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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及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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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十四年,春。
李言推开窗,晨风带着庭中梨花的清甜涌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镜中那个已初具少女轮廓的身影。
再过三个月,她就十五了。
及笄。
这两个字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说不清的涟漪。是期待,是惶然,还是别的什么,她也分辨不清。
“小姐,该梳头了。”丫鬟秋月端着水盆进来,见她对着窗出神,抿嘴一笑,“小姐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李言收回视线,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渐渐褪去稚气的脸。眉目清丽,眼神沉静,因常年在窗下读书,肤色是那种不见日光的白,在晨光里泛着玉一般温润的光泽。只有唇角偶尔抿起时,还留着一点孩童似的执拗。
秋月给她梳头,手法灵巧。发髻梳成时下京城闺秀间流行的样式,簪一对珍珠发簪,清雅又不失庄重。
“小姐今日穿这身可好?”秋月取来一件雨过天青色绣折枝梅的交领襦裙。
“嗯。”
衣裳是年前新做的,用的是上好的苏缎,针脚细密。胡氏说,及笄礼上要穿得郑重些,特意请了绣娘来府里赶制。
穿戴妥当,李言去正院请安。
胡氏已在了,正看着丫鬟们摆早膳。见她来,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露出欣慰的笑。
“我们言儿,真是长大了。”
“娘。”李言行礼,在她身边坐下。
“你爹爹昨日来信,说漕运的事已了了大半,最迟下月便能回京。”胡氏给她盛了碗粥,眉眼舒展,“正好赶上你及笄礼。你爹爹说,要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李言捧着粥碗,指尖在碗壁上轻轻摩挲。
风光。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及笄礼不止是女子的成人礼,更是向整个京城宣告——李家的嫡女,长大了,可以议亲了。
“娘,”她轻声问,“及笄礼……都要请哪些人家?”
胡氏顿了顿,放下筷子。
“该请的都要请。陈御史家,罗学士家,王侍郎家……还有几位与你爹爹同僚的夫人。周山长那边,也递了帖子。”
她顿了顿,看向女儿:“林府……也递了。”
李言手指一紧。
林家。
自四年前那场风波后,林家沉寂了许多。林二公子被流放,林老爷闭门思过,林夫人深居简出。只有林清韵偶尔还会在宴会上出现,举止依旧得体,只是眼中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至于林君砚……
她想起去年在陈府诗会上遇见他。他长高了许多,身姿挺拔如竹,眉眼间的疏离感比从前更重,可看人时,眼神是清的。他走过来,与她隔着几步距离站定,行了个标准的揖礼。
“李小姐。”
“林公子。”
两人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学业,便各自走开了。像最寻常的同窗,有礼,有距,再无多余的话。
可那日夜里,她枕下多了一卷手抄的《水经注疏》。字迹是她熟悉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没有落款,只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用极小的字写着:
“愿君,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她将书收在书箱最底层,再未翻开。
“言儿,”胡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若不愿,娘便找个由头,将林家的帖子回了。”
李言沉默片刻,摇头。
“不必。该来的,总要来。”
“你……”胡氏看着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你不怪他们?”
“不怪了。”李言轻声道,“都过去了。”
是真的过去了。那些惊恐,那些屈辱,那些夜半惊醒时的寒意,在四年的光阴里,渐渐淡了,成了心底一道浅淡的疤。不碰,便不疼。
只是有些东西,也一道淡了。
比如那些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那些废墟下伸过来的手,那些别扭的关心,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都淡了。
像晨雾,太阳一出来,便散了。
三日后,李商回京了。
是夜里到的。李言已睡下,听见前院动静,匆匆披衣起来。走到廊下,看见父亲一身风尘仆仆,正与刘管事低声说着什么。
月光很好,清清泠泠地洒下来。她看见父亲鬓边,已有了零星的白发。
“爹爹。”她轻声唤。
李商回头,看见她,眼中瞬间涌上笑意。
“言儿。”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长高了,也长开了。像你娘年轻时的模样。”
“爹爹一路辛苦。”
“不辛苦。”李商摆摆手,神色却难掩疲惫,“事办成了,再辛苦也值得。”
父女俩在廊下坐下。夜风带着春寒,李言将身上的披风分了一半给父亲。
“漕运的事……都妥了?”
“妥了。”李商望着庭中月色,缓缓道,“河运疏通了,海运也成了。第一批海粮已运抵天津,正在卸货。圣上龙颜大悦,说要重赏。”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
“言儿,爹爹这回,算是赌赢了。”
赌赢了前程,赌赢了圣心,也赌赢了……李家的未来。
李言握紧父亲的手,掌心是他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粗糙,却温暖。
“女儿为爹爹高兴。”
“高兴的还在后头。”李商眼中闪过锐色,“那些当初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如今该睡不着了。”
他说得平淡,可李言听出了那话里深藏的寒意。
朝堂之争,从未停歇。父亲赢了这一局,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爹爹要当心。”
“放心。”李商拍拍她的手,“爹爹心里有数。倒是你——”
他看着她,神色郑重起来。
“及笄礼后,提亲的人怕是不会少。你心里……可有中意的人家?”
问题来得突然,李言一怔,耳根微热。
“女儿……还小。”
“不小了。”李商摇头,“十五及笄,正是议亲的年纪。你若有了中意的人,便告诉爹爹。只要家世清白,人品端正,爹爹不会拦你。”
他说得开明,可李言听出了那话里的深意——要家世清白,要人品端正。
这两条,看似简单,可在这京城里,能同时满足的,不多。
“女儿……想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望着庭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梨树,轻声道,“等看清楚,自己想走什么样的路,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李商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言儿,这世道对女子苛刻。爹爹能给你的,是让你有选择的权利。可这权利,也有期限。及笄之后,最多三年。三年内若不定下,往后便难了。”
三年。
她还有三年。
“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李商起身,“去睡吧。日子还长,慢慢想。”
他走了,背影在月色里挺拔依旧,只是脚步有些沉。
李言坐在廊下,看着那轮将满未满的月,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惶然,又泛了上来。
及笄。
成人。
议亲。
嫁人。
这些字眼,像一串沉重的锁链,正在缓缓落下,要将她锁进一个既定的、看不见的笼子里。
她不要。
可不要,又能怎样?
风吹过,梨花簌簌落下,像雪。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柔软的,洁白的,在掌心轻轻颤动。
像她还没开始,就要结束的青春。
及笄礼定在三月十八,花朝节。
帖子早已发出,该回的音也都回了。陈府、罗府、王府都应了,周山长也说要来。林府也回了帖,说林夫人会携林小姐前来。
至于林君砚……帖子上未提,该是不会来了。
礼前一日,胡氏将李言叫到房里,打开一只紫檀木匣。
里头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羊脂玉镯,还有一枚小小的田黄石印章。
“这是你祖母留下的。”胡氏取出步摇,轻轻插在女儿发间,“她说,这支步摇,要留给李家的长孙女。如今,该给你了。”
步摇很沉,垂下的流苏在耳边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玉镯,是你外祖母给的。这印章……”胡氏拿起那枚田黄石章,眼中泛起泪光,“是你祖父刻的。上头两个字,你认得么?”
李言接过,仔细看去。是篆书,刻着——“守心”。
守心。
“你祖父说,女子一生,最难的不是守身,是守心。”胡氏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守得住本心,才守得住自己。言儿,这话,你要记一辈子。”
“女儿记下了。”李言握紧那枚印章,石头温润,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度。
守心。
在这即将被推向人前、被无数目光审视、被安排命运的时刻,这两个字,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她心里那片翻涌的海。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戴着步摇、穿着华服、即将成年的自己,缓缓扬起唇角。
不怕。
她有步摇彰显身份,有玉镯代表传承,有印章守住本心。
还有整个李家,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