀的深褐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像沙漠里的鹰,锐利,精明,不带什么温度。

      “阿卜杜拉先生。”陈恪起身,用生硬的番语招呼。

      阿卜杜拉点点头,目光落在李言身上,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恢复平静。他在空位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推到她面前。

      是番文的契约,内容和汉文那份一样。底下已经签了一个奇异的、弯弯曲曲的名字。

      “按你们汉人的规矩,”阿卜杜拉的汉语带着古怪的口音,却很清晰,“签字,画押。”

      李言看向陈恪。

      陈恪点头:“规矩如此。番商重契,签字画押,便是神明见证。”

      李言提笔,在羊皮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红泥,在名字上按下手印。

      鲜红的指印,像一滴血,落在泛黄的羊皮上。

      阿卜杜拉接过羊皮纸,仔细看了看,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颗鸽卵大小的珍珠,放在桌上。

      珍珠是罕见的金色,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定金。”他说,“货到,付清。”

      陈恪拿起一颗珍珠,对着光看了看,点头:“是上品的金珠,一颗市价至少二百两。三颗,六百两。李小姐,收好。”

      李言接过珍珠。珠子入手温润,沉甸甸的。六百两。这是她这笔生意的第一笔进账。

      “货什么时候到?”她问。

      “下月初五。”阿卜杜拉站起身,“我的船在月港等。陈公子知道地方。货到,验货,付钱。过期不候。”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李言一眼。

      “小姑娘,”他说,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海上生意,不是玩闹。祝你好运。”

      门合上了。

      脚步声远去。

      雅间里一片寂静。

      李言握着那三颗金珠,手心冰凉。

      “他……”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干,“好像不看好我。”

      “番商都这样。”陈恪收起契约,神色平静,“在他们眼里,女人不该做生意。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笑意,“他肯收你的钱,肯给你定金,就是认可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看你自己。

      李言握紧金珠,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下月初五……还有九天。”

      “嗯。”陈恪点头,“这九天,你该想想,货到了怎么出手。龙涎香是稀罕物,不能一下子全放出去。得慢慢来,吊着卖,价才能高。”

      “我知道。”李言深吸一口气,“陈大哥,泉州那边……你可有信得过的铺子?”

      “有。”陈恪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宝香斋’的掌柜,姓方,是我故交。你去找他,就说我介绍的。他懂行,能帮你。”

      李言接过名帖,郑重收好。

      “还有,”陈恪看着她,神色严肃起来,“这事,到此为止。往后货怎么运,怎么卖,盈亏如何,都与我无关。我只抽那一成佣金,旁的,不沾手。明白?”

      撇清干系。

      李言点头:“明白。”

      “明白就好。”陈恪起身,“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

      雅间里只剩下李言和秋月。

      秋月这才敢开口,声音发颤:“小姐……这就……这就成了?”

      “成了。”李言看着手中的金珠,缓缓握紧,“也才刚开始。”

      从茶楼出来,日头已高。

      六月的阳光毒辣,晒得人头晕。李言却觉得浑身发冷,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五千两。她全部的身家,加上巨债,换来了三颗金珠,一纸契约,和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承诺。

      值么?

      她不知道。

      “小姐,咱们回府么?”秋月小声问。

      “不。”李言摇头,“去西市。”

      “西市?”秋月一愣,“去那儿做什么?”

      “看看行情。”

      西市是京城最大的市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也是各种稀奇货色的集散地——番邦的香料,南洋的珍珠,西域的宝石,都能在这儿找到踪影,也都能在这儿打听到最真实的市价。

      马车在西市口停下。李言戴了帷帽,带着秋月走进人潮。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烤胡饼的焦香,羊肉汤的膻味,还有混杂的、说不清的异域香料气息。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嘶鸣声,混作一团。

      李言在一家香料铺子前停下。

      铺子不大,柜台上摆着各色香料。她指着一种淡黄色的块状物问:“这个怎么卖?”

      伙计抬头看她一眼,见她衣着不俗,忙堆起笑:“姑娘好眼力!这是上好的龙涎香,一两五十两。”

      五十两。

      她心头一跳。阿卜杜拉给的货单上,成本价是三十两一两。转手就赚二十两。

      “有多少?”

      “这个……”伙计犹豫了一下,“不瞒姑娘,这东西稀罕,小店统共就二两。姑娘若要,可以便宜些,四十八两。”

      二两。一百两银子的生意,就值得他这般殷勤。

      那她的货呢?阿卜杜拉说,至少有五十斤。

      一斤十六两,五十斤就是八百两。按五十两一两算,就是……四万两。

      四万两。

      她脚下一个踉跄,秋月忙扶住她。

      “小姐?”

      “没事。”她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走,去珠宝行。”

      一连走了七八家铺子。香料,珍珠,琉璃,宝石……她一家家问,一样样记。问得越细,记得越清,心里那本账就越明白。

      成本多少,市价多少,税多少,损耗多少,净利多少……

      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等从最后一家铺子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秋月累得直喘气:“小姐,咱们该回府了。再晚,夫人该问了。”

      “嗯。”李言应着,目光却还流连在那些琳琅满目的货架上。

      四万两。

      减去成本五千两,减去给阿卜杜拉的三成一万二千两,再减去运费、关税、损耗……至少还有两万两的净利。

      两万两。

      她握紧袖中的金珠,掌心被硌得生疼,可心里那团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值。

      太值了。

      回府时,天已擦黑。

      李言刚下马车,就见刘管事站在门口,神色恭敬:“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父亲?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书房里,李商正坐在案后看公文。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爹。”

      “嗯。”李商放下公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言坐下,手心微湿。

      “今日去哪了?”

      “去西市逛了逛。”

      “逛出什么了?”

      李言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三颗金珠,放在案上。

      “买了这个。”

      李商拿起一颗,对着烛光看了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金珠?成色极好。多少银子?”

      “六百两。三颗。”

      “六百两……”李商沉吟片刻,将金珠放回她面前,“贵了些,但也值。不过言儿,”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你去西市,不只是为了买珠子吧?”

      李言心头一跳。

      “女儿……确实不只是为了买珠子。”她抬起头,直视父亲,“女儿去看了市价,香料,珍珠,琉璃,宝石……都看了一遍。”

      “看出什么了?”

      “看出利大。”她一字一句,“龙涎香一两五十两,南海金珠一颗二百两,天方琉璃一套三百两。可它们的成本,不到一半。”

      “所以?”

      “所以女儿想做生意。”她豁出去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和陈家大哥合伙,与番商贩货。本钱五千两,今日……已经签了契约。”

      书房里一片寂静。

      烛火跳动,将父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李商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李言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他才缓缓开口。

      “五千两的本钱,在海贸里,只算小打小闹。”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日的天气,“番商狡诈,十个有九个会在货里掺假。海上风浪无常,十船能回来七船,已是万幸。就算货到了岸,还要过巡检司,过市舶司,过各路牛鬼蛇神。每一关,都要剥一层皮。”

      他每说一句,李言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女儿都想过。”

      “想过,还敢做?”

      “敢。”李言握紧拳头,“因为女儿算过账。就算风浪损三成,关卡剥三成,番商骗三成,剩下的……也够本。不止够本,还能赚。”

      “能赚多少?”

      “至少两万两。”

      “两万两。”李商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言心头一松。

      “你倒是敢想。”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比你娘强。你娘当年听说我要做生意,吓得好几夜没睡着。”

      李言一愣。

      “爹……您也……”

      “很奇怪?”李商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她面前,“看看。”

      李言翻开。是账册。密密麻麻,记满了日期、货品、数量、银钱。看笔迹,是父亲的。

      “我年轻时做的。”李商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那时我刚进户部,俸禄微薄,家里用度又大。不得已,也跟着人做了几笔海贸。本钱小,赚得也不多,可好歹……没饿着你们。”

      他看着女儿,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光。

      “为官者,难道就不能做生意?朝廷俸禄就那些,不想法子开源,怎么养家?怎么打点上下?怎么……”他顿了顿,“怎么在必要的时候,做想做的事?”

      李言怔怔地看着父亲,喉头哽住。

      “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李商笑了,“怪我女儿有胆识,有眼光,敢想敢做?还是怪她像我,不甘人后,想走自己的路?”

      他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

      “不过言儿,你既走了这条路,就得守规矩。爹当年做生意,有三条规矩。一,不沾违禁之物。二,不与民争利。三,不出我的名。你呢?你有什么规矩?”

      李言深吸一口气:“一,不犯国法。二,不害人命。三……不出李家名。”

      “还有呢?”

      “还有?”李言一怔。

      “你的本钱,是借的。”李商缓缓道,“借,就要还。不仅要还本,还要还利。这是信。做生意,信字当头。没有信,做不大,也做不长。”

      “女儿记下了。”

      “记下就好。”李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推给她。

      是一张三千四百两的银票。四海钱庄,见票即兑。

      “这是……”

      “郑掌柜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李商看着她,“这三千四百两,算我借你的。利,照算。期限,一年。至于你押给他的东西……”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轻轻放在桌上,“收好了。这是你祖父传给我的,别随便押出去。”

      李言握着那张银票和玉佩,指尖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爹……”

      “哭什么。”李商起身,走到她面前,拍拍她的肩,“要做事,就做得漂亮。要赚钱,就赚得堂堂正正。爹等着看,我李商的女儿,能做出什么样的事业。”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递给她。

      和田青玉,雕成貔貅钮,底下刻着两个字——“守正”。

      “这是你祖父传给我的。今日,传给你。”他看着女儿,目光深沉,“记住,做生意,可以谋利,但不能忘义。可以取巧,但不能失正。守住了这个‘正’字,你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李言双手接过印章,玉质温润,带着父亲的体温。

      “女儿……定不让爹失望。”

      “嗯。”李商点头,语气温和下来,“去吧,早些歇着。明日还要进宫,陈贵妃的宴,可不是小事。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既是做生意,这种场合,或许……也能有些用处。”

      李言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宫中宴请,贵妇云集。正是展示、推销那些稀罕货色的……绝佳场合。

      “女儿明白了。”她郑重行礼。

      走出书房时,外头已是满天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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