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知我[寄养]》易知橘

45、四十五颗酥梨 “别哭，你

　　［二零一八年夏天，合上《台风天的故事》的第二天，殊漓给程风止发了第一条微博留言：Within the noise that surrounds you, I am but one, sending my whispers through the roaring crowd.——Ms.Pear留言于野风信箱］

　　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撒在程风止的脖颈，醉眼惺忪的少女毫无防备地倒在他怀里，将“我喜欢你”四个字宣之于口。那一刻，程风止甚至生出一股死而无憾的错觉。

　　沉迷其中，又难以置信。

　　他并非没设想过“殊漓也喜欢我”的可能，对于少女热忱的情感也不是毫无察觉。只是很难固执将其归为“依赖”、“亲情”、“恋情”中的任意一种。

　　凌傲说他不够勇敢，过于犹豫踯躅，其实并不全对。程风止其实早已可以直面自己对待殊漓日渐越界的情感，却没法笃定，她对他的那份亲近，究竟是属于纯粹的在意，还是掺杂了与他一样的悸动。

　　年长者应当具有理智和控制，一旦主动引导，便容易让年幼者会错了意，甚至吓到了她，以至于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程风止的指尖轻轻划过殊漓的唇边，动作温柔虔诚，那里似乎还残存着刚才那个意外之吻的余温，他低头看着她迷糊的睡颜，轻笑了声：

　　“殊漓，你说很久以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习惯性粘着他、哭了会找他撒娇、因为一个小礼物就能开心半天的小女孩，对他的感情也逐渐变了质呢。

　　而怀里的殊漓依旧沉沉睡着，没有给他任何回答。

　　覆在她下巴处的掌心下意识缩紧，他就快控制不住想把她搂进怀里，甚至唐突深吻她的冲动。失控的浪潮拍打着理智的堤岸，程风止用手指狠狠在自己掌心掐了一把，留下深深的印记，才避免了失控。

　　他要清醒的确认，而非趁人之危的逾越。

　　车厢内的空气夹杂着冷调香薰的凛冽，他打开车窗，让冬夜的冷风透了些许进来，就这样慢慢的，让思绪清醒。

　　像隔了一个世纪那样长。

　　终于，程风止缓过劲来，深吸一口气，关上了车窗，将殊漓放回副驾，系好安全带后，又给她盖上了一条毛毯。

　　然后低头，克制且珍重地，在少女的额间落下一吻。

　　像一片染上炙热的雪花。

　　“我听见了，殊漓。”

　　他回味抿唇，又轻轻抚过她略显凌乱的发丝，贴在她耳畔的声音压的很低：

　　“今晚先放过你。”

　　“等你清醒，我再亲口向你确认。”

　　—

　　第二天中午，殊漓是被客厅里碗筷的乒乓声吵醒的。

　　意识逐渐回笼，宿醉并没有带来预想之中的头痛和恶心，反倒是将近十二小时的睡眠让她连着来的疲惫一扫而空，神清气爽。她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摸过枕头下的手机，有来自程风止的未读消息。

　　［A-Almost：我有急事先回江城了，睡醒后记得吃床头柜上的解酒药，头不痛就不吃，嗓子干就喝温水。］

　　殊漓隔空“嗯”了一声，笑他不知何时变得这么罗嗦了，刚要回复，又注意到这条消息上面还有另外一张照片。

　　是一张偷拍她的睡颜。

　　她在汽车副驾盖着毛毯，脸上带着醉酒后的红晕，侧颜的角度看着睫毛长长的，模样毫无防备。

　　［酥梨：你！偷！拍！我！］

　　程风止回复很快：

　　［A-Almost：谁叫你喝这么醉的？下次我不在不许了。］
　　［PS：睡颜很乖。］

　　殊漓又羞又气，编辑了一长串话想指责他，又担心自己喝醉后确实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让他抓住了把柄，未免火上浇油，老老实实作罢：

　　［酥梨：哼，下不为例。］

　　程风止说飞机快起飞了，谈话由此中断，结束前他又说了一句：

　　［A-Almost：明晚在花船游轮上有个宴席，有空的话，一起来参加吗？］

　　殊漓今天晚些时候便要和志愿者同学们一起回江城，明天晚上暂时没什么安排，于是回复他说“OK”。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换好衣服起身，想出门洗把脸，走出卧室，只见程家三人围在餐桌前，正在吃热气腾腾的炖羊肉。周月华见殊漓醒了，忙起身去厨房拿筷子：

　　“小漓睡好了？担心你太累才没叫你，既然醒了，就一起吃点羊肉补补身子吧。”

　　肉香充斥在鼻尖，殊漓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她忙说“我洗把脸就来”，快步走进浴室，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瞧了瞧，发现除了头发有些凌乱，两只眼睛略微红肿外，她的模样并不算糟糕，昨天参加聚会化的妆已经被认真卸掉了，一点残余都不剩，甚至还贴心的基础护肤。

　　心里微微触动了下，她的皮肤本来就比较敏感，如果没卸妆就睡觉，今天起来铁定长痘。

　　殊漓不相信自己喝醉后还有这样的行动力，是谁默默为她做好了一切，答案呼之欲出。

　　回到客厅，周阿姨已经替她舀好了香喷喷的羊汤，边递过去边感慨：

　　“唉，你看哥哥多贴心，昨晚送你回来时摸到你手掌发冷，知道你体寒，今早特别派人送了上好的羊肉过来，叮嘱我炖汤给你喝，冬天喝这个最暖身子了。”

　　殊漓有些开心又带着几分失落道：

　　“程风止也是，自己急冲冲走了，不留下来一起吃。”

　　听她说完，餐桌上的三人顿了顿，似乎没料到她会直呼其名，毕竟以前殊漓表现得都很懂事有礼貌，一直都是“哥哥”、“风止哥”地称呼，几乎没有过连名带姓。

　　程吟大口吃着肉，含糊不清地接话：“昨晚送完你就回江城了，说是那个叫时嘉澍的惹了事，回去处理烂摊子。”

　　越说越委屈，撂下筷子郁闷道：

　　“又是时嘉澍，不是时嘉澍就是殊漓！程疯狗偏心！对你们都比对我好，让他教我滑雪也不教，多留一个早上都不行，接完你就走了，合着殊漓＞时嘉澍＞我呗。”

　　“你哥哥那是工作。”周阿姨哭笑不得，拍了他一下：“这孩子也是，多大个人了，也不知道一天到晚想些什么。”

　　程叔叔也跟着笑了：“风止昨晚接小漓回来，又是煮解酒茶又是用温水给你卸妆的……这个年代很少有男孩子这么心细了，想我年轻的时候都做不到如此这般。”

　　周阿姨瞪他：“你也好意思说。”

　　紧接着就拿“程风止怎么对殊漓”类比“程叔叔怎么对周阿姨”，一顿饭在老夫老妻互相拌嘴的愉快氛围中度过。

　　这种荒唐的类比法，竟让殊漓真的生出一种她和程风止已经开始谈恋爱的错觉。

　　—

　　载着志愿者们返程的高铁在当晚八点左右到达江城站，宣告着殊漓忙碌大半年的志愿者生活圆满画上句号。

　　江城的冬天向来湿冷难忍，今年倒是温和了许多，二月底便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虽说湿气中还夹杂着些许寒意，却比冰刀子叫人好受多了。

　　三位室友早在前几天就说好要来给她接风，殊漓因此放弃了当晚约见程风止的打算。聚会时，她在乔筠月嘴里听说时嘉澍在机场跟私生饭发生了冲突，双方差点动手，也难怪程风止急着赶回江城。

　　和朋友们欢聚完，回家后她收到王驰屿发来的消息，说他明天返校，问殊漓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经过一个月的时间，两人在鲜花镇发生的那些不愉快如今也淡去了，本也不是什么涉及原则的问题，不至于到一起吃饭都要避讳的程度，殊漓爽快跟他约了“明天中午”，并不想耽误晚上跟程风止的见面。

　　这些小事她自然没跟程风止一一报备，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与此同时，长江的某个游轮上，程风止正在面临着人生中一大重要挑战。

　　他向来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很有浪漫细胞的人，就连平日演戏也都是走正剧路线的，这辈子也是第一次告白，不知道怎样才能哄喜欢的女孩子开心。

　　未免弄出太大动静让狗仔和媒体察觉，程风止没有雇人，从场地布置、灯光音乐到订蛋糕和花束全都是自己动手完成。

　　处理好最后一个细节时，程风止已经快三十几个小时没合眼了，突然助理的电话打了进来，他还以为是时嘉澍那事尾巴没清干净，接通时声音有些低沉：

　　“喂，怎么了？”

　　谁知却是另外一件事：

　　“老板，这个季度“野风信箱”的读信环节还没录制，粉丝一直催，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来一趟分公司录音棚吧，假期结束前让工作室剪好发出来。”

　　即使私事再重要也不能耽误工作，程风止按着眉心问：

　　“稿件筛选过吗？”

　　“有的。”助理回答：“按照老规矩，我们选了两百封内容新颖或者比较真诚的，剔除那些毫无意义的刷屏和黑粉言论，至于最终读哪十篇，还是得由您亲自选。”

　　通常程风止会把助理选好的所有信件都通读一遍再进行选择的，但这回实在有些分身乏术，思考后道：

　　“再帮我挑挑，有没有什么内容特别新鲜的？标记给我留意一下。”

　　“有粉丝分享带女儿来片场当群演，挺触动的，哦，还有一个账号，留言了德永英明的歌词，那首歌你最近不是老在听吗？”

　　程风止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动了一下，毫无缘由的联想到殊漓前几天“不小心”用冬奥会账号给野风信箱留言的事情。

　　起初程风止也相信了“留错了人”的说辞，但留言不是私信，如果是私信发错还好说，“不小心留言到了粉丝专属信箱”，怎么想怎么觉得可能性极低。

　　“什么账号？”他当即反问，险些没有注意语气：“我的意思是说，账号的ID是什么？”

　　“额……等等、我看一下啊。”那助理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边举着手机边在电脑上查找着：“找到了，叫Ms.Pear，留言时间大概在五个月前，IP在江城。”

　　是殊漓。
　　一定是她！

　　程风止紧紧握着手机，心脏飞速跳动，不能发的留言、一起听过的歌……那些所有看似巧合的必然都在此刻连接了起来。

　　巨大的惊喜和翻滚上来的酸楚笼罩着他，一时竟无言。

　　电话那头迟迟没传来声音，助理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担忧问道：

　　“这个账号有什么不妥吗？不会是私生饭吧？我需要做什么吗？老板，老板你说句话呀。”

　　“不用，她不是。”

　　隔了好久，程风止才轻声回答，心情明显比刚才好上很多，甚至带了几分温柔的笑意：

　　“是你未来的老板娘。”

　　然后再助理几乎傻眼的一连串疑问中挂断了电话，立刻接管账号权限，点进野风信箱，筛选“Ms.Pear”的留言。

　　一共三百多条，最早的那条是在二零一九年，而最新的，就在前天。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曾被他忽略多年、被工作室归类为“普通粉丝留言”的语录，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抽痛。

　　［Ms.Pear：我从今天起决定将《台风天的故事》停笔，但还是控制不住想你，于是换成了这种更隐秘方式=^_^=，在这里，我是几万分之一，你看不见我，我是淹没在无尽声浪里哑然的一语。］

　　［Ms.Pear：程吟邀请我和他一起去LA找你，我用做家教为由撒了谎，其实我没有那么执着于赚钱，我只是还没准备好见你。］

　　［Ms.Pear：今天是我第一次在江城看见樱花，我数了数，花瓣落下的速度其实远比秒速五厘米更快，不知是江城的春风作祟，还是怪新海诚撒了谎。忽然想起那个说好要共赴北海道的元宵节，我偷偷做了五十页的攻略，终是败给了现实的距离，啊，所以有一句话电影说得没错：“就算发一千条短信，我们相互之间的心，也只会最多靠近一厘米。”］

　　［Ms.Pear：你很久不用Q.Q了，而我还续着每个月十块钱的黄钻会员，你的空间我浏览了几百遍，却还是没勇气点开对话框的“发送”键。］

　　［Ms.Pear：电影上映后，你的海报占领了整个校园，室友指着你的笑脸问“你喜欢程风止吗”，我的喜欢说得很小声，总怕被你听见。］

　　［Ms.Pear：江城下了场大暴雨，东湖水漫溢，柳条垂落，轻吻上涨的湖水。那场景像极了某个夏天的缩影——你我短暂的交集，然后走散在漫长的时光里。］

　　……

　　平均每三天一条的频率，记录着十七岁的殊漓到二十一岁的殊漓，对程风止青涩沉默地，从未宣之于口的喜欢。

　　［Ms.Pear：我还是喜欢你，像野风穿越四季，永不止息。］

　　程风止无法形容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完了全部。

　　他总以为自己足够克制和隐忍，甚至也称得上“体贴”，起码这些年来从未停止过对殊漓的关心付出。

　　可有一个人，她却默默爱了他更久，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把每一份期盼和欲言又止，都藏进了留言。

　　他现在迫切地想见到殊漓。

　　只想见到她，将她抱在怀里。

　　亲口告诉她，他听见了，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了。

　　“我也喜欢你。”
　　“特别特别，只喜欢你。”

　　就在程风止拿起车钥匙，准备不顾一切去找她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殊漓！他遮掩不住唇角的笑意，快速点开，上面的内容却让一颗激动的心瞬间凝固：

　　［小狐狸：抱歉，风止哥，王驰屿这边出了点状况，今晚我可能无法按时赴约了，实在不好意思，我晚些联系你，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