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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李家前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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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的一天,李商下朝回来得格外早。
李言正在书房临帖,听见前院动静,放下笔出去,看见父亲一身绯色官服还未换下,正站在庭中那株老桂下仰头看着什么。夕阳的金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将那身官服衬得愈发肃穆。
“爹爹。”她轻声唤。
李商回过头,脸上竟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笑意很浅,却真切,是李言许久未见的放松。
“言儿。”他招手,“来。”
李言走过去,李商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是个小小的锦囊,靛青色,绣着云纹。
“打开看看。”
她解开锦囊,倒出一枚印章。不是玉,是上好的鸡血石,方寸大小,雕成瑞兽钮,底下刻着四个篆字——“户部主事”。
是父亲的官印。
“爹爹,这……”
“圣上今日召我觐见。”李商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可眼底是压不住的光,“问起漕运的事。我将河运淤塞的实情,海运备选的方略,一一禀明。圣上听了,沉思良久,最后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复述:
“‘李商,你很好。不避艰险,敢言实情,这才是臣子本分。’”
李言心头一松,眼圈却红了:“圣上……不怪爹爹?”
“不怪。”李商摇头,眼中闪过锐色,“不仅不怪,还给了我一道手谕。”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上头是御笔朱批,字迹遒劲:
“漕运事急,着户部主事李商全权督办。河海并进,限期两月。所需钱粮,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
“爹爹……”李言声音发颤,“这、这担子太重了。”
“重,才好。”李商收起手谕,目光灼灼,“重,才说明圣上信我。重,才让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无话可说。”
他看向女儿,神色郑重起来。
“言儿,这两月,爹爹会极忙。或许数日不归,或许要离京巡查。家中诸事,你多帮衬你娘。两个弟弟的病,也需你多留心。”
“女儿明白。”
“还有,”李商顿了顿,“书院那边,你照常去。该读书读书,该问学问学。外头若有闲言碎语,不必理会。爹爹既接了这差事,便不怕人说。”
“女儿不怕。”
“好。”李商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欣慰,“这才是我李商的女儿。”
他转身往内院走,背影在夕阳里挺拔如松。那身绯色官服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团静默燃烧的火。
胡氏从里头迎出来,见丈夫神色,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眼泪簌簌往下掉。
“哭什么。”李商揽住她的肩,声音温和下来,“事在人为。如今圣上给了明旨,我便可放开手脚去做了。”
“我只是……怕你太累。”
“累也值得。”李商看向庭中那株桂树,语气沉静,“这株桂,是你嫁过来那年我亲手栽的。如今十载,根已深,干已壮。风雨来了,能扛得住。”
他转头看妻女,目光坚定。
“咱们李家,也一样。”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
户部主事李商督办漕运、可先斩后奏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京城。有人赞圣上明断,有人叹李商胆大,更有人冷笑,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主事如何收场。
书院里自然也传开了。
这日李言一进听雨轩,就感觉气氛不对。原本喧闹的轩内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有探究,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几道掩不住的嫉恨。
张玉儿坐在角落里,手里绞着帕子,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她身边的女孩低声道:“瞧她得意的,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少说两句。”张玉儿咬牙,“如今她爹正得势,咱们避着点。”
赵媛第一个冲过来,拉住李言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言妹妹!我都听说了!李伯父好厉害!圣上亲赐手谕,先斩后奏,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罗文茵也走过来,温声道:“恭喜。李伯父担当重任,是社稷之福。”
“谢谢罗姐姐。”李言轻声道,心里却无半分得意,只有沉甸甸的担忧。
两月。河海并进。先斩后奏。
每一个字,都像山一样压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眼中那点光的重量——那不是得意,是背水一战的决绝。
晨课钟响,秦夫子进来。他今日讲的仍是《孟子》,却选了不同的一章。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他念得很慢,目光扫过堂下,在李言脸上停了停。
“大任,”他缓缓道,“从来不是恩赐,是磨砺。扛住了,便是栋梁。扛不住……”
他没说完,可众人都懂了。
李言坐得笔直,手心却沁出薄汗。
下学后,周山长派人来请。
书斋里,周山长正在沏茶。见李言来,示意她坐下,递过一杯。
“尝尝,新到的龙井。”
茶汤清碧,香气袅袅。李言抿了一口,满口生津。
“你父亲的事,我都知道了。”周山长放下茶盏,看着她,“怕么?”
李言沉默片刻,点头:“怕。”
“怕就对了。”周山长颔首,“不怕,反倒是无知。你父亲如今是站在风口浪尖,进一步青云直上,退一步万丈深渊。这其中的凶险,你该明白。”
“学生明白。”
“明白,就更要稳得住。”周山长缓缓道,“书院里那些眼光,那些议论,你只当没听见。你越稳,旁人越不敢小瞧。你越从容,你父亲才越无后顾之忧。”
“学生记下了。”
“还有一事。”周山长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个,你带回去给你父亲。是我一位在工部任职的旧友写的,里头是历年黄河水文、运河疏浚的实录,或许对他有用。”
李言双手接过:“谢山长。”
“不必谢我。”周山长摆摆手,“漕运关乎国计民生,能尽一分力,便尽一分。告诉你父亲,放手去做。京中这边,自有明白人看着。”
这话说得含蓄,可李言听懂了。
父亲不是一个人在战。朝中,还有人在默默支持。
她郑重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迎面遇见林君砚。他似是刚从藏书楼出来,怀里抱着几卷书,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两人在回廊中站定。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影子投在地上,隔着几步距离。
“你父亲的事,”林君砚先开口,声音很平,“我听说了。”
“嗯。”
“很险。”
“嗯。”
又是一阵沉默。廊外有鸟雀啁啾,扑棱棱飞过。
“这个,”林君砚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递给她,“或许有用。”
李言接过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图。图上绘着运河自杭州至通州的全程,每一处险滩、淤塞、闸口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记着历年水情、疏浚用银、工料耗费。
详尽得惊人。
“这是……”
“我祖父在世时整理的。”林君砚别开眼,“他曾在工部任职,管过几年河工。这图,本该传给我父亲,可我父亲……不配。”
他说得平淡,可李言听出了那话里深藏的、复杂的情绪。
林家,有能人。只是如今,都埋在了过往的尘埃里。
“为什么要给我?”
林君砚沉默良久,才道:“漕运之事,关乎国本。我虽姓林,可也姓君,是大周的百姓。”
他说完,不等她回应,转身走了。
李言握着那卷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难言的滋味。
回府时,天色已晚。
李商还没回来。胡氏说,他一早去了户部,到现在未归。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前院书房还亮着灯,是刘管事在等。
李言将周山长和林君砚给的东西放在父亲书案上,用镇纸压好。正要离开,瞥见案上摊着一本账册。
是海商那边的。
她本不该看,可目光扫过,还是看见了几个数字——船三艘,粮五万石,银八千两。底下是几个陌生的名字,该是海商的名号。
父亲的动作,这么快。
她轻轻合上账册,退了出去。
夜里,她睡得不安稳。梦里是滔天的巨浪,巨大的海船在浪中颠簸,桅杆折断,帆布撕裂。有人落水,有人在呼救,可浪声太大,什么都听不见。
她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窗外月色正好,清清泠泠地洒进来。她起身倒了杯水,慢慢喝着,心才渐渐定下来。
父亲说过,事在人为。
她信。
又过几日,李商离京了。
圣上手谕,让他亲赴漕运总督衙门,坐镇督办。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两月。胡氏红着眼眶给他收拾行李,李商却神色如常,只嘱咐家中诸事,又特意将李言叫到书房。
“爹爹走后,家中便交给你了。”他看着女儿,目光深沉,“你娘心软,弟弟们体弱,外头的事,你多看顾些。若有难处,可去寻周山长,或陈御史。我走前都已打过招呼。”
“女儿记下了。”
“还有一事。”李商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递给她,“这个,你收好。若遇急事,可持此符去城西‘四海货栈’,找一位姓郑的掌柜。他自会帮你。”
李言接过铜符,入手沉甸甸的,上头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一个“李”字。
是父亲私下的人脉。
“爹爹……”她喉头哽住。
“莫哭。”李商拍拍她的肩,“爹爹此去,是为国事,也是为咱们李家的前程。你只需记住——无论外头传什么,你都稳住。爹爹定会平安归来。”
“女儿等爹爹回来。”
李商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
马蹄声在晨雾中远去,渐行渐远,终于听不见了。
胡氏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李言扶住母亲,轻声道:“娘,回屋吧。外头凉。”
母女俩相携着往回走。晨光渐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相依相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