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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这就够啦 其实他冲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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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又要进入隆冬了,近几天贵妃总是喊着腰疼腿疼的,我怕他落下什么更大的病根,叫他赶紧躺在床上乖乖的。
后来他还咳嗽,我将太医请来,太医说他是前阵子练习太猛,腰上的旧伤牵牵连连着有些复发,必须要注意休息,近期可能还会有些别的病症。
“贵妃……”我坐在床边,摸一摸他的头发,揉一揉他的发稍。
“没事啦。”他看我满脸担心,瘪着个嘴看着他,挥挥手叫我去干自己该干的。
“真的吗?”我非常难受,却只能这么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嗯……对了,如果可以的话,那个演出,咱们别在宫里办了……就在上次我追你跑的戏园子里吧,我觉得那儿挺好,我想照顾照顾那儿的生意,不想看着现在都没人愿意听戏了……”
“好,只要你说了就算。”我答应他,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你放心吧,只要你在那儿,人们就爱听,没有人不会给我们家贵妃面子……你在哪儿大家就喜欢你到哪儿,你永远是最红的那个……”
“你就哄我吧,我现在哪里还红?认得出我的人都变少了。”
我从他身边“嗖”一下子直起腰来,“才没有!就红!就红!”
我很想告诉他,但觉得有些肉麻,所以还是没说出口。
我想告诉他,你是健康的,我就感到无比的幸福;你完好地站在这世上,我已经没有别的什么多余想要的了。
见他不太说话了,我的鼻子开始有些酸,真是不知道万一有一天他先离开了我,我要怎么办才好。
呸呸呸!不会的,他不会离开我的。
我开始流眼泪,一边擦眼泪一边攥着他的手跟他说,“你要是能快点儿好起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原本我以为他睡着了,没有听见我在他耳边说的祈愿,恍恍惚惚也就快要跟着他睡去,在睡意朦胧间听见他说。
“好……那我记住了,以后……千万不要赖账哦。”
他生病时总是睡觉很轻,所以我有想要做的事情就悄悄到未央宫殿外的台阶上坐着处理。比如现在我正拿着从北朝顺来、还跟着我去了一趟灵界的甲衣,想办法把它变得更加强大。
何况,它现在因为我在灵界的打打斗斗,上面破了好几个窟窿,难看得很。
我总是在想,轻水剑到了我的手中,我总得为它配上些什么吧,虽然要配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在我同南城东面的铠甲铺老板一通畅聊之后,他给了我一捆非常轻盈但是漂亮的丝线。
当时老板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这是来自三界交界的‘金羽线’!别看如此细软,它的硬度会在战斗时逐渐加大……用这个缝在你这种光秃秃的甲衣之上,可以算是较为明智的防卫方法了……就是得小心,昨天我给我儿子一根拿去玩儿,他在后院不小心就点着了!”
我坐在台阶上,把那捆金羽线稍稍打开一部分,抽出一些,拿着我一大早到御膳房后厨问束姨借的大绣花针,尝试着把这几根玩意儿缝上去。
还没缝几下,绣花针的尾部就扎了我一下。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他们干裁缝那一行的不能把针不扎进衣服的那一头变成一个圆滑的球,或者变成一个冰块一样可爱的方块?
我吹着自己的十根手指,看来十指连心是真的,我觉得现在自己就像套着十个红肿的手指玩偶,彼此之间吵得好生激烈,闹得面红耳赤得很。
我一边吹,耳边一边传来醒了的某人鼻音还浓厚着的问候,听起来一如既往的轻蔑。
“这是什么,怎么都破了?”他走过来坐在离我不远的石凳上,看到我手指上扎的好几个窟窿,就把甲衣拿过去,左看右看起来。
“针线活儿好难啊。”我叹了口气,在脑子里回想回想我长到这么大,究竟坚持学了些什么。
哦,写画本子,自学的。
还有……剑道吧?虽然学的不咋地,但我还是总是一直在学着的,现在有了轻水剑,我想我该花更多的时间研究研究。
“把针给我。”
“啊?”
“给我啊。”
“哦。”
张贵妃拿起大绣花针,轻盈的金羽线在他白皙修长的双手之中旋了几个转儿,然后跟随着他灵动的手指,金羽线非常听话地一下一下穿进了破裂的甲衣中,针脚缝得密切而彻底,看上去甚至比我刚拿来时还要威严呢。
我看着贵妃帮我把这件铁甲亲手一针一针地重制、用和他一样漂亮的金羽线重新编织起来,心里莫名就浮起了些奇怪的感动。很奇怪,我从前哪里是这么容易感动的人?从前的我,看着世间的一切,都不过想再倒头沉睡过去而已。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全部的金羽线缝在了铁甲原本的铁片后,我拿起来仔细地看看,才发现这甲衣上的薄铁片在阳光下散发着偏红的色彩,看上去像历经过非常正式的煅烧。
我摸摸甲衣,嘴角漾出一个称心的笑容。
“谢谢贵妃。”我说,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我想。
张晓茫不说话,眼神看向别处,隔了一会儿,抬起屁股往我这个方向挪了两下,然后把头歪到别的地方,看上去好像懒得理我,但我看见他留下的那一小半张脸上的黑眉毛,正向上轻挑,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我看着他留给我的剩下那部分面庞,突然觉得这一时刻的他,多了几分未曾见过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天真,就像他把孩童时期的自己开始展露在了我的面前一样。
我扑棱两下甲衣,用晴朗的语气对他说,“后日,尚宫局事务少,那戏园也一直荒废着没人,演出的一切都听你安排,你想请谁就请谁,我都给你请过来。”
“请谁都好,你别来就行。”他故意给我来这么一句,说完还没憋住,自己先捂嘴笑了起来。
举办演出那日,比原定的后日推迟了两日,因为张晓茫想让自己在燕京所有认识的师兄弟,
还包括已经离开的,都能来聚这么一次。
他永远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张晓茫,尊师重道、友爱同辈、提携后人,无论是非、不问前程。他只是在做好着他自己而已,他在走好每一天脚下要走的路——无论到了怎么样的一种境地。
我知道有许多已经离开福佑堂许久的旧人,很多都以为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成哥儿了,所以他们在接到请柬到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怯生的懦意,看到站在台旁的张晓茫时,也是这样。
松娥在我旁边站着叹了口气,我拍拍她的肩膀,有些事情确实只能让那个人自己去说。
据说节目单是他们很小时候一起在袁师父跟前唱的那样,当袁师父、袁夫人下了马车入座之后,他们看着台上的布置、正在一同温习排练的徒子们,眼中闪烁的泪光好似可以证明这件事。
他有他的情怀,就像我的情怀是他,我们这一生都不会对此释怀。
我看着他在舞台上看着台下的家人,那些我为了他救回来的人,那么多都是在他心里的家人。
当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对面的人们,我想那一刻他一定很信任他们,很喜欢他们。
我想如果这辈子他能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一眼,我死了也值了。
我低下头,想要仔细地思考着什么,但是我知道很多想法都可能是徒劳。
我的皇后和贵妃,在这玄幻而又真切的生活里,如此得相像,或许真的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在他的身边我能够感受到他有多么的温柔,即使不温柔我也会觉得很温柔,我很不想离开他。
其实他冲淡了我的很多痛苦和忘记,让我在回想起很多的同时,才想起来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痛苦,只是我自己不遗憾而已。
如果没有他,我觉得别的事情好像都没有太大意思。
我想他甚至不用爱我,而我也还没有找到那个无比真实的、属于我自己的自己,我想这件事情迟早都会发生,或许只是时机还没到呢。
我想的再清楚不过了。我根本不需要他给我什么恩惠,我根本不需要他付出什么。
我想他可以自私一点,爱自己多一点,我知道天下间所有人都在这样做,人都会这样做的。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不想得到什么,因为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可以平安地生活,这就够了。
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