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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大结局 我爱上的是 ...

  •   送他出宫的第二天,我骑着柏渊从南城里出去,过了漫漶桥,过了冢址沙,再过一个丘海沟,大约八十多公里的模样,骑着马从清晨到下午,就到了北城。
      路上的一切旧址都和我刚来大鸢时一样,只不过现在更为廖败,基本已经无人生还。
      在那时候,还有念姑牵着我的手和一大队接我前来的车队,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我停下马,拿出半年前最后一次从明修寺的东胜庙里进完香就准备好了的一个布包,里面还有一小坛子酒。
      我往嘴里灌了两口自己酿的烈酒,但其实一点都不烈,反而可以衬托出我酿酒的技术有多么差劲,因为两口酒都被我喷在了地上。
      太难喝了,我擦擦嘴,轻轻地把酒坛放在一边,然后拍拍柏渊的后背,它摇摇尾巴,不紧不慢地朝着回南城的反方向走去,要走过北城门时回头看了我几眼,我开朗地朝它笑笑。
      在生命不怕死的那一刹那,它就是无敌的。
      以前别人要我怎么样我大多顺耳听受,今天我不再想要这样了。
      女儿身又如何,名不正言不顺又如何,得不到的有许多许多又如何。
      人的反抗是有限的又如何,人活着本来有很多话应该说但都说不了又如何。
      我就是无敌的。
      我穿上经过十年锤炼,满身都是用金羽线镶织一品玄铁炼制而成的赤炼铁甲,将一头黑发高高竖起,冠上白玉金钗,用赤红色的眉笔描摹眉毛的尾部,手中紧握那把轻水剑,一步一步地往北城皇宫中走去。
      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拦我,我想,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一直有我想保护的人。
      一个具体的,生动的,最真切的人。
      他带给过我夜不能寐的辗转反侧,他的宛转音颜永恒地伫立在我的脑海中,在我生命的每一刻回忆里,我都会想起他的笑容。
      他可能一直不能够在我的身边,但是没有人能够从我的心里夺走他。
      因为他是张晓茫。
      因为他是我的贵妃。
      我赤着双脚走入大殿,身边全是死人的尸体,七仰八歪地倒在地上,有些甚至堆成了小山,整个空气中布满了浓厚熏人的血腥味,血流一直流一直流,从墙根流到了我的脚边。
      我最后的敌人就坐在正当中那把龙椅上,那样年轻的女人,一个大周北部现在当朝的太后,千娇百媚,无尽妖娆,她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庞和躯体,她就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一个足够邪恶,足够绝望的我。
      她从灵界偷走了我的玉徽,那原本该是我存在在过这世上的明证。
      天下这十几年的祸乱,我眼前死过的那一张一张面孔,全部拜她所赐。
      她希望这天下不再姓周。
      她带着满眼泪水,楚楚可怜地看着我,像是在嘲笑我怎么没有快点死去。
      这天下原本并不留人。
      如果我是那些别处而来的大老爷们儿,此刻大概一定会被她的色相迷住。
      可惜我不是大老爷们儿,我只是天地间一个原本不该出生的女子,我也并非来自别处,我来自大周的龙脉,我是姬姓后人,我是姬深杨。
      我开始朝她走去,她又变本加厉地、无比戏谑地开口。
      “你也真是够软弱可怜,在这里都没有找到过想要守护的人。最后还是你一个人。”
      我每走一步,就有魃烟鬼火在我的脚边燃起,可是活该这世上天命归我,我的剑气将每一簇鬼火都熄灭了,在金色的大地上只剩下凄凉的灰。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我抬起眼眸,看向她。
      她反过来讽刺我,有了又能怎么样,到最后还是会失去。她举起手中的饮牲枪,轻按枪尾,抚住矛头,口中哼起大周朝百年间失传的庆乐,那声音飘渺而自由,卷带着某种诀别的感伤。
      “你拦不住我。”她狂笑不止,但模样并不癫狂,而是越发妩媚。
      “我知道,但我只能试一试。”
      “死也不怨?”
      “不怨。”我举起剑。
      “就为了一个再也不会认识你的人,就为了一个随时可以将你推上风口浪尖的血脉,你后悔么。”她举起枪头,对准我。
      “你始终不可能成为我。”我说,这次愣住的是她。
      “我永远不会后悔,就像我永远会去爱一个人一样,没有人能一直做到这一点,所以只要我还活着,后悔的就只有你。”
      我率先出剑,交招时剑光纷乱,脑中依稀想起那年梨花夜雨,他坐在宫门口的小凳上等我回来,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是在等我回来。
      面前有十足的尖锐戾气朝我逼来,她的枪锋足以抵挡世间万物,我的剑灵也无法胜任,只能将将抵抗。她一直比我强,比我漂亮,比我婀娜,比我招人疼爱,她是高配版的我。
      但那又怎样,她永远不是真正的我。
      我的气功开始翻涌,一切念力集于手腕处,缓缓汇入剑身。我从来不是最聪明的,我也从来不够优秀,我永远不可能体会到人剑合一的感觉。
      可我擅长的,都是我最热爱的。
      念力的集中导致气流的涌进逐渐旺盛,此刻我死了也是极有可能的。
      但是天下从此归还我大周,我的身份认同不会败落。
      我是姬深杨,我想要我的百姓好好活着,我想要我爱的人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气流缓缓将我抬起,一阵巨大的强力开始反向从剑尖汇入我的手臂,再进入我脑门处的天灵盖。
      剑灵已开,它沉睡于靡谷千万年,只待完成一次觉醒。
      她似乎也感受到灵力的威胁,她铺满了脂粉的精致妆容开始塌陷。
      那一阵巨大的强力将整个皇宫的大顶全部震碎,露出苍穹,吊桥的锁链全部被强震斩断,宫门外来自全大周各处的八条大河开始倒流,水势滔天,天下人所用饮之河水被剑灵所借,剑灵之灵力万般澄澈,汇拢涤净,毒物瓦解失色,从此大周水中再无鸠毒,如同天水一般回魂长生。
      她的饮牲枪从枪头处开始出现了裂缝,然后整整地从枪身中间劈裂,碎裂成银色的两半,掉落在一旁,砸下来时形成了两大天坑。
      她失去傍身灵器,已是极度恼怒,全身气血翻滚,爆出金光,那金光险险将我逼入地宫,她这是在用一身修为想要将我镇压。
      万方之神佛受到了召唤,都在天边形成了虚像,不停向我施力,他们的口中将我和我的剑称为极恶邪灵,今日势必除之而后快。
      他们都很厉害,每一个都比我厉害,但没有人管过大周。
      我快要被压入地下,周身一座座神寺崛起,不断地想要破除剑灵的魂阵。
      我正在孤身被围剿,感觉自己眼球都要爆出。
      真神奇,这种事只在古书上见到过,原来我也可以。
      对,原来我也可以。
      地面开始出现裂缝,金光不断形成一柄巨剑,想要刺入我的心脏。
      对,巨剑。
      地下潮湿而又阴暗,但现在却被掀开一个大口,无数矮虫和阴魂爬出,它们也想借机寻个去路。
      剑灵只能够一直生成魂阵,但是如何使用这一魂阵,只能我说了算,它已经尽力了。
      我看着那形如巨剑一般的金光,想到我这一路走来的模样,用那种第三方的审视。
      原来我也做过这么多事情。
      原来我也深深地爱过别人。
      孤独又如何,痛苦又如何。
      失去又如何,悲伤又如何。
      我还活着,我还记得,我就是无敌的。
      我就是无敌的。
      “我大周国祚,寿运恒昌;我大周百姓,万代千秋!”我用尽全力喊出这句话,从此以后没有人再能欺负我,没有人再能忘记我,我保护过的人,你们都要记得我。
      我自断魂阵一角,魂阵立马开始弹破,不断散去灵力,出现了除我之外所有人都喜闻乐见的颓势,但是它却能够将我顺力送去金光巨剑的背后,这是我最后的办法。
      我借力弹起,离开地宫,在空中反手将剑握紧,剑身布满的锦文开始闪耀。
      你也一直等着这一刻是么,我开始放肆地大笑,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剑刺下。
      剑锋直直地刺入了她天灵盖眉心上的那抹莲纹,芍药红,万神山的图案。
      她的面容开始破裂,轻水剑饮到了神血,开始剧烈地膨胀,甚至反过来吸食金光,刺穿了她的神躯,直通天界,掏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她痛苦地大喊,眼中滴下鲜血充作的泪水,这才应该是她真正的泪水。
      “一代凡人,怎敢弑神?”
      “正是天祚不公,才该由人重新平整天地。望神君苏醒,怜悯苍生,收还冥河!”
      天边没有人回复我的话语,刚才把我打入地下的那些神佛此刻没有一个人出来应答。
      我叹了口气,没有人理我,我只能自己上天庭。
      我看到剑身在刚才快速的膨胀中,势头开始逐渐减弱,才意识到轻水剑的剑灵虽食水为生,但剑身以火锻造,现在经过膨胀后体积太大,需要实打实的引燃物才能完成最后的持力。
      我解下铠甲,一步一步顺着强风走上巨大的剑身,拿出随身携带的火石,这还是他前几日在刑场边,手臂上仍有旧伤,生不了火,被我捡起后偷偷留下来的。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怕万一有用,就带在了身上。
      我用火石将铁甲点燃,甲上的金羽线编织交缠得详密冗实,就是烧个三天三夜也烧不完,足以把一座城池燃为灰烬,形成巨大的冲力,将剑身刺入天界。
      我低头望去,云彩越来越厚,下方是烟云环绕的燕京城。
      现在我应该把手里的铁甲扔下去,这样我很快就能够上去了。
      可我不能,因为我脚下的城,是燕京城。
      那里住着我的贵妃。
      我看向天边的太阳,算了算时刻,现在他应该已经到家了。
      “杀了我,你就会堕入灵山道,失去此生唯一的魂灵,前方只有无尽的寂静,寒冷和绝望在等着你,一辈子都被这世间秩序惩罚,姬深杨,不要做这样的人。”
      她哀哭着大喊求我,看来她比我想象中要怕死。
      我还是懒得理她,将自己的束冠摘下,如果下面有百姓在观看这一场实时战斗,大概不能明白此刻我要干什么。
      我将铁甲重新穿回身上,我的手指已经烧断,手心即将烧穿,但我完全感觉不到疼,可能是因为已经麻木。
      束冠被摘下的那一刹那,我的一头长发垂落,末端处着了火,黑亮的头发燃烧起来。
      我往上走去,每走一步火焰就跟着我烧半米,剑身感受到了强烈的温度,继续不间断地膨胀伸长起来。
      这是燃烧生命的感觉。
      我举掌一下子将还在大哭的她击落,在她大叫着落入地底之前,夺过她身上剩余的神力,注入自己发上火焰的焰心之中,火焰燃烧的能量和神力绞缠在一起,将剑身稳稳地立在了我来时的宫城,它早已空无一人。
      我忍着剧痛走着自己铺的天路,身边的云彩越来越多,我用手将它们拂开,但本能地还怕弄脏它们,只好作罢。
      我只能打到这里了,我再也打不动了。
      我原本一头漆黑的长发已经全部掉落,铁甲燃烧的热量也全部被剑身吸收完毕,化为了烟烬,我身上灰色宽大的里衣露了出来,轻水剑也在把我送到了天界之后,缓缓地收缩了起来,变回了几个时辰前还待在我手中的模样,掉落在我身边。虽然我已经不怎么完整,但在人神两界的交界处,我总归还保留了一缕生魂和一具残存的肉身。
      我已经走不动了,只觉得生存真是疲累,往地上一摊坐。有天兵赶来,压住我的两只手,抢走我的轻水剑,将我押入天宫。
      我耍无赖一样地哭喊,就像在戏园子里和张晓茫一起胡闹一样。
      天帝在榻上安坐,神界刚刚被我搅动,但大概我用命去搏的威力,对刚厚雄定的天庭来说也只是皮毛,与他并没有什么干系。
      “你本是人间天子,为何斩杀自己的魂神?”
      “是她先背叛我的,她害死了很多人。”
      “胡说!明明是你先不按命谱行事,非要闹到死一存一的地步才肯罢休吗?”
      “谁说我要罢休了?”
      “放肆!”
      “不敢,陛下。”
      “难道做皇帝不应该孤家寡人吗?”
      “你不用说,做人已经就是孤家寡人了。”
      “你知道为何不遵守?”
      我累了,不想与他争执。我知道他和我的工作很像,但我们原本就不是一样的。
      “我只是想要你把冥河大水收回,还有那些经年死于无辜的生灵,你行行好,抬抬手放过他们吧。”
      天帝不说话,我有些不耐烦,身边天兵手里替我握着的轻水剑也快待不住了。
      “你看看你这副模样,行吧,我答应你。”
      “多谢陛下。”我闭上眼,脸上的血滴到了天庭的地上,怪不得他要骂我。
      “但你必须受罚,以后,就罚你做回天界帝王庙里的小尼姑,我不会再派你去人间了,思凡太麻烦。”
      “是。”他现在说什么都好使,我百依百顺,有关于前世真身什么的,我并不感兴趣。
      “还有,你的魂神被你自己杀死了,天下间这种惨案居然发生于我的天宫中!我用灵力将她的半屡仙魂召回,也只剩阴间归来的冤孽了,你们自己解决吧。”
      我看着那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她一点也不漂亮了,但是她依然还是很美。
      “你还爱他?”她十分愤怒。
      “反正我什么都做不了了,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你还爱他?”她听起来差点就要扇我耳光。
      “你想推我进那口神井吗?”
      “你还爱他?”她叹了口气。
      “是。”我低下头。
      “我想不明白,真的,其实他只是个平凡的人,也很可能做不到与你长相厮守,你这一出一出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认了行吗,刚才打你,对不起。”我是真的感到愧疚,我原本讨厌殴打美女。
      “我的头还是很痛。”她听着又要哭了。
      “对不起。”
      “你自己跳吧。”
      “下面是灵山道?”我转头看向那口井。
      “嗯。”
      “我此行的尽头是哪里?”
      “地狱吧。”
      “哦。”
      “你知道自己原本是尼姑吧。”
      “不知道。”
      “好吧,也不重要了。你跳吧。”
      “好。那你去哪里?”
      “这把剑留给我,我还可以凭着它的灵气在人间转世。我是神,再怎么差也可以先从人当起。但你不行知道吗。”
      “对不起。”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了。”她真是造了孽,好不容易当一次神,当的还是我的魂神。
      “我临走之前,你能再帮我个忙吗?”我回头看向她。
      “什么忙?”
      “你转世成人的时候,可以用这把剑带着我的这缕生魂,为我做个我能感知到的梦吗?”
      “你想梦见谁?”她又开始明知故问。
      “就一天而已,可以吗?”
      “就一天而已,我送给你。”
      “谢谢。”
      她不再说话,径直地朝天门外走去,她应该很烦吧,如果没有我,她原本待在这里就可以,但是她却又要去当一次人。
      希望她还是长得和我一样,可以替我再活一次。我怎么这样自私。
      我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挪到那口神井的边上,在这孽海里走过一遭,我并不觉得难过。
      我从怀里拿出那枚铜戒,刚才我怕它被大火烧变形了,就先拿下来放进怀里。
      我仔细地用剩下的手指摸了摸它,如果这个时候我有眼泪流下来,我的脸一定会很痛。
      所以我还是选择笑笑,然后把它捏碎成了粉末,随着天庭四处吹来的风飘散。
      就当做我的骨灰吧。
      我的身上不再剩下什么了,人躯在天界没有庇护,此时已经开始疼痛起来。
      没有人看管我,但我也不打算逃走了。
      我不是白来一趟,我对自己说。
      我从神井的入口处跳了下去。
      我睁不开眼,但是能感受到下方灵山道的光芒刺眼,如同人始之初,如同破晓之晨。
      地狱的火光就在前方不远处,有无数的魂灵恶鬼在下方游荡,从我这个入口来的,大概只有我这一个。
      他们不停议论,窃窃私语,在看见我之后。
      “她刚刚经历了什么?看起来比你我都还凄惨得很。”
      “不知道啊。往前走吧。”
      “这年头连地狱都挤吗?尼姑都来。”
      “她不会爱上一个和尚吧,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我听到他们说话,也懒得理他们,反正我是VIP通道,比他们都快。
      只有我知道,别人都不知道。
      我爱上的是我的贵妃,我爱上的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因为他是我的贵妃。
      因为他是我的贵妃。
      我视去处如归途,万般轻松坦然,在心里最后想到的,是过去年月里,他那人比花娇的美好模样。我想着他这次不会再嗔怪我,也不会再因为我而生气了。
      他再也不用认识我了,真好。
      想到这里,我本以为自己的心魂会和以往有很大不同,毕竟这里是地狱,而我已不能算人。
      但我的双眼却依然噙住了某些不该出现在这个空间里的液体,开始时温热,最后带着几抹可称辛辣的冰凉。
      我一步步朝前走去,那些从我眼中流下的液体打湿了我宽大的灰色僧袍,我果然只是个小尼姑啊。
      来路的周边还有那么多仍有人性的生灵在嚎啕大哭,我觉得这个时候我还是应该有所表率。
      我用衣袖擦擦眼泪,对着空气说,张晓茫我想你了。
      他肯定不可能听到,但是说完之后我好多了。
      我没有夙愿了,所以我收拾好表情,慢慢地随着前往地狱尽头的庞大部队,无比阳光地朝前走去。
      我从未像这一刻这样快乐。
      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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