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清扬》迟霅

16、一六

　　天色渐明，客栈里开始有了些动静，楼下伙计们开始走动，收拾桌椅。
　　玉和勋依旧一动不动地靠在清妃房前的廊柱边。
　　清妃的房里也有了轻微的动静，她轻轻的脚步走过来了。
　　玉和勋似乎被夜霜给冻住了，直到那一声开门的“吱呀”响起，他才下意识地站开了一些。
　　清妃微低着头走了出来，看到门边的玉和勋，似乎吃了一惊。但也只抬起头，转了转幽黑的眼珠，微微一笑。
　　身着粗服布裙，发间也无一点装饰，粗糙的肌肤，平常的小脸，绝对的中等偏下的姿色！可就是那一双纯净而澈亮的眼睛使得整个庸常而木讷的面部有了灵动的光彩，她居然还是那么美丽，似乎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玉和勋看得呆了！
　　清妃看着发呆的玉和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没有什么的呀，自己的肌肤还是像往常一样粗糙，容貌也不可能会突然恢复吧？怎么这个人会这样痴呆呆的看着自己呢？总不会是他的眼睛还没好，或者出了什么其他问题吧？
　　“你怎么了？”
　　玉和勋倒没想到清妃居然这样问，她是在关心他吗？她眼里似乎流露出这样的意思。她不是该恨自己的吗？是他让她处在了这样的处境，不是吗？
　　玉和勋不敢再与她那纯净的不染尘埃的眼睛对视，掉开了目光，呐呐不能言，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他现在找到她了，他该要送她回宫去了，总算是可以给肃宗一个交代了……
　　可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一个女人？还有，他自然应该先去除她脸上的面具的……
　　清妃颇为奇怪，这个人怎么会这么一声不哼地杵在自己面前，问他话也不答，难道自己竟得罪了他吗？看他该是个有钱人，是因为她不接受他的报答，使得他这样生气？但也不至于大清早地就这样互相傻站着对视吧？
　　清妃瞥了他一眼，从玉和勋身边走过，下楼而去。
　　玉和勋转过身子，看着她下楼的背影。是，纵然她面貌有所改变，可她那不平凡的气度，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天然雅致，也还是那么有魅力……也许正是这个吸引了那个不知她真面目的潘公子？

　　“你不认识我？”玉和勋吃惊地问。
　　清妃微微歪着头，看他一眼，笑道：“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其实那并不算什么的：在公子来说，是我救了公子一命；其实呢，是公子自己意志力顽强，才能脱离险境呢！我不过是帮了点小忙而已，公子真的不必放在心上的！”
　　玉和勋不能理解地看着她，猛然想起，她在自己府里居住那么久，自己也的确没和她面对面见过——不，他见过她，而她却并没有看到过他！
　　但是，他还是不应该隐瞒自己对她的暴行恶意！
　　他咬了咬牙，“臣……”看看四周的人，改口道，“我叫玉和勋……”
　　清妃脸上的神色还是很平静，似乎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只微微一笑道：“玉公子呀，你早报过自己的姓氏了。”
　　“那你……”玉和勋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真的姓云吗？”他并不曾听人说过清妃的姓氏。皇帝封她为清妃，他想也没想，还以为这位贵妃娘娘大概就姓清了呢！
　　“是，我姓云。”
　　“可你……不叫秀姑吧？”
　　清妃摸摸自己的脸，似乎在理解玉和勋的意图。自己不够清秀，所以他就认为不该叫秀姑？
　　“我不是那个意思！”玉和勋第一次如此敏感地猜到女人的心思，忙道。
　　“我的确不叫秀姑……”清妃本是个纯真之人，从不喜欢故意说谎的。丫头的名字不过暂时借用，这个江湖人既然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人，那样直接报出自己的名字，她自然也该以诚相待，“我叫云蝶清。”
　　“云蝶清……”玉和勋低喃着这个名字。
　　原来她叫云蝶清，皇帝封她为清妃，却是因为最后一个字，皇帝口中那个“清儿”自然也是这样的了！可她这样直接说出自己的名字，是有想到恢复自己的身份了吗？哦！他已报出自己的姓名，她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她就是有要回宫的意思了！自己真是……，不知是什么心思……怎么会以为她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甚至不会回宫了呢？
　　玉和勋看看人来人往的街镇，挺直的腰背微微弯了弯，让清妃走在前面，沉声道：“那就请云娘……姑娘先到下处，我们准备准备就回京吧！”
　　云蝶清却没有听到玉和勋这样难得的恭敬的话，只被一个雕玉摊子上的各种小昆虫式样的饰物吸引。拿了一个雕玉蝴蝶钗，举手对着阳光看着，回头看着玉和勋笑道：“你昨儿将我从潘府里强拉出来，我连工钱都没接到！现在想买这个，你能借我银两吗？”
　　玉和勋看那些玩意儿，不过都是仿玉而已，手工也未必精巧，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的！但这是贵妃娘娘看中的，又兼是恩人，自己还对不起她，也只得敷衍。忍耐着掏出钱袋，拿出一锭银子。
　　那小摊主那里见过这样大的一锭银子，忙道：“这个，小人可没找的……”不过几文钱的东西，怎么用这样一锭银子来显富？不过这客人看上去的确是个富贵人家的行径，他得罪不起，只得小心赔笑。
　　云蝶清也有些诧异，玉和勋不在意地对那小摊主道：“不用找，剩下的赏你了。”
　　云蝶清转了转眼珠，犹豫着，还是拿了那蝴蝶玉钗，跟在玉和勋身后。
　　“你要去哪里？”
　　“我送你回——”
　　“可回去不是走这条路的呀！”云蝶清笑道，“其实，你没必要送我的，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公子如果执意要报答，我就接受……我自己回去也行的！”一些人不愿意欠人情，欠了人情总是耿耿于怀！这位玉公子出身富贵人家，出手阔绰，哪在乎一点钱财，该更是如此了！所以她就成全了他吧，她云蝶清也自然不愿意让人这样为难！而且，最近她也确实缺钱，才找到的一个活儿，也被这人给弄丢了，那么，就算接受他一点补偿也不为过吧！
　　“什么？”玉和勋愣住，她要自己报答她，这是什么意思？
　　云蝶清觉得这人真正奇怪，不是这么找着自己要报答的吗？难道自己这样直白，又吓着他了？
　　“公子应该有事在身吧，我就不耽误公子的事了。我自己回去就是。”
　　“你——”玉和勋不解云蝶清的意思，愣愣地望着她。
　　云蝶清无奈地看着他，“公子的报答还真叫人为难呢？我本来不想接受的，你偏偏又找来；现在我愿意接受了，你又不肯给了吗？那我们就当作不认识，各走各的吧！”
　　玉和勋看着她慢慢往那苏家村的方向走去，她说的回去，是回苏家村？她还是不要回宫？如果她以贵妃娘娘的身份命令他，他自然也不好违拗，只是，她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在故意作弄报复自己吗？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随从，快马加鞭从玉和勋身边冲过去，根本也不管街道两边的摊贩和百姓。玉和勋紧紧皱眉，但看着前面的云蝶清，却又有些犹豫着。
　　他闪身躲过，快步赶上前。如果她非要如此玩弄自己，就让她玩弄好了！自己认栽就是了，只要她能回宫去见皇帝，他也算对得起朋友，对得起皇帝了！
　　马蹄声忽地停住，那马上人勒停了马，手中的鞭子指着云蝶清的背影，“这小娘，转过身来让本大爷瞧瞧！”
　　玉和勋顿时一股无名业火腾腾升起，这人竟公然敢在大街上调戏女子，而且还是贵妃娘娘！
　　云蝶清听到这样无礼的话语，自然也十分不高兴。不过，现在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这人即使看了也不会感兴趣。慢慢转回身，看了那马上人一眼。
　　马上人失望之情立即显露，口中骂道：“他妈的，那样窈窕的身段，怎么一张脸长成这样！”
　　他的两个同伴也放肆地大声哗笑起来，“大哥！你平日里眠花卧柳，阅人无数，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吗！当一个普通村女是绝世美女么？哈哈……”
　　几个游手好闲的街头地痞自然也跟着一起哄笑起来。
　　那中年汉子听此，扫兴地嘿嘿一笑。一鞭子就向云蝶清挥去，要打烂了这丫头这样平凡庸常的脸解解恨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