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清扬》迟霅

15、一五

　　玉和勋也不想再去思索这家的行事，几步赶到后院。正想着该怎么去找那秀姑出来，却早已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道：
　　“潘公子，我只是来给令堂帮忙的……”
　　玉和勋一眼就看到那蔷薇树下，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正和秀姑一处站着。秀姑似乎在极力避开那青年的纠缠，只往后退着。
　　“秀姑！我喜欢你，我已经跟祖母和娘亲说了，你就留在这里吧！我……”
　　玉和勋忙飞步赶过去，一拳砸在那个青年身上，拉了秀姑就走。
　　那青年一下子被打倒在地，见一个人突然出来，拉了秀姑走，赶忙爬起来，叫道：“你是谁，你做什么！秀姑！秀姑——”
　　秀姑也甚为奇怪，这是什么人，怎么就这样不讲理，一见面，拉了她就走呢。想挣脱他的手，却哪有那份力气，忙道：“你放手……你做什么？”
　　“云姑娘！”玉和勋扭头再看她一眼，是秀姑，不会错！
　　秀姑听这人呼出她的姓氏，看看他身上整洁华贵、焕然一新的衣饰，再仰面看看玉和勋的脸，“是你？”
　　青年这时候赶到，叫道：“哪里来的恶贼，光天化日之下这样无法无天，跑到人家家里来……”
　　玉和勋不容他多说，威严的语气冷冷地道：“姓潘的，你强抢民女，还不知罪吗！”
　　“我……”
　　秀姑看着玉和勋那盛气凌人的脸色，忙道：“公子，你误会了！我是自己到潘家来做工的，并不是潘公子……”
　　玉和勋疑惑道，“那他刚才……”
　　秀姑微微笑了笑，半低下头。
　　潘公子这时也似乎明白过来，这人竟是认识秀姑的，而自己也只有白白挨那一拳了，只得嗫嚅道：“我不过是那样向她表示……并不是要强迫她，怎么成了强抢民女了？”
　　玉和勋皱眉，松开秀姑的手，看着她道：“你也喜欢他？”
　　秀姑抬眼，眼里流动出诧异的神色，摇摇头。
　　“那就跟我走吧！”玉和勋说着又拉起秀姑的手，要带她出去。
　　秀姑忙道：“潘老太太的活计我还没给她做完呢……”
　　“你不用做这些！”玉和勋不容分说，“我会给你……”
　　“可我已经答应她了！”秀姑挣扎，“我不能食言的。而且我也不需要你的……”
　　玉和勋低头看着秀姑倔强挣扎的面容，那张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小脸！这乡下丫头偏要给人作丫头，或许是真的看中了那个潘公子，以图留在潘家？这个想法，虽然很使他大为恼火，还以为这个乡下姑娘会不一样呢，原来也不过是那样的人！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道：
　　“那也不用到这里来做！”
　　秀姑很奇怪这人如此霸道而强悍，但也只得任他带出潘府。
　　潘家婆媳两个心惊胆战地看着这样一个强悍的男人带走了秀姑，也不敢再说什么。
　　潘公子自然更为沮丧地看着玉和勋，只当他是秀姑的情人。她居然有这样一个显贵而出色的情人，那么，自己是一点希望也没有的了！

　　玉和勋将秀姑安排到镇上最大的客栈的一间客房里歇息，心里盘算着究竟该怎么报答她，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了！给她金银财宝，让她一辈子衣食不愁；或者带她在身边，让她……不，怎么会忽然这样想！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受人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他该对她报恩，任她索取才是……怎么这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对她有些生气呢？
　　她也该没有错。她不过是到潘府讨生活，一个乡下姑娘，遇到一镇首富潘公子，如果真的接受了那个看似还老实的潘公子的美意，大约也是她一辈子修来的福气吧？他本不该阻拦的！只是，她自己讨生活，为什么却并不要他的报答——她刚才就说了拒绝的话，不是吗？她真的无所谓他的报答？是个施恩不图报的人？她不可能是那样与众不同的人吧？虽然他好像很期望……
　　忽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莫不是她当自己是静阳山的那伙山贼，所以她害怕了，不敢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报恩？可她当初为什么还要救他呢？她救他，只是出于天性的善良吗？
　　他想不通这秀姑的心思，正如他一向从未对女人的心思进行思考过一般。不过，他堂堂一个护国大将军，既然被人救了，即使日后会遭到皇帝的贬谪，现在也要好好报答这位恩人才是。不管她是不是女人，他总该给她最好的安排！绝不能让自己的恩人受欺受苦受累！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皎洁明亮。他不由想起了之前在自己府里的那个夜月，那个月夜，他看到了……他为什么老是在眼前晃着那个女人的面貌？纵然是因为这段时日要到处寻找她，可为什么会如此念念不忘呢？虽然他总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可……美貌的女人都是有毒的吗？他玉和勋也摆脱不了这样的毒药？
　　他冷哼一声，摇摇头，像是要硬生生地甩掉那张脸。或许是不应该再去寻找了吧！不如就任她消失在人海里……那样的女人，既不能全心全意对皇帝，而且日后还可能会颠覆朝政；就是自己真的被皇上排挤贬斥，也不能让他们再相见才是！连自己这个不过见她一两面的人都如此不能忘记那张脸，何况那个多情的皇帝？
　　他猛地扭过头，想去看看那个姿色乏善可陈的秀姑。她居然会让那个潘公子动心，可见也并非是美貌女子会如此诱惑男人的吧！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那秀姑到底长什么样，有什么突出的让人动心的地方。然而他眼前却又立即浮现秀姑那一双明澈宁静的眼眸，心头忽然猛烈一跳！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为什么这双眼睛竟似乎是很熟悉的呢？前几日眼疾还很厉害，根本没看清她的面貌；可刚才那几次对视，他实在觉得很是熟悉！他一下子找到自己一直以来焦躁不安的原因，立即大步向秀姑房间走去。
　　正要举手敲门，却早已看见秀姑正半倚在窗前，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明月。

　　月光如水般泻落窗格，她平凡的小脸上也笼着淡淡的光华。那清澈如水般的纯净眼眸，那绝世独立的宁静姿态……让玉和勋像遭到电击雷掣一般，一下子钉在那里！
　　他眼前一阵发黑，两耳轰鸣不已。耳边回荡着秀姑在他伤痛中照料他的几句话，以及刚才的对话；而另一边自己大将军府里西院里，他听到的那个声音也在他耳边回响！
　　是她？
　　是她！
　　竟是她！
　　玉和勋闭了眼，怎么会这么巧，他竟在无意中撞见了她！她竟然还救了自己！
　　他睁开眼，再看那窗前的女人一眼。
　　是她，绝对是她，他能肯定！
　　这个女人，她居然跑到这里来，居然用“秀姑”这个名字——对，他终于想起来了，秀姑是她的丫头的名字，她就用这个更普通的名字来掩饰身份！可她堂堂一个皇妃，怎么会自己沦落到给人帮佣的地步？她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好像并不是被人劫持，她居然给人帮佣而毫不以为耻辱吗？这样低贱的活儿不让她做时，她还要抗议……
　　看她那恬静的模样，似乎是那么的天然毫不造作，即使面容普通平凡，却还是洋溢着一种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魔力！她嘴角淡淡的笑容，似乎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满足和快乐！
　　她居然会这样快乐满足！好像正因为她变得平凡了，而更无所顾及地散发她那自由自在的美丽气息！
　　可是，她真的满足于现在，而不愿回宫了吗？纵使皇帝寻找自己的贵妃是私下里进行，但其声势也很浩大；再说，她难道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对于皇帝的重要性吗？竟真的要避开皇帝，决定一辈子就在这样的山村里优游自在地生活！这真是一个不容易理解的女人！
　　月儿渐渐下去，只听“吱呀”一声，秀姑——不，是那个清妃轻轻关了窗子。
　　玉和勋一直在外面站着，霜寒露重，他怔怔地站着，直到天明，就像一位真正的为贵妃娘娘守候的护卫！